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便仔细观察起那枚玲珑球来。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市售的寻常榫卯六子联方,他幼时曾经解过许多,可越看他越觉此物精妙,与他解过的那些都不相同,竟叫他无从下手。
这显然不是寻常玩物,打造此物之人,恐怕不是普通木匠。
“你阿爹这玲珑球,打得甚是精巧。”他把玩片刻,就将球还给灵华。
灵华点点头,挺起胸膛道:“我阿爹是天下最厉害的木匠!会做飞鸟游鱼!”
说着说着,她却又垂下头,满脸委屈:“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想我阿爹……”
从没见过?
也就是说,李芍欢独自一人抚养幼女至今已有五载。稚子尚幼,她又孤苦无依,这五载……想必她过得极其艰难。
“两位客倌,面来了!”一声脆语远远响起,李芍欢端着两碗面,满脸堆笑地进来,正好撞上陆骁的目光。
奇怪,这人的眼神,怎么突然有些变了。
她还是比较习惯他冷冰冰,看不惯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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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伯被李芍欢接到铺子里,与陆骁又是一番合计后,园子的图样在三日后便送到李芍欢手中。
水墨丹青勾勒出的春日小园,每一笔都贴着李芍欢的喜好。爬过墙头的海棠,开成瀑布的月季,屋前盛开的芍药……甚至就连那个躺在紫藤花下饮茶的少女,都被陆骁寥寥数笔勾出。
他将她的想像尽绘于纸。
李芍欢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李芍欢越来越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扎在铺子里。食肆的修缮翻新与园子的营造同时进行,她既要采买泥石花木等各色材料,又要盯着铺面修缮,与工匠们周旋。银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每一枚铜板都恨不能扮成两半用,为了省些工作,她甚至亲自打着襻膊搬沙弄土,替铺子添置的每样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后挑出最合适的。
她没有开饭馆的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处处用心,事事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攒出经验来。好在宋萦在京城时就是厨娘,既在酒楼掌过勺,也被聘入富户置办过宴席,对厨房倒是熟悉得很。灶间的事便全都落在她身上,食材都需经她把关,菜行鱼行肉行的供货商贩也是她亲自去谈,晚上琢磨菜色,与李芍欢试菜,亦无一日清闲。
就这般忙到三月底时,铺面的翻新修缮已大致完成,泥瓦工匠退场,置办的各类桌椅家私并碗碟杯盏等物一一进场。
时隔月余,陆骁再次踏进她的铺面时,饭馆已初具雏形。
“东家娘子,这几人机灵,招呼客人最合适。”牙郎正好带着雇工来给李芍欢相看。
天光明媚,李芍欢端坐在交椅上,穿着半旧的褙子,长发挽在浅青头巾中,眉心蓄着几分威严审视着在面前站成一排的男女,与先前那欢脱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当跑堂的,光机灵可不够,还得能言善道,懂得揣摩客人心思……”李芍欢正在挑饭馆的伙计,自然把东家的架子端足,忽然瞧见站在梁下的陆骁,忙要站起。
陆骁虚按掌,让她继续,自己则拣了张空条凳,坐下等她。
然而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
李芍欢相人过程中,外头不时有人进来打断她,不是送幔帐,就是送盆器……陆骁便看她独自一人忙到要分身一般,里里外外的周全,说话行事丝毫不见年轻小娘子的局促。
恍恍惚惚间,那举手投足竟有些大家主母掌权的气度与爽利。
“实在抱歉,今日太忙,要陆郎君等了这许久。”忙完一茬,李芍欢终于得空,她捏着眉心长吁口气。
“不碍事,你要不先喝点水。”陆骁道。
园子的营造已经结束,他今日过来瞧瞧营造成果。
李芍欢的嗓子都快冒烟,随手拎起桌上的陶壶直接往嘴里灌,狠狠灌了半壶水才作罢,却又回神……还没客人倒茶呢。
见她露出尴尬懊恼的神情,又不像刚才那个沉稳的东家娘子,陆骁不以为意地转头,径直往园子走去。
李芍欢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陪着道:“陆郎君瞧我这小园子如何?”
