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圣上口谕,成全了费氏夫人和苗大娘子的母女情分,也将宫宴的氛围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费氏夫人的人缘很好,而大多数人也很乐见一个人走出困境,活出自我,开始新的人生。
东平侯府一贯与人为善,家声也很不错,苗大娘子也有才名。
这样两个看似风牛马不相及的人成了母女,虽然令人稍觉错愕,但是再仔细想想,又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太后娘娘知道之后,还叫近侍女官去寻了一对紫春翡翠镯来,费氏夫人与苗大娘子各得一只,以为见证。
俊贤夫人在旁笑着打趣费氏夫人:“好啊,进宫一趟,白得了这么齐整的一个女儿,还从太后娘娘这儿得了这么好一只镯子!”
费氏夫人斜睨着她,同太后娘娘道:“您仔细闻闻,好像嗅不到桂花香气,全都是醋味儿了!”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
等承恩公世子被放出来之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主要谁也没注意到他中间消失了那么久。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承恩公抱怨:“大公主的脾气愈发古怪了,传了我过去,她又不在,把我拘了那么久,最后见都没见到。”
承恩公没在意这事儿,也不在意。
他还在想刚刚那事儿呢:“你娘脑子里在想什么?好端端的,忽然间收了个义女……”
承恩公世子听得云里雾里,他娘忽然间收了个义女?
短暂地怔愣之后,他忽然间僵住了,紧接着脸色大变,仿佛是有条蛇从暗处钻出来,猝然间在他身上咬了一口!
承恩公世子脸色铁青:“阿耶,她是不是认了东平侯府的苗大娘子做义女?!”
承恩公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是啊,怎么了?”
承恩公世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宫宴刚刚结束,诸多文官武将及其家眷,乃至于勋贵宗亲们,正三三两两地预备着要离宫。
谁也没料到承恩公世子忽然间像条要逆流而上,急着产卵的虹鳟鱼一样,反而朝着人流涌来的方向去了。
他不管不顾地跑到了费氏夫人面前去,神情激愤,大发雷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承恩公世子不可置信:“你是不是一定要看我不痛快才行?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没心肝的娘!”
苗大娘子此时还跟费氏夫人在一起,闻言惊怒不已,更多的还是担心——她怕费氏夫人会伤心。
她悄悄地攥住了费氏夫人的手。
后者短暂地怔了一下,很快反握住了她的手,同时回以宽抚性的一笑。
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早在当初跟承恩公和离的时候,她的心就被这个所谓的儿子伤透了。
母子情分?
早就烟消云散了。
费氏夫人神色自若:“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承恩公世子,你没有任何资格,对着我指手画脚。”
承恩公世子几乎是目眦具裂:“阿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贱人——”
苗大娘子怫然变色:“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承恩公世子怒火上头,哪里还管得了别的?
别说是苗大娘子了,就算费氏夫人这个生母他都敢照骂不误!
正准备再喷吐几句,四下里汹涌的人流却忽的分散开来,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
御史大夫屈君平、门下省侍中丁玄度,以及太常寺的麻太常,从后走了出来。
屈大夫面沉如水,神情冷肃,目光如刀:“世子,你刚才是在当众辱骂你的母亲吗?”
丁相公和麻太常在他旁边,神情不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
阮仁燧稍显焦虑地走来走去。
大公主稍显焦虑地走来走去。
姐弟俩都在等待最后的消息。
先是他们俩一起上阵,打着探讨礼法的幌子,叫住了本朝最精于此道的三个老学究。
然后再斟酌着时间,把承恩公世子给放出去。
尽量让三个老学究和承恩公世子碰到一起去。
他们姐弟俩赌的就是承恩公世子够蠢。
想想吧,他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就站在渣爹那边儿,反过来辱骂亲娘的人,这种人能有多聪明?
先前那一回,是费氏夫人的母亲傅氏夫人做主,把他给打了一顿,事情也没能闹大,但这回可不一样了。
当众骂母,在高皇帝之前,律令严苛的时代,甚至是要被凌迟的!
就算是到了当代,也足够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了!
要是叫别人瞧见,倒也罢了,平白无故的,或许没几个人想舍身炸粪坑。
但撞到屈大夫他们手里边……
我避承恩公府锋芒?
开什么玩笑!
三个人里头随便来一个,都能在朝堂上把承恩公府当陀螺抽!
……
侍从将那边发生的事情回禀给两位皇嗣,阮仁燧跟大公主对视一眼,心里边的情绪全都稳当了下来。
姐弟俩互道再见,各自回家去了。
德妃今日也是累了一天,正对镜卸妆呢,瞧见自己的乖乖崽回来,不自觉地就笑了起来:“岁岁,过来叫阿娘抱抱!”
