凌度失去耐性,要挂了,对方接话,“你在被带走前,打给我,就说明这场意外是你故意制造的。具体什么原因我不问你,你也不要威胁我,不然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是老子,你是儿子。我的东西是我的,不默认是你的,我给你是我的心意,不给你,你也只能忍着。”
凌度挂了。
她装什么逼?
他转手打开社交平台,正好之前的作品火了,他立刻直播。
刚开播,直播间就被封禁了,速度堪比博尔特。
很快,电话又打过来,依然很温柔,“多少。”
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他报数后,挂断电话,站起来,往外走,想看兰漱有没有带一点东西,好确定她准备在外边待多久。
确定只有一部手机时,他微微叹气,心里一阵抽痛。
多狠的心,她为什么能做到呢?
他这样问自己,突然恍惚,她一直是这样,她甚至是因为这样,他才关注到她,不是吗?
思绪把他拉拽到十年前的一天——
高1413班组织了考前搬运活动,男生搬书桌,女生搬课本,其余人打扫考场和场馆,为接下来的考试和友谊赛做准备。
兰漱被分到体育馆。
没活动时,体育馆是上锁的,没想到凌度和贺川在那儿,还有几个外班男。
兰漱没理会,先打开扫地机,点击自动清洗功能,再提一桶水,开始擦栏杆。
那边打球的不愿意,有人冲她大声喊,“等会再开!好吵!”
她没说话。
那人又说:“哈喽!我跟你说话呢?!”
兰漱扭头,看过去。
那人一看见她,朝她奔来的脚步顿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之前高中部就在传,有个叫兰漱的女生,凭一己之力让凌度失去本名,被调侃成“性转版兰漱”。
因为论美貌,两人难分伯仲。
自那以后,他俩的名字就总被绑在一起,私底下的打趣也愈演愈烈。
发现是兰漱,几人齐刷刷转向凌度。
凌度刚换好衣服,一扭头,看到她,正好有风吹过来,邪门似的,吹起她的头发,让她好看得过头了。
但他不喜欢。
美貌而已,他又不是没有,照镜子就好了。
有人这时说:“管管嫂子啊,她把扫地那玩意打开,咱们怎么打球?”
贺川也说:“就是,怎么回事啊度,这么没有家庭地位啊!”
“关了不就行了,狗叫什么。”凌度骂道。
“我不敢,一会嫂子生气了。”
凌度走过去关了,冲几人说:“还打不打了。”
没人调侃了。
兰漱懒得跟他们计较,按学校要求擦完栏杆、拍完照,便如释重负般离开了。
后面是连续几天的期中考试。
那几人缺席考试,在体育馆打球,被大会公开批评,不知怎么回事,这事儿传出一个版本,是兰漱告密了。
兰漱本没当回事,可事情却发酵得不可控制。
小小一件事,演变成对兰漱人品的辩论大赛。
她怎么跟她的穷鬼父母寄生在化工厂老板身上吸血;怎么让老板收养她;怎么有资格上清华附中……传出一百个版本。
她那一阵子更不爱说话了,课余都捏着一部碎了屏的小米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
凌度常规出国给自己放假,归来时,兰漱被孤立得正凶,连广播操列队都没人跟她站在一排。
他不觉得是兰漱告密,但确实也想不通,学校是怎么精准掌握他们逃考细节的。
也是这个契机,他莫名其妙地开始观察她。
她饭量很小,饭盒就巴掌大;
拒绝奶制品,不爱吃甜食,喜欢喝水,也很能喝水,她有个两升的保温壶,课间会倒一杯,边看剧边喝;
她喜欢看剧,英剧、美剧、韩剧、日剧,喜欢上外网,每天会在第一个大课间把关注博主的更新看一遍;
喜欢玩游戏,什么都玩,那部破手机上都是各种游戏的工具软件,水平不祥;
写字很好看,偶尔会写字帖;
还会美甲,自习课她经常鼓捣她那个指甲,她有一个棉花包,里边是五颜六色的甲油和工具,但她只给自己做裸色本甲;
她好像是绝对色感,总能懒洋洋地说出英语老师每天的口红色号;
一周会做一次手账,剪下来杂志上模特的穿搭,配一些亮晶晶的装饰和印章;
她胆很小,那次班里看电影,有一个恐怖镜头,她转身扎进他怀里,手心都是汗,给他的黑色短袖攥出了两个深色手印;
她没说对不起,她还很有理;
被孤立好像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她;
她对一个人吃饭还是两个人都不是很在意,跟别人在一起,她可以笑着融入,独处时,她好像也很惬意;
她大概是没有喜欢的人,她看向谁的样子,都是平等的漫不经心。
没什么意思。
凌度认定这是一个无聊的人。
后来,球友主动在广播上承认了他受不住教导处压力,把他和凌度几人逃考试去打球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事后怕被冠以背刺之名,就一直装成受害者,导致兰漱背锅。
瞬间,兰漱的口碑两级反转。
本来这也是跟凌度无关的事,偏偏让他看见这男生在胡同口挡住兰漱的去路,委屈地问她能不能加好友。
兰漱声音淡淡的,“又不是我让你去澄清的。”
“可是我不忍心他们孤立你!”