陆骁边赏景边道:“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别致风雅。”
园子已按着图纸营造完成,一景一物皆出自他的手笔,只待花开,草木繁盛,便与他的画一般无二。
“多亏陆郎君愿意帮忙,才有今日景致,劳您替费神了。”李芍欢窥他神色轻快,猜他心情不错,便试探道,“陆郎君,欲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您亲手绘制的园景,必定也希望它能更完美……”
“有话直说!”陆骁在园中驻足,瞧她像个小尾巴似的。
“我想请陆郎君赐字。有陆解元的字,必让我这饭馆和小园蓬荜生辉。”李芍欢厚着脸皮笑道,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方小木牌,双手奉到他面前,“这是小店专为像您这样的客人定制的花牌,拢共十二枚,您这块是第一枚。凭此花牌,您可在小店索唤十次花食,每份花食皆有三荦两素五道菜,免费送到府中。除此外,持牌食客在本店享折价惠售之利,让价三成,终生有效。”
此前五两银子买下他的园景图纸,李芍欢思来想去总觉不妥,如今又想求他的字,倘若真按市价,她恐怕买不起,便想出这个办法来。
陆骁沉默地盯着她掌心坠着流苏的小木牌,木牌雕得精巧,牌头是朵梅花,下刻“润春”二字,正是她食肆的名字。
“我要十坛红曲闽酒。”片刻,他开了口。
那日船宴归家,溪山先生对她们的红曲闽酒念念不忘,他正好要了孝敬恩师。
“没问题。”李芍欢一口应下,又道,“不过家里只剩五坛,余下五坛,需待今年秋冬酿制,春日送到府上,可成?”
陆骁颌首。
李芍欢大喜过望,待要将梅牌收起,陆骁却快她一步,从她掌中取走梅牌。
“我没说不要。”陆骁道。
和商人打交道,当然要讨价还价。
“明白明白。”李芍欢立刻道。
“索唤到府吗?”陆骁摩娑着梅牌,又道,“我要你亲自送到我宅邸。”
“……”李芍欢深吸口气。
文人嘛,有点臭毛病也是正常。
她保持笑脸点下头:“可以,我亲自送。”
陆骁这才收下梅牌,微勾唇角转身离开。
那字,隔日就送到李芍欢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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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陆骁的字所题匾额送到那日,金雀街街尾的围档终于拆除。
庆祝通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吸引行人与街坊围聚而来,除了围观这条新通的路之外,也顺便瞧瞧这间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小饭馆。
毕竟刚买下断头路的铺子,就遇到官府修路这种运气,不是每个老板都有的。
“此路一通,去笪桥可方便多了,到时人来人往可就更热闹了,你们这饭馆地点挑得好,准备几时开张?”街坊问道。
正把匾额往里搬的伙计答道:“四月十八。”
李芍欢翻过黄历,四月十八,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四月十八?那不是咱们城今年万花会开始的日子?”问话的人乐了,撞撞旁人的手臂,“这是会挑日子的!周老板,你说呢?”
香满楼的周老板看着外观已焕然一新的铺子眼晴早已发红,闻言越发气闷,恨声道:“哼,那又如何?有本事那一日压过我香满楼去?”
“哟,周老板,你们香满楼那日也有热闹瞧?”周围有人便戏谑拱火道。
“那是当然!”周老板眯起眼,卖起关子道,“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可得过来捧个场!”
他就不信,自己开了五年的香满楼,还比不过寡妇新开的食肆。
“周老板这是要和她们对台唱戏?咱们一定到!”街坊们轰地笑了。
有热闹,谁不爱看?!
作者有话说:
注:万花会:参考宋朝洛阳和扬州的万花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