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摆烂并没有影响大公主的斗志,她精神抖擞,预备着未来十天,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调查当中。
同时还有点小小的焦虑:元明珠会写什么呢?
万一输了怎么办啊!
贤妃照旧在书房里抄经,亲信忍着笑,悄悄地来告诉她:“公主在跟小佛堂里的那尊佛像说话呢。”
“恳请佛祖保佑她一定别输给元明珠,还是头一次见公主这么虔诚……”
贤妃听得忍俊不禁,等大公主过来,就故作不知,问她:“仁佑,你不是不喜欢烧香的味道吗,刚刚去小佛堂干什么了?”
大公主嘴巴硬硬的,板着小脸,若无其事地说:“我就是去随便看看,我什么都没干!”
……
披香殿里,德妃跟儿子正聚在一起吃菊花锅子。
小厨房选了几只老鸡,炖了大半个下午,最后掠去浮油,用来做菊花锅子的汤底。
此外又切了些轻薄的生鸡片、生鱼片,用梨丝腌了牛肉。
另备了菌菇青菜和鱼丸,并最要紧的白菊花瓣,一起被送到了桌上。
阮仁燧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吃梨丝腌制出来的牛肉,清口吃很美嘴,鲜嫩之余,带着一丝丝的清甜。
蘸了专门调制出来的酱料吃,就更有一番风味。
德妃看他大口吃饭,也觉得高兴,笑着帮他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叫他:“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阮仁燧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天好像少了个人:“阿耶呢?”
德妃说:“他前朝有事,不过来了。”
看儿子一双大眼睛不解地看着自己,就多说了一句:“你还记不记得褚侍郎?就是很久之前,海棠诗会的时候,他还去做评委了……”
阮仁燧当然记得——褚小娘子的爹嘛!
德妃笑得有些玩味,告诉儿子:“就在今天,褚继津正式拜相,凑齐了中书省缺的那一角。”
从前朝中只有五位相公,唐红、闻俊杰、裴东亭、周文成、丁玄度,现在是六位了。
阮仁燧下意识地问他阿娘:“这,要送贺礼过去吗?”
德妃懒洋洋地道:“若他只是单单被擢升为中书令的话,其实是不必送的,不过,他这个月就要跟从前的林尚宫、现在是太常寺林少卿成婚了,那就得正经地送一份了。”
说完,又想起另一事来。
她抬起头,专门嘱咐易女官:“曾二娘子的订婚宴就是这几日了,到时候打发人去送贺礼,务必要体面周到——太后娘娘很喜欢曾二娘子的。”
阮仁燧咬着筷子,一时有点出神。
曾二娘子马上就要娶亲了……
他问:“曾二娘子娶的是谁?”
德妃很随意地道:“好像是赵国公府的某个偏支郎君?”
她也有点感慨:“其实不必一味地追求门第,只要人品才干可靠,别的松一松,也没什么。”
果然是上一世曾二娘子娶的那位夫婿。
如此说来,曾元直这两年间就要出生了啊。
阮仁燧回首往昔,忽然间起了一点兴趣,问他阿娘:“我能去看看吗?”
他眼巴巴地说:“阿娘,我还没见过人家订亲呢!”
德妃不会在这种小事儿上叫他不高兴,也就痛快地应了:“去吧去吧,就是别惹事啊,人家的大好日子呢!”
阮仁燧满口答应下来:“好!”
圣上知道这事儿之后,也很奇怪:“你还对这事儿感兴趣?”
他才不相信冤种跟德妃胡扯出来的那个借口呢。
“唉,”阮仁燧就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说:“好吧,只能实话实说了。”
他说:“其实曾二娘子的儿子曾元直,是我的小跟班,跟我很有些交情,现在他阿耶阿娘订亲,我总归是得去看看的嘛!”
圣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阮仁燧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
圣上问他:“这个曾元直,是科举入仕,还是恩荫入仕?”
阮仁燧迟疑了一下,还是说:“是科举入仕的。”
圣上又问:“你过来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官职?”
阮仁燧暗戳戳地给人家降了官儿:“唔,好像是在做大理寺丞吧……”
圣上稍觉惊奇:“只是个七品官?”
阮仁燧叹了口气:“阿耶,你自己算算嘛,那时候他不也才二十来岁?”
“虽是侯府出身,但毕竟他母亲并不是爵位的继承人嘛,做个七品官,不是很恰当?”
圣上瞧着他,忽的笑了起来:“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阮仁燧用不耐烦遮掩自己的心虚:“阿耶,你不要老是问我早就说过的问题好吗?”