“那你就是在为你的‘不忍心’买单,跟我又没关系,我为什么要给你我的微信。”
“但你获得了实际的好处啊,他们都不孤立你、也都不骂你了啊。”
“我要了吗?”
兰漱说完,理所当然地走了。
男生在原地站了很久,凌度也在路边的车里坐了很久。
那么美的脸,那么缺德。
他厌恶精致利己的傲慢,那副死样子跟他有什么区别?他不喜欢照镜子。
从此,他开始有意躲避,强行掐断对她的观察。
只是养成了习惯,花了好一阵才戒掉。
不被观察的兰漱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任何不同,除了身边多了一个固定的身影。
她每天都会跟他一起吃饭、放学、逛街、买冰淇淋、打网球、看电影、去图书馆。
调侃的声音传到凌度耳朵里。
很多人都说,兰漱要脱离颜霸组合追求真爱了。
也有人说,凌度还不去追吗?
凌度莫名其妙,家暴男上身一样,一脚踢翻了课桌,大发一通脾气,“干我屁事,不要什么都扯到我身上,不认识,也没关系!”
鸦雀无声。
不知前情的兰漱迈进教室,也没好奇发生了什么,随着老师走进来,下一节课开始。
课堂上,老师点名兰漱回答问题,凌度先一步站起来,抢答,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针对之意,毫不掩盖。
中午吃饭,凌度没出学校,在食堂吃,看了一眼排队的兰漱,走到她前边,跟人换了位置,夹走最后一块牛排。
卫筝为她打抱不平,“你插队了,同学。”
凌度理都不理。
兰漱淡淡说:“没关系。”退而选了鸡腿。
两人找位置坐下,凌度就坐到他们对面,隔着过道。
戚忻走过来,坐在凌度旁边。
她是大家默认的凌度目前的女朋友。
凌度根本不饿,把饭推给戚忻,她倒是颇为意外,“给我打的饭啊。”
“嗯。”凌度直直盯着兰漱。
卫筝把自己的鸡腿给了兰漱。
兰漱皱眉:“吃不了那么多。”
卫筝十分温柔,“你太瘦了,求你多吃点。”
“好吧。”
对面凌度猛地起身,餐盘被起身动作掀翻,他觉得这些饭难吃死了,空气中还有股绿茶味。
他最讨厌绿茶。
戚忻瞥一眼对面兰漱,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可能跟凌度发生了什么,倒没有声张,收拾东西,追凌度去了。
她把两瓶水都给凌度,给他喝一瓶,让他拧一瓶。
凌度没接,他不喝也不拧。
戚忻委屈撒娇,“干嘛啊。”
“你没长手吗?”
“我不是你女朋友吗?”戚忻一脸不理解。
“我承认了吗?”
戚忻神情一顿,一句“你没拒绝啊”说得全无底气,尾音虚弱。
凌度嫌烦,快步两步,甩开。
戚忻追着他说:“卫筝家里不比你家差的,虽然他有个哥哥,但传闻他哥不是亲生的!”
