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把他弄到里间榻上去了。
阮仁燧起初真不想睡的,只是躺着躺着,最后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后来德妃知道了简直要气死:“怎么着,我是后娘,没叫你睡饱觉?”
阮仁燧自知理亏,就老老实实地听着。
德妃又瞧见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紫檀木盒,问他:“这装的什么呀?”
阮仁燧就把里头的东西摸出来给她看:“王娘娘之前说要送给我和大姐姐的蛋壳画!”
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青白色的鸭蛋煮熟掏空,重新密封起来,打磨得近乎光洁,而后在上边作画……
不是墨画,而是五彩斑斓的彩画。
大公主得了一套十二生肖,阮仁燧得了一套十二花神。
单说东西本身,其实并不值什么钱。
难得的是在上边画画的人是先帝,再加上这位作者,这东西一下子可就价值千金了。
德妃实在给惊了一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不无唏嘘:“王娘娘也真是舍得。”
这一套十二花神拿到外边去,十万两也能赚得!
事实上,但凡有点远见在,就不会把这东西拿出去卖,这是能传家的东西!
圣上当时也说呢:“他们两个小孩子懂什么?您留在身边,多少是个念想。”
王娘娘轻叹口气,摇头说:“东西是死的,可我是活的不是?这东西留在我手里,是糟蹋了,来日无非带着到地下去,还是给这两个孩子吧。”
她神情柔和,目光慈爱:“先帝要是知道这两套蛋壳画最后给了他的两个孙辈儿,也会高兴的。”
王娘娘的侄子在旁边也说:“先帝留下的东西最终给了两位皇嗣,何尝不也是一种圆满?”
圣上最后也就应了,又叫两个孩子来给王娘娘磕头。
王娘娘摇头笑道:“陛下这么做,就是故意要折煞我了。”最后也没有领受。
圣上这个人,其实很有点“爱之欲之生,恶之欲之死”的意思,因为敬重王娘娘,所以捎带着高看王郎一眼,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临别前,还特意勉励了他几句。
王郎敬慕不已地谢恩,最后送了圣上一行人离开,又折返回去给王娘娘请安,说:“姑母,圣上与两位殿下都已经离开了,您累了一日,也是辛苦,赶紧歇着吧。”
王娘娘瞧着自己已经长成了成年人的侄子,神色稍显忧虑,顿了顿,才说:“没生我的气吧?那两套蛋壳画,叫我送出去了……”
王郎听得不安,赶忙跪地道:“姑母这么说,真是叫侄儿惶恐!那本就是您的东西,自然该由您来全权做主处置的!”
王娘娘叫他起来。
王郎跪地不起,哽咽道:“姑母,侄儿也不知道是做错了什么,您怎么会这么想我呢?”
王娘娘就过去扶他,好歹给拉起来了。
她神色讪讪,有些窘迫,还有些伤怀:“我老了,人一老了,就会糊涂,孩子,你别怪我……”
王郎含着眼泪,摇头道:“我怎么会怪您呢。”
王娘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顶,王郎配合地低下了头,看起来真是和睦的姑侄俩。
只是王娘娘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来。
降福节她与圣上在外边撞见了韩王和皇长子,那时候她便承诺皇长子,要把先帝留给她的两套蛋壳画送给他。
王娘娘是真心实意地要送,而不是纯粹地嘴上说说,回府之后,就叫人开了库房,去把东西给找出来。
她的侄孙跑过来瞧见,一眼就相中了,痴缠着索要。
王娘娘向来疼爱小孩子,平日他要什么给什么,只是这东西已经许出去要给皇长子姐弟俩了,怎么好再许给别人?
她婉言拒绝了,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我给你个别的成不成?比这两套蛋壳画还好看……”
那孩子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才七八岁,眼睛像狼一样尖锐,盯着她,恶狠狠地说:“等你死了,你的东西全都是我的!”
说完,就跑开了。
王娘娘猝不及防,呆坐了许久,才打个冷战,慢慢地缓过神来。
她没把这事儿告诉侄子和侄媳妇。
她谁都没说。
王娘娘知道侄孙只是个孩子,而孩子总是容易做荒唐的事,说荒唐的话。
只是她也忍不住地疑心,这话到底是他自己想出来,还是在什么旁的地方听见的?
王郎行礼之后,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侍从们都在外边,只有王娘娘一个人坐在屋里。
她少见地有点茫然无措。
……
王娘娘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太阳的影子逐渐从窗帘上挪开,屋子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她好像打了个激灵似的,回过神来,往书案前去,铺开了几张信纸。
……
韩王妃一手开创的新声出版社,坐落在崇仁坊的东南方向,等太阳不紧不慢地从东边升了起来,出版社里的人也预备着开始上班了。
年轻文书们的一天,从分拣信件开始。
以麻袋来负荷的雪花一般的信件当中,有向新声投搞的,有读者专程写给作者的。
有专程问稿酬和付给方式的,有外地书店希望与新声合作的,也有某些偏远州郡的学院亦或者衙门来打秋风的……
还有作者亦或者书友之间的交流信件。
在几方都不愿意透露姓名和来历的前提下,新声出版社成为了替她们进行中转和保密的重要一环。
孟四娘子正坐在办公室里,地铁后仰老人脸审稿。
“和离之后,我在前夫家里过夜,半夜迷路,错上了前夫的床……”
孟四娘子呵呵一笑:“傻波,去死!”