他重申一遍:“都说了,他是我的小跟班,这关系还能不好?”
圣上笑出声来:“既然关系这么好,那你怎么不知道,大理寺丞其实是从六品,不是七品?”
阮仁燧:“……”
圣上又说:“大理寺丞是从六品,不可能给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他那时候只有二十来岁——你又说他是科举入仕,所以他很年轻就中了进士,是不是?”
阮仁燧:“……”
圣上还说:“他应该不是大理寺丞吧,或许的确是在大理寺当值,但是官位要再高一点?”
阮仁燧:“……”
圣上觑着他的脸色,忖度着道:“大理寺正——大理寺少卿?”
他确定了:“看来就是大理寺少卿了!”
阮仁燧:“……”
圣上已经自顾自猜测了下去:“就算他明年就出生,比你小四岁,那么,那时候也只有二十四岁罢了,居然就做了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圣上有些讶异,更多的还是欣赏:“我不会给一个无能之辈这么高的荣耀的,他一定很有能力,是不是?”
阮仁燧:“……”
阮仁燧气得两颊的婴儿肉乱跳:“阿耶,我真是烦死你们这些聪明人了!”
圣上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腮肉,思忖着道:“既如此,看起来若干年之后,颍川侯府大概已经是曾二娘子一系的天下了。”
阮仁燧气呼呼地拨开他的手,倒是说了实话:“我过来的时候,曾二娘子已经从州郡刺史被擢升为正三品户部尚书,曾元直也即将外放地方,担任州郡主官了……”
圣上听得“啊”了一声,惊讶不已:“曾懋中居然做了户部尚书?”
阮仁燧想了想,还是把前世的地图给他阿耶补得更齐全了一些:“曾二娘子有一子一女,长子就是曾元直,女儿后来嫁去英国公府,做了世孙夫人。”
圣上短暂的失神几瞬,而后面露一点唏嘘之色。
“真是没想到啊……”
他摇头说:“裴东亭为了扶持自己的外甥,鞍前马后,到最后,居然选了曾懋中的女儿做宗妇。”
这意味着英国公府彻底放弃了体内流有自家血脉的外甥,与唐氏夫人一系站到了一起去。
这谁能想得到呢!
阮仁燧有点别扭地问他阿耶:“等曾二娘子订婚那天,我要去看看热闹,阿耶,你去不去?”
圣上略微想了想,还是摇头:“罢了,瓜熟蒂落,自有规律,过多地去干涉,反倒不好。”
阮仁燧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圣上低头瞧着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很柔和地说:“头发又长长了……”
又拉起他的小手瞧了瞧,叫人去寻把小剪刀来:“指甲也该剪了。”
宋大监很快送了来,圣上叫冤种坐在自己腿上,低下头,慢慢地,手很稳地给他修剪指甲。
阮仁燧有点别扭地板着脸,不说话。
圣上也没有说话。
德妃过来瞧了一眼,也没在意,透过半开的窗户望了望夜空,忽的想起来:“是不是快到吃栗子的时候了?”
圣上笑着附和了一句:“眼见着就是中秋,是快了。”
一直等十个手指的指甲都剪完了,他才将接指甲的手帕和小剪刀一起递给侍从,捎带着把儿子给放下来了。
德妃没有发觉到父子俩之间稍显古怪的氛围,拉起儿子的小手来,挨着瞧了,看圣上剪得不深不浅,刚刚好,便放下心来,叫人领着他去洗漱,准备睡觉。
阮仁燧也没有说什么。
他洗漱之后,梳完头躺到榻上,德妃亲自去把寝殿里靠近床榻的几盏灯给熄了。
圣上则坐在他床边,隔着被子,很柔和地拍了拍他的小肚子:“老太岁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多心事?”
阮仁燧:“……”
阮仁燧心里边那点微妙的情绪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被子一直盖到了脖子,看起来像只被裹得紧紧的蚕,对着他阿耶怒目而视。
圣上见状,不由得慢慢地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轻轻捏了捏冤种的脸:“曾元直或许是很好……”
圣上略微顿了顿,才有点不自在地继续了下一句:“但岁岁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他说:“能早早地见到你,阿耶很高兴。”
阮仁燧:“……”
阮仁燧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有股热气在往上涌。
阮仁燧别别扭扭地“唔”了一声,翻个身,用屁股对着他阿耶了。
阮仁燧说:“……好吧,阿耶你也是个还算不错的阿耶!”</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