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东亭还跟周文成嘀咕呢:“不是才刚见过吗?”
周文成神色凝重:“只怕是出了大事……”
等到了御书房,便见御史大夫屈君平早已经到了,再听他说了事情原委,众宰相齐齐变色。
的确是出了大事——淮安侯被杀了!
……
事情的起因,得一直追溯到数日之前,外头忽然间爆出了淮安侯夫人倒卖族田的丑闻。
淮安侯闻讯惊怒交加。
因自知道这爵位来得不算正规,是以一直以来,他都很小心地维持着自己在宗族里的形象。
抚恤鳏寡,赡养孤独,不遗余力地向族人们展示亲善的面孔。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兢兢业业地在前边忙活,枕边人却扛着锄头,在后边挖自己的墙角?
族长夫人倒卖族田……
淮安侯险些吐出来一口血:“你缺这点钱吗?赚回来干什么,给你买棺材?!”
淮安侯夫人瑟瑟地道:“那时候,是,是你缺钱打点族老,我才……”
淮安侯挥手给了她一记耳光:“你还敢狡辩——难道是我让你去倒卖族田的?!”
他的确已经厌恶了这个妻子,因李姨娘与首相唐红之间的关系和二女儿的渐露峥嵘,也起了弃置她的心思。
但是此时此刻,将这桩丑闻翻出来,丢的难道只是淮安侯夫人一个人的脸?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淮安侯心下恼恨,慌忙过去补救,重新赎买族田是应尽之责,除此之外,又免不了多番打点。
至于这事儿究竟是怎么暴露出来的……
心腹查探之后,面有难色地告诉他:“那位小娘子要回京,许多人的心思都乱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个淮安侯的爵位!
淮安侯更坚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设法除掉这个蠢女人,扶持李氏和二女儿上位,交好首相唐红!
倒卖族田的丑闻既出,淮安侯夫人颜面扫地,当着族老们的面,淮安侯下令将她关进祠堂,面壁三日,以为惩处。
与此同时,又大肆地抬举李姨娘,申斥世子,暗地里放出风来:如若二女儿得以中榜,那他就会为她招婿娶夫,以嫡子的待遇来对待她。
多年夫妻,淮安侯太明白淮安侯夫人的心思了。
她正落魄,李氏却是无限风光,甚至于董二娘子这个庶女也远比她的亲生骨肉前途远大,她怎么可能不发疯?
淮安侯就是要逼疯她。
就是要逼她去做蠢事——不用多,一件就好!
有了先前倒卖族田的事情打底,但凡她再做错一件事情,淮安侯就能光明正大地休妻。
到那时候,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个蠢婆娘居然会跟承恩公一起犯下那么一桩大案啊!
那可是小金榜试!
幸亏没有闹大,就被提前发现了,如若不然,兴许全家都得稀里糊涂地跟她一起上西天!
淮安侯真想吐血!
好在这案子是由御史大夫屈君平来审,好在还有个圣上嫡亲的舅父承恩公分担罪责。
承恩公被圣上下令闭门反省,屈大夫意欲知道事情原委,便只能来问淮安侯夫人。
自从淮安侯知道淮安侯夫人居然做出了这样的找死行径之后,马上就下令把她捆住,关进了静室,淮安侯夫人的心腹陪房打发的打发,发卖的发卖,也已经零落无几了。
屈大夫见到她,先自叹了口气:“上次见面,还是端午,寥寥数日,夫人何至于此?”
叫人给她松绑,又叫侍女来给她梳拢头发:“现下罪责未定,不要这么对待她。”
淮安侯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倏然间流下泪来。
淮安侯看得有些心烦,只是碍于屈大夫发话,又不能反驳,到最后,也只得默认了。
侍女来为淮安侯夫人整顿形容之后,屈大夫正式地开始问话:“这次的事情,夫人作何解释?”
淮安侯夫人神情憔悴,面无血色,麻木又坦白地向他阐述了事情原委。
她妒忌,妒忌李氏和董二娘子。
她愤恨,丈夫的偏颇和不公。
她无力且茫然。
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待字闺中的时候,时常去施粥赈济。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淮安侯听得很不耐烦,忍不住打断她:“你能不能说重点?罗里吧嗦的,别说是屈大夫,我听着都心烦!”