“丈夫当着我的面和外面的女人卿卿我我,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我却只是淡淡一笑,他不知道,我只剩下三天的寿命了……”
孟四娘子呵呵一笑:“傻波,死远一点!”
“他摸着她空洞的眼眶,悲痛怒吼:谁干的?”
“下属战战兢兢地说:您失忆的时候亲自动的手……”
孟四娘子呵呵一笑:“傻波,你最该死!”
这一天天赚的不仅仅是工资,也是精神损失费!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下属送了三封信过来:“敏如姐姐,有三封信,须得由你来进行中转。”
孟四娘子不由得“咦”了一声:“三封?”
下属说:“是呀。”
孟四娘子有点惊奇,接过来一瞧,霎时间了然起来。
写信的人,笔名叫做“人间有味”。
她希望把这三封信交给她的三位笔友。
她们四个人都是“得过且过和垃圾食品同好会”的成员。
这几位都往新声出版社旗下的美食报纸投过稿,且还都是常客,后来也是通过新声出版社建立了联系,成为了隔三差五往来通信的笔友。
孟四娘子的职责,就是将这几封信的存在登记下来,而后将包裹在外层的信封除掉,重新再加上一枚信封,将信从新声出版社发出去。
但今天要发出去的这三封信,有一封不太一样。
按照登记簿上的要求,如若收到了递交给这位作者的信件,须得将其交给孟四娘子的上级,也就是新声出版社的总文书吕俊平才行。
她曾经是韩王妃在国子监的同窗,与韩王妃交情匪浅。
孟四娘子私底下猜测,看起来,这封信将会被投递到一个很了不得的地方去呢。
……
王娘娘有几位没见过面的笔友。
因为没有见过面,所以她只能根据对方的文风、笔迹和文字当中偶尔透露出的痕迹来想象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们一起组建了“得过且过和垃圾食品同好会”。
王娘娘是“得过且过”,剩下的那三位才是“垃圾食品同好会”。
有一位说话诙谐,还很喜欢吃炸鸡跟薯条的。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行文极有大家风范。
喜好跟经历写在一起来看,其实挺奇怪的。
有一位性格很犟,特别喜欢吃辣的。
王娘娘揣测着,她应该不太会写字,还在学习阶段。
因为每次投来的书信,笔迹都有些稚嫩,最开始的几回,一看就是小孩子代笔写的。
她倒是没有什么隐瞒身份的意思,自言本是潭州骡子。
这是一种玩味的豁达。
还有一位非常喜欢喝奶茶,感觉年纪应该不大,看行文和书法,想来是大家出身。
她们结识了两年,也通过新声出版社转交过各式各样的礼物。
腊鸭、玫瑰花酱、白牡丹茶,还有来自陇右的奶疙瘩。
就跟被诅咒了似的,王娘娘心里边总是回荡着侄孙说过的那句话。
她没法儿把这话告诉现实当中认识的人。
她只能跟同好会的人讲。
……
阮仁燧还没进门,鼻子里边就闯进了一股温暖又诱人的甜香味儿。
他叫保母领着,一路找过去,就听见壶盖儿在蒸汽的推动下一鼓一鼓发出的轻响声,再低头嗅一嗅,好醇厚的奶香味。
小时女官不在这儿,而是在后边的厨房里,阮仁燧一路过去,就闻到那股甜香味愈发浓郁,其中还夹杂了一些酸甜的果香气……
阮仁燧故意夹着嗓子,奶声奶气,好像很好奇似地问:“小时姐姐,你在里边做什么呀?”
保母:“……”
烤房的门打开,阮仁燧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小时女官头上包着花头巾,腰间扎着围裙,手里边拿着一条长刀,正在打奶油。
她用匙子盛了一点,送进嘴里尝了尝,眉头蹙着,微微摇头:“毕竟不是鲜荔枝,口感涩了一些。”
又跟阮仁燧说:“在打果子奶油,殿下要吃一点尝尝吗?”
阮仁燧勉为其难道:“哎,也行吧。”
木桶里的奶油雪白柔腻,宛若羊脂,小时女官又往里边兑了各式各样的果酱,想着以果子的清鲜来抵消奶油的温腻。
阮仁燧吃了一勺,只觉得舌头都要化开了,再试一试别的几种口味,只觉得样样都很喜欢!
他不无好奇地问了句:“做这个干什么,是皇祖母想吃吗?”
小时女官又开始用今春的玉兰花酱搅拌奶油,一边搅,一边笑道:“殿下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提过,在外边有几个笔友?”
阮仁燧还记得这事儿:“玫瑰花酱可好吃了!”
小时女官刮了一下奶油,瞧中和得还不太够,就继续边搅边道:“有位姐姐遇上了点事情,我们约着见一面呢。”
“平时不敢送不耐放的东西,怕中途坏了,这会儿好容易能见到了,我做几个夹心面包带着过去……”
阮仁燧听得很感兴趣:“你们约着见一面?!”
小时女官笑眯眯道:“是呀……”
阮仁燧煞有介事地叮嘱她:“小心点呀,万一对方是坏人呢?最好还是选个人多又热闹的地方去碰头!”
小时女官笑着谢过了他:“放心吧,我明白的——到时候夭夭跟我一起去。”
又拎着勺子,很自信地说:“爱吃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