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素日里迎来送往,接待拜访来客,最是八面玲珑,闻言旋即便道:“殿下说的很是,本来也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他走了,阮仁燧开始疑惑。
王娘娘居然还会有难处?
什么难处?
他暗暗地懊恼:要是小时女官在这儿就好了,她肯定能看出许多自己看不明白的细节!
正头疼的时候,随意地往楼下一瞧,不由得又是一震。
刘永娘!
来的居然是曾经在杜崇古家给他和大姐姐做过菜的刘永娘!
只是刘永娘却不是孤身前来,她旁边还跟着一对母女。
宋巧手和宋琢玉!
刘永娘看起来有点头大,回过身去,不知道跟宋家母女俩说了句什么。
那母女俩脸上的表情倒是如出一辙地带着点严肃,看样子似乎是没有说通。
到最后,刘永娘叫迎上前来的伙计领上了二楼,那母女俩则在楼下寻了个位置坐了。
阮仁燧都有点好奇了。
霞飞楼已经刷新出了王娘娘,紧接着又刷新出了刘永娘和宋巧手母女俩,再之后还能刷新出谁来?
他接连被惊了两次,这会儿心想:我不信之后还有人能惊到我!
半晌之后,阮仁燧目瞪口呆!
我靠,老闻太太,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还是叫孙女闻小娘子陪着来的?!
闻小娘子瞧着似乎也有点无奈,但还是任劳任怨地陪着祖母一起往楼上走。
阮仁燧怔怔地看着这祖孙俩,觉得脑子里影影绰绰地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总觉得自己仿佛应该察觉到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偏偏加载不出来!
是老闻太太身上有什么蹊跷吗?
好像不是……
那就是闻小娘子?
可他上辈子其实跟闻小娘子,也就是后来的宁妃交际得不少,没觉得她能有什么蹊跷啊?
阮仁燧迟疑着,看着闻小娘子搀扶着祖母慢慢地登上台阶。
不知道后者是说了句什么,她抿着嘴笑了起来,脸颊两侧酒窝的痕迹若隐若现……
酒窝!
阮仁燧猝然一惊,忽然间站了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了!
孟聪如!
他之前往大理寺去寻访獬豸的时候,在大理寺门外遇见了在附近衙门当差的孟聪如,那时候打眼一瞧,就觉得他仿佛跟谁长得有些相似。
后来孟聪如自报了名讳,他就下意识地以为他与同样跟自己有着一面之缘的孟四娘子相像,竟然也没有多想。
现下再去回想,孟聪如哪里是跟孟四娘子相像?
他是像宁妃!
他们俩都有酒窝,且都是梨涡。
那双眼睛也像,都是偏圆的杏眼!
这……
阮仁燧惊愕不已。
宁妃是闻相公的女儿,孟聪如是孟家的儿子。
他们俩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会生得如此相像?
是巧合,还是确有渊源?
阮仁燧下意识地开始回想孟大书袋和孟太太的面容,不知道是否是他先入为主的原因,他们夫妻俩仿佛同孟聪如都不十分相似?
阮仁燧陷入到了思考之中。
保母们看他兀自出神,不敢惊扰,只静静地守在一边。
不知过去多久,阮仁燧回过神来,瞧了眼房内的座钟,已经到了小时女官她们约定的时间。
此时此刻,那几位笔友,想必已经碰面了。
他这趟出宫原本是想看个热闹的,没成想一下子看得太多,反倒眼花缭乱了。
王娘娘有什么难处,居然不能够跟他阿耶说,反倒要去跟素未谋面的笔友们倾诉?
宁妃又怎么会跟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孟聪如生得相像?
阮仁燧还在思考,忽的听见窗外传来一阵令人心烦的尖笑声,紧接着就是有人重重在楼梯上跳跃的闷响声和叫嚷声。
他心想:怪不得小时女官不爱带小孩儿玩呢,他们是挺烦人的!
就跟德庆侯府那个爱吵爱叫的小崽种一样烦人!
那黏黏糊糊的尖笑声和吵嚷上还在继续。
阮仁燧很不耐烦地往外看了一眼,惊觉居然真是德庆侯府那个爱吵爱叫的小崽种!
那小崽种重操旧业,追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嬉笑着在推搡人家。
霞飞楼的楼梯很宽敞,并不陡峭,但对于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来说,在这里被人推打,还是很可怕的事情。
她眼睛都红了,拽着楼梯的栏杆,瑟瑟地叫:“哥哥!”
她叫的不是小崽种,而是从楼梯上急急忙忙跑过来的一个男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衣着简朴,倒是很干净。
那男孩子焦急不已地过去护住妹妹,又伸手一把推开小崽种,面带愠色:“你干什么?!”
小崽种给推得一个趔趄,猝不及防——他显然是没想到对面的人居然敢跟自己动手。
他勃然大怒:“你敢打我?!”
霞飞楼的人察觉到这里出了争执,赶忙过来劝和,又有人赶紧去寻三个孩子的长辈过来。
楼梯上人来人往,还有伙计往来送菜,实在是很危险的地方。
这一劝反倒激起了更大的怒火。
德庆侯府的小公子飞扬跋扈地一抬手,指着那男孩的鼻子道:“你娘这个乞丐婆,领着你们两个小乞丐到我们家来要饭,你还敢动手打我?!”
那男孩还没有说话,那小姑娘已经气愤地开了口:“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娘!”