凌度走得更快。
“你不知道有些女的多能装,就看她们喜欢跟谁玩儿,如果她只跟有钱的玩儿,就是贱货!”
恶心话钻进凌度耳朵,凌度转过身,走过去,“贱货在说谁?”
戚忻盯着他那双豹子般的眼睛,瞬间噤了。
凌度烦,下午课没上,也没什么兴致去顺义西基地看练车,回家睡觉了,一觉睡到晚上十点,拿起手机,消息攒了一大把。
都是废话,只有一条有用的。
兰漱生病了,卫筝带她去了校外卫生站,他突然烦躁,约人去练车,却在一个等红灯的间隙,改变主意,更改了目的地。
他来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外,没下车,就在路边看着。
整个输液区只有兰漱一人,白光映得她像块玉。她的长发落在背后,一绺垂到胸前,腿上摊着一本书。
这很新奇。
他从没见她看过书。
直到她打个瞌睡,脑袋从手心滑落,迷糊抬头时一脸睡眼惺忪。
原来在睡觉。
他没来由地笑了,浅浅的,过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一下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干什么,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正犹豫着走还是不走,兰漱抬头,看过来。
他好像,走不了了。
他硬着头皮迈进门,跟医生说头疼,医生问他什么症状,他编了一通,医生给他一只体温计。
他拿着体温计,尴尬地站在药柜前,不想转身,因为一转身就会撞上兰漱的目光,可总不能一直站着。
僵了几秒,还是挪脚,走到离她稍远的位置坐下,低头看手机,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他托住下巴,胳膊肘支在椅背、撑着脑袋,一连几个毫无意义的小动作后,还是佯装无意地朝她那边瞥了一眼。
兰漱已经又睡着了。
根本没理他。
嗯。
他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一下散了,干脆往后一靠,大大方方看着她。
见她脑袋又要从手心滑下去,他起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肩膀借给她。
她也不客气,睁眼看见是他,又把眼闭上了,挪都没挪。
她闭眼那一下,倒让他有点意外。
他没忍住,打断她睡觉,“看清楚,我不是卫筝。”
“有什么关系。”兰漱蹭了蹭,甚至要在他肩窝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为了迁就她,凌度上半身一塌再塌,难受死了,却一点没在意,满脑子都是,“你这么随便吗?”
“嗯。”兰漱并不反驳,“那你还天天看我,你也挺贱的。”
凌度火冒三丈,起身要走,“你特么……”
她自然地拽住他的袖子,微微蹙眉,“头好疼。”
凌度僵立数秒,还是坐了下来。
兰漱顺势靠向他的肩膀,手搭在他胳膊上,“帮我看着点药。”
他没答应。
但照做了。
秒针在表盘一圈圈转动。
凌度趁她睡着前,低声问了句,“那个卫筝,没陪你来吗……”
兰漱声音细若蚊蚋,听得出来很困了,“你不是陪我来了吗……”
“我是因为……”凌度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
“什么?”
“没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
半晌沉默后,兰漱嘟囔了一句,“他是我养父……亲儿子的后弟弟。”
凌度一时没解开这个脑筋急转弯,眼底却流过一抹亮色。
别管什么,她解释了。
她给他,解释了。
后来,兰漱成了那个与凌度出双入对的人。
但只有凌度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关系。
她不拒绝和他的绯闻,却也没跟他走得多近,平时待在一起的时间,依然不如和卫筝多。
他越想越恼。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主动,也不拒绝?
他窝火,没几天身边就换一个女生,试探她的反应。
她都没什么反应。
他当然不喜欢她,他只是不甘心被她无视。她凭什么无视他?但往往气势汹汹不过三秒,又泄气般垂下头去。
他又凭什么要求人家重视?他又没什么了不起。
剧烈的挫败感在心里繁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又开始观察起她来。
不同于先前,这一次,她偶尔会回看一眼。
目光接触的一瞬,他总会一顿,然后感觉到多巴胺在突触间狂奔。接下来那一整天,他都会很开心。
但他不觉得他的开心跟兰漱有什么关系。他也不觉得他是嘴硬,他只承认他鸡巴硬。</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