淮安侯夫人静静地看着他,隐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无声地握了起来。
屈大夫转头看他:“淮安侯,她的行径的确有诸多不妥,只是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是她的枕边人,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问淮安侯:“你觉得,是什么推动她走上这条路,或者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淮安侯听得一阵窘迫:“您……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你只是不敢承认。”
屈大夫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你是她的丈夫,她是你的妻子,你共享了她通过不道德行径攫取到的果实,现在又何必去装无辜,义正言辞地跟她划清界限?”
他神情讥诮,哂笑道:“反而让人觉得你无情又虚伪。”
淮安侯脸色讪讪,无言以对。
因圣上吩咐,不要将此事闹大,是以淮安侯夫人虽为案犯,却也没有被收监,而是画地为牢,暂且幽禁在淮安侯府上。
御史台下辖有台狱,里边也有女狱卒。
屈大夫调用了四个,让来看守着淮安侯夫人,自己往禁中去回话。
只是他没想到,就在不久之后,淮安侯夫人叫人置办了酒菜,请淮安侯来说话。
后者起初不愿过去,淮安侯夫人的态度却很坚决:“你不来,那我们就鱼死网破!”
这话到了淮安侯的耳朵里,他焉能不来?
到底还是去了。
宴无好宴。
他死在了淮安侯夫人手里。
那把杀死了淮安侯的匕首,同样也结束了淮安侯夫人的一生。
屈大夫为此自责不已,到了御前,也先行请罪:“若不是我行事不谨,也不会变成这样……”
圣上摇头道:“有心算无心,怎么可能防得住?屈大夫不必自责。”
圣上只是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古怪。
差了一点。
就好像即将爆炸的那个油桶,还缺少一颗点燃它的火星一样。
他总感觉差了一点东西。
是什么引爆了淮安侯夫人的情绪,让她决定亲手送淮安侯下地狱?
圣上摸着下颌,心想:从悲愤到心如死灰,再到愤起杀人,中间似乎缺少了一条引线。
……
淮安侯府,几个时辰之前。
“……夫人,二娘子得了小金榜试头名的消息,就是侯爷故意透露给你的啊。”
“他一心想扶正李姨娘,连投给太常寺的文书,都已经制备好了……”
淮安侯夫人愣愣地看着自己仅剩的这个亲信,不可置信:“不是李氏做的吗?”
亲信叹一口气:“李氏不过是个姨娘,她在咱们府上有多少根基?能不动声色地引您入彀,您觉得这个人会是李姨娘吗?”
……
崇勋殿,御书房。
宰相们还在讨论淮安侯爵位的最终归属。
唐红主张归还于已故淮安侯之女。
闻俊杰说:“董小娘子本是前任淮安侯的独女,由她来继承爵位,合情合理。”
裴东亭皱眉道:“可她才多大?连十岁都没有,根本不可能上朝办事,承担起这个爵位的分量!”
闻俊杰马上说:“东亭的顾虑,也很有道理……”
周文成提议:“或许还是应该在董氏的族人里选择一个老成持重的,承继爵位。”
闻俊杰想了想,点头说:“这是中庸之道,合情合理。”
丁玄度实在是没忍住:“闻相公,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唉,”闻俊杰叹一口气,面露落寞:“我老了,不中用了,略微说几句,就开始讨嫌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丁玄度:“……”
其余人:“……”
丁玄度暗吸口气,强忍着没有说话。
这时候,从旁边忽的传出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现任淮安侯的第二女董满,如何?”
是屈大夫。
裴东亭皱起眉来:“她非嫡非长,怎么能承继爵位?”
却听屈大夫说:“不是让她承继爵位,而是让她代为监管——她刚刚通过了小金榜试,且还是头名,是现任淮安侯所有子嗣当中唯一有资格上朝当差的人。”
“先由现任淮安侯之女董满暂代职守,以安董氏人心,待到已故淮安侯之女董康乐及笄之后,再将爵位归还本系。”
他环视周遭:“姐妹相守,是为骨肉孝悌,固然不失为一段佳话,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时惊愕,默然之后,共同通过了这个决议。
唐红由衷地道:“屈大夫当真是定海神针!”
如此议定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去看圣上,等待他的最终首肯。
没有人觉得圣上会拒绝这个提议。
毕竟这实在是很周全,也兼顾各方了,不是吗?
圣上以手支颐,眸色幽幽,了然地、玩味地笑了起来:“难怪要把承恩公也拉进去呢。”
因为不想公审小金榜舞弊案。
偏偏这位舅父,还是他一手抬举起来的……
圣上笑着揉了揉太阳xue,神情漠然,眼睑抬起一点,几瞬之后,复又落下。
他转目去看首相唐红,淡淡道:“就这么办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