她轻叹口气:“总觉得好久没有见到你啦!”
阮仁燧像只快活的小狗一样,敏捷地跑过去了。
那边燕吉从外头进来,跟德妃回了外头的事儿:“承恩公父子都让屈大夫、丁相公和麻太常扭送到陛下面前去了……”
德妃吃了一惊:“这是出什么事了?”
阮仁燧也纳闷儿呢:怎么还有承恩公的事儿?
燕吉就大概上把事情讲了一遍,又说:“屈大夫说,养不教、父之过,世子这样狂悖无礼,承恩公这个父亲也脱不了干系,也得一并惩治才行!”
德妃是幸灾乐祸:“屈大夫说得很对啊。”
阮仁燧是意外之喜:“承恩公他应得的。”
德妃又说起傅氏夫人收了苗大娘子为义女的事情:“怎么这么突然?”
阮仁燧知道这事儿瞒不了,也没打算瞒,当下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给说了。
德妃这才知道:“什么,小怡原来心仪苗大娘子吗?”
从头到尾思忖了一遍,又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岁岁,把头抬起来,这件事你办的很好。”
阮仁燧实在是没想到,他阿娘居然会这么说!
他以为自己自作主张,会落一通埋怨呢。
阮仁燧又惊愕,又感动地看着他阿娘!
德妃失笑道:“因为小怡终究还是想找一个一心人啊,强扭的瓜又不甜。”
即便是真的硬凑到了一起,也未必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这不是感情,是恃恩索报。
德妃反倒觉得儿子这事儿办得刚刚好:“说不定啊,这反而会成为小怡跟苗大娘子关系破冰的契机呢……”
……
承恩公世子果然被老学究三人组抽成了陀螺。
三个人轮番上阵,把他骂了个半死。
具体的表现就是,他被剥夺了世子之位!
以子辱母,不孝之至,这种人怎么能承爵?
承恩公在旁看得瑟瑟发抖。
老学究三人组表示:哈哈,抽你也是顺手的事儿!
于是承恩公同样也被抽成了陀螺。
具体地表现就是,他不再是承恩公,而是变成了承恩侯。
阮仁燧跟大公主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亦或者是背地里庆功呢,就被圣上下令,拎到了崇勋殿。
真以为你们俩那点小伎俩,你们阿耶什么都没看出来?
德妃知道儿子或多或少地掺和了这事儿。
贤妃原本是不知道的,知道两个孩子都被圣上传召过去了,也就猜到了几分。
两人没有接到传召,不能往崇勋殿去,又害怕孩子受罚,当下齐齐地聚到了凤仪宫去。
朱皇后心下好笑,猜度着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又觉得颇觉欣慰。
就得是有这样的皇嗣,才能觉得未来还有指望啊。
她更衣之后,便领着德贤二妃往崇勋殿去了。
近侍守在外边,见朱皇后和德贤二妃过来,赶忙近前行礼。
朱皇后问:“皇嗣们都在里边儿吗?”
那近侍还没有回话,宋大监便出来了:“哟,皇后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您三位怎么一起来了?”
朱皇后还没有言语,忽的听见殿内传来轻微的细响,有点像是竹条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朱皇后脸色微变,后边德妃跟贤妃也急了。
德妃忍不住叫了出来:“有话好好说,可别打他呀!”
宋大监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倒是领着她们进去了。
打眼一瞧,几个人都沉默了。
阮仁燧小脸板得紧紧的,大公主小脸同样板得紧紧的。
姐弟俩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被解开,重新扎起了几个乱糟糟朝天的小揪揪。
阮仁燧头顶的小揪揪上还挂着两个竹圈儿,大公主头顶也挂着一个竹圈儿。
地上也掉落着七八个呢。
圣上半歪在暖炕上,手边还放着一盒子竹圈儿,好整以暇地支使着他们俩:“再往后退退,太近了,套起来没有成就感……”
阮仁燧:“……”
大公主:“……”
阮仁燧忍辱负重地往后退了一步。
大公主忍辱负重地往后退了一步。
朱皇后:“……”
德妃:“……”
贤妃:“……”
圣上瞧见她们来了,还很热情地招呼她们呢:“你们要不要来套套看?还挺好玩的!”
又一脸快活地主动解释:“他们俩犯了事,让我抓个正着,我们商量好了,让我套半个时辰的圈儿,就不再追究这事儿了。”
说着,先往老太岁头上套了一个。
套中了!
又很公平地往大公主头上套了一个。
这一回失了手,那只竹圈儿从大公主肩膀上滑下去,“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朱皇后:“……”
德妃:“……”
贤妃:“……”
大公主没忍住,又羞又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气得直跺脚,哽咽着说:“阿耶,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呜呜呜呜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