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大奶奶刻意地咳嗽一声:“母亲。”
她流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来:“别说了,姑母心里边正为这事儿难受呢!”
荀夫人好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歉疚不已:“妹妹,真是对不住,我忘了,你和离回来了……”
荀氏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简直像是青天白日里见到了鬼!
荀夫人和荀大奶奶曾经联手排挤过徐太太,现下再去联手排挤荀氏夫人,自然是轻车熟路。
先前是荀夫人说话,这回是荀大奶奶在公公面前忐忑不安,自陈过错:“我准备得不周到,惹得姑母生了气,都是儿媳做的不好……”
一次两次的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所有人都在说荀氏夫人的过错,到最后荀侍郎也有点烦了。
本来丢了官就很难过,举家搬迁,这么大的事情,又忙又累,惹出事情来的妹妹又不安生!
荀侍郎就说荀氏夫人:“你也消停一点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耍大小姐脾气!”
荀氏夫人怔怔地看着兄长,眼圈儿慢慢地红了。
时过几年,她终于意识到从前妹妹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人都是这样的,针不扎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她有心想说句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荀侍郎举家前往东都,荀氏夫人自然同行,至于一路上还会发生多少碰撞和摩擦,就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
大公主很讲义气。
因今天下午弟弟没有跟她一起回宫,所以相应地对于外戚部分的统计工作,也小小地暂停了一下。
或许这也是镌刻在年幼的政治生物骨子里的一点敏感——不要在利益相关方没有参与、且对方也有能力影响到自己的时候,完成一项涉及到对方利害的工作。
而对于阮仁燧来说……
大姐姐,其实你可以自己先干着活儿,不用非得等我的……
阿好专门看了眼座钟上显示的时间——她觉得座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宝物,为此,甚至于还专门学了怎么看钟表上的时间。
“岁岁,为什么你今天回来得晚了?”
阿好就觉得有点奇怪:“晚了整整一个时辰呢!”
知道内情,并且跟汪明娘和庞君仪再三强调他们只是表姐弟关系的大公主有点小小的心虚。
阮仁燧随口使出了大糊弄法:“哈哈,就是一点小事儿,都过去啦!”
阿好瞧瞧他,再瞧瞧大公主,心下狐疑,只是也没有再问。
相较于宗室,外戚的人其实更少,就只有那么几家罢了。
阮仁燧有点悲哀地发现,朱皇后的弟弟朱正柳真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小孩。
他今年才九岁啊,居然已经通过了围棋的高级考试!
这么卷干什么?!
且居然还能很流利地说好几种番国语言,弘文馆里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再去看朱皇后的履历和就读弘文馆时候的成绩……
亮,亮瞎眼了!
阮仁燧和大公主想了想自己的外家,不约而同地缄默了一下。
承恩公府的表现让人有些意外,居然不是零!
刘五娘子没有通过专业考试,但是在弘文馆的成绩比较靠前,可以计入考量当中!
大公主实在松了口气。
夏侯家这边的惊喜来自于夏侯小弟。
阮仁燧惊觉他小舅舅不久之前才在十六卫组织的少年组选拔赛中拿到了第一名,且骑射的成绩只差一点儿就超越了前任们留下的最高记录!
这是什么情况?
他很确信:前世可没有这回事儿!
姐弟两个心满意足地对视几眼,忽的想到阿好还在这儿,心里边不禁生出了一点微妙的赧然。
承恩公府和夏侯家不是0%,他们俩脸上倒是好看了,只是阿好作为田家的代表,不免显得尴尬……
阿好明白他们俩的意思,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她神情自然,坦然地说:“我本来也不能跟你们比呀!”
皇子和公主是什么起跑线,她是什么起跑线?
怎么可能一样呢!
要是因此觉得气馁,觉得自己不争气,岂不是自己欺负自己吗?
阿好笑盈盈地说:“我现在其实已经很厉害啦,认识那么多字,还学会了算加减乘除,要是进京之前的我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说到这里,她忽的微微一怔,好像有一只蜻蜓,迅速地飞掠过了她的心池。
阿好忽然间意识到姐姐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跟小伙伴们碰头结束,再度回到瑶光殿,田美人和吴太太看她的眼神是一样的。
希冀,期许,还隐藏着一点忐忑与黯然。
明天是二公主洗三的日子,可是直到现在,圣上都没来看过一眼。
反倒是只有阿好,接连两天,都有机会到崇勋殿去面见圣上。
她们没有逼迫阿好说什么,亦或者做什么。
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希望从崇勋殿回来的阿好能做报喜的青鸟,带来一个令她们振奋的好消息。
自从小外甥女出生之后,阿好的眉头还是第一次如此舒展,脚步也是如此地轻快!