德庆侯府的小公子看她生气,反倒高兴起来:“我又没有说错,她本来就是来要饭的!乞丐婆,乞丐婆——”
那小姑娘明显是生气了,顾不得自己是孱弱的那一方,整个人扑了过去,将他撞得身体一歪:“不准你这么说!”
那小崽种远比她结实,身体略微一晃,很快站定,继而伸手狠狠把她往楼梯下边一推,扭头就跑!
那小姑娘就要仰面栽倒,好在她哥哥反应及时,扑过去护住了妹妹。
这时候楼上正好有伙计下来,那小崽种自以为得计,兴冲冲地往上跑,结果一大一小撞个正着!
那男孩刚把妹妹扶起来,就听“咚”地一声闷响,那小崽种骨碌碌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在最底下躺定之后,不动弹了。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四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寂。
霞飞楼的人只觉得眼前发黑。
阮仁燧坐在楼上,在闻讯赶来的人群当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的班主任徐太太!
今天,霞飞楼里再看见任何人,他都不会觉得吃惊了!
世子夫人闻讯赶来,脸色当时就白了,几乎是踉跄着下了楼,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
似有似无,但的确还有气儿。
她心神一松,紧接着缓过神来,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大夫啊!”
霞飞楼的人赶忙道:“夫人放心,早就叫人去请大夫了……”
世子夫人目光如刀,几乎要把面前人割喉:“我怎么放心?你儿子要是死了,你能放得下心来吗?!”
霞飞楼的人垂着眼帘,并不做声。
世子夫人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纠缠,一错目,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还站在楼梯上的那兄妹俩。
徐太太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护在两个孩子身前,虽然忐忑,但语气还是很坚定的:“现下事态未明,有什么话,也等问明白缘由之后再……”
她这话没能说完,因为世子夫人几步冲上前来,劈手一记耳光,扇在了她脸上。
那小姑娘急了,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你凭什么打人啊——是他自己摔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世子夫人冷笑一声,一抬胳膊,又要赏这个小丫头一记耳光——
徐太太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继而叫霞飞楼的人:“去京兆府报官,让官府的人来审理此案!”
世子夫人森森地盯着她,喘着粗气,勉强撤回了手臂。
那男孩儿拉着妹妹,以一种多数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讲述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周家的小公子寻衅在前,他过来阻拦。
妹妹的确推了他一下,但是并没有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急着上楼,没有看路,才跟人撞到一起,继而摔下楼去的……
世子夫人嗤笑出声:“感情你们俩干干净净,什么错都没有了?”
她环视周遭,目光冷厉:“谁看见了?谁能给你们证明?!”
兄妹俩同时看向了霞飞楼的人。
那来劝和的伙计在世子夫人的注视下,面露迟疑……
厅中的其余人也或有意或无意地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谁肯为了两个陌生的、明显并非豪富出身的孩子,去得罪一个飞扬跋扈的贵人呢。
四下里一片寂静,更显得宋琢玉的声音明晰了。
“我看见了。”
她站出来,神情坚定地对世子夫人说:“是令郎追逐这位小娘子在前,推这位小娘子下楼在后,再之后,也是他得逞之后急着离开,才会在上楼的时候跟人撞在一起的。”
宋琢玉指着还在旁边的端菜伙计,说:“你看他端着的餐盘,菜汤向右溢出了一些,但是左边却没有,这恰恰就是他下楼时跟令郎相撞,身体倾歪,捎带着汤水也跟着倾歪的佐证!”
世子夫人面笼寒霜,像是看一个死人一样,盯着她问:“你是谁家的女儿?”
宋琢玉面不改色,反问她:“夫人,这跟我出来为人作证有关系吗?”
世子夫人狞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她正待说句什么,忽觉头脸一凉,仿佛是被一阵急雨淋了,错愕之下抬手去摸,却是满手湿润,甚至于还摸到了两片泡开了的茶叶!
世子夫人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上边朝她泼了半碗残茶!
她怒不可遏,面色骤变,正要发作,忽听一声轻响。
一枚令牌从上方落下,咕噜噜滚到了楼梯上,转了几转之后,终于落定。
霞飞楼的人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顿变,双手呈着,叫楼梯上的几方人瞧。
是禁中侍从的腰牌。
紧接着,所有人眼瞧着两个年轻的侍从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旁若无人地走了下来。
霞飞楼的人有所会意,赶忙一弯腰,双手将令牌呈送过去。
领头的侍女很平静地接了,而后说:“我家主人方才亲眼见证了事情的经过,是德庆侯府的小郎君寻衅在先,自食恶果,与人无尤。”
她将那枚令牌递送到徐太太手里,同她道:“如若京兆府有异议,太太便将这枚令牌交给他们,我家主人愿意为府上的郎君和娘子出面作证,证明他们与此事无关。”
徐太太怔怔地收下,回过神来,赶忙向她致谢。
那侍女又同宋琢玉道:“我家主人请小娘子放心,今日之事,德庆侯府绝不敢设法报复!”
宋琢玉听得脸色微动,还未说话,那边宋巧手已经按住了这小姑娘的后脖颈,叫她跟自己一起躬身致谢:“贵主人实在是有心了,我们母女二人铭感五内。”
那侍女赶忙还礼:“您太客气了。”
同这两方都说完话,最后才转向脸色铁青的世子夫人:“跟我们来吧,夫人。”
她们往楼梯上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似的回头去看她:“我家主人吩咐你上去给他磕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