她没有说圣上,也没有说刚出生的小外甥女。
她只是把刚刚崇勋殿里发生的这件事情讲给姐姐和母亲听:“知足常乐,自知者明。”
阿好握着姐姐光滑柔软的手掌,很认真地说:“姐姐,你不能把别人得到了,而你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当成你失去的。”
“那本来就是不是你的呀——你要多去想你已经得到了的东西,你成了天子的妃嫔,你是公主的生母。”
……
披香殿。
德妃洗干净手,剥了枇杷喂给儿子吃,同时又故作不经意地道:“外戚那边儿,最终的统计数据出来了吗?”
圣上原本还歪在美人榻上看书,闻言嘴角微弯,掀起眼帘来瞧了她一眼。
阮仁燧肚子里藏不了事儿,已经眉飞色舞地打开了话匣子:“阿娘,你知不知道小舅舅……”
巴拉巴拉说了一堆。
德妃其实早就知道了。
但现在看儿子这么高兴,还是装出第一次听到的样子,一时惊讶、一时欢喜地配合他:“是吗,有这回事?我们岁岁不说,我还真是不知道!”
阮仁燧用力地点点头,还说呢:“小舅舅一个人通过了两项标准,考校头名是一个,成绩逼近历史最高记录,是另一个!”
后边这件事,德妃还真的头一次知道。
她实在高兴:“多亏了小怡,如若不然,这回真得丢个大人了!”
高兴完之后,不免又觉黯然。
夏侯家本是文官门庭,到最后,居然是靠偏武将的考校来挽回情面的!
阮仁燧明白他阿娘的心思,当下也劝呢:“阿娘,主要是那边儿的舅舅姨姨们还太小了嘛!”
德妃是夏侯家的长女,也才二十出头,底下的弟妹们都没怎么长起来呢。
德妃起初轻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皇后娘娘的弟弟只有九岁,人家怎么就长起来了?”
她由衷地道:“还是家里人太懈怠了,觉得宫里边有咱们娘俩儿在,成了外戚,先失了志气。”
夏侯老爹的去世,对于夏侯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异常沉重的打击。
彼时他正当盛年,夏侯家失去了朝堂上风头正劲的家主,夏侯家的其余子弟们,也失去了可以鞭策和教导他们的人。
他去世至今,也有四年了,正是德妃下边弟妹刚刚开始入学,跌跌撞撞成长的时候。
半大的孩子,没有一个可靠的长辈领路,又有宫里娘娘和皇子的捷径可以走,贪图安逸,向下滑落,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德妃有念及此,倍觉心惊。
好在发觉得早,还来得及纠正。
这几天,她专门拟定了一份书单,删删改改,预备着叫人送到家里去。
德妃自己不算是聪明人,所以她要求放得很宽,不求家中子弟高中进士,先把弘文馆亦或者国子学安安生生地读完,拿到毕业证书就成。
捎带着还要狠抓家规家风。
她听岁岁说了,这个统计表是一年一度的,今年是来不及了,但是还有明年呢!
阮仁燧吃了两个枇杷,肚子就有点饱了。
德妃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小岁岁,洗脚去吧,准备睡觉觉啦!”
看碟子里边儿还有两个没吃完的枇杷,眼珠一转,端着往圣上面前去了,娇声道:“别看书啦,来吃一口,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剥的……”
圣上:“……”
圣上把没看完的那本书倒扣在桌上,问她:“不是岁岁没吃完,所以才给我的吗?”
德妃“哎呀”了一声:“你总计较这个干什么?”
她间接地跟阿好共鸣了一下:“不要把别人得到的当成你失去的!”
又往圣上旁边一坐,跟他商量:“曹家那个小郎君,跟岁岁很要好呢,这回的事情,也是替岁岁受过……”
圣上对于有功之人,从来都不吝啬于赏赐:“既然如此,就给个皇商的名头,给他们找点事做吧。”
德妃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
又殷勤地喂圣上:“吃枇杷吃枇杷!”
阮仁燧卷起裤腿儿来,坐在他特制的小椅子上泡脚。
还专门把他养的几只小鸡放出来,看几个小黄毛团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摆一摆地往前走。
真可爱!
德妃靠在圣上怀里,笑吟吟地瞧着他,也心想:岁岁真可爱!
有只小鸡溜达着走到了他们俩面前来,圣上看德妃喜欢,一伸手,轻轻把它给捉到了案上。
小鸡啾啾叫了两声,发觉没什么危险,遂又闲闲地溜达起来。
德妃轻叹口气,有点感慨:“怪不得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话能流传下来,多半都是有道理的。”
夏侯博士皱起眉头,开始忧虑了:“我给底下的弟妹们拟了一份书单出来,预备叫他们看,只是家里边没个长辈督促,群龙无首……”
圣上猝不及防,一口枇杷呛在了喉咙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群龙无首……
德妃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给他顺气。
结果就听圣上一边咳嗽,一边大笑:“夏侯家还有龙?”
他问:“什么龙啊,皇帝的新龙?”
德妃:“……”
德妃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管这么多干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