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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女官知道,等到报名那日,龙川书院只怕人满为患,书院里的人估计也得忙个焦头烂额。
那时候过去找人说话,谁有功夫理你?
不是真心不想理人,是真的没时间理人。
是以在大公主的入学报名定下来之后,她就带着两封以侯家和元家长辈口吻写就的书信,登门往孟家去拜访了。
小时女官带了时鲜的瓜果和永泰记的点心,东都风行的六匹锦缎,还有一块猪肝紫端砚和一对福寿字样的金钗,面面俱到。
“两个孩子原就是表亲,家里边又出了些事儿,乱糟糟的,索性叫我带着他们出来念书,躲个清净。”
她三言两语地交待了缘由,含糊地透露出一点似乎涉及到家丑的味道,以此躲避开可能会有的追问,紧接着又很客气地讲了己方的需求。
“我们宝珠娘子的课业,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年岁相对也大一些,并没有什么需要格外关照的地方。”
“倒是我们永年公子,年纪还小,虽开了蒙,也会写几个字,但还带着玩心呢。”
小时女官含笑道:“我们太太的意思,是叫他有个地方待着就是了,至于课业好坏,全凭他自己高兴。”
因知道德妃的性情,还特意叮嘱:“他年纪小,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跟我说,我就在外边等着。”
“可千万别打他呀,我们家老太太最宝贝这个孙儿,要是知道了,可不得了!”
孟大书袋笑着一一应下,又觉得这个姑娘说话实在很有条理,软硬适中,礼貌得当。
他起了爱才之心,不免要问一句:“都念过哪些书啊?”
小时女官就说了几本出来。
孟大书袋点点头:“都是很应该念一念的书。”
忽的带了点骄矜之色,眼睛亮亮的,跟她说:“我的女儿也读过这些书,念得还很不错呢!”
小时女官见状,也不由得对这位老者多生了几分好感。
开明总容易叫人觉得松快。
如是宾主尽欢,最后孟大书袋亲自送了她出去,等折返回去,还忍不住跟妻子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了不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是啊,”孟太太见证了全程,也不由得点头:“这么年轻,做起事来却这么老道,真是难得!”
有了这么一个背景,待到开学这日,小时女官再领着两个孩子往龙川书院来,办起事就顺遂多了。
孟太太知道她带着的两个孩子都是初次入学,特意打发了个婆子,提前往龙川书院门口等着,预备领着他们去办完整套流程。
阮仁燧和大公主这会儿都穿着龙川书院的院服。
这身院服整体以天青色为主色调,领口纯白。
袖口其实也是白的,只是额外绣了一枝鹅黄色的兰花。
书院常服一年四换,袖口上分别绣有梅兰竹菊。
春竹,夏兰,秋菊,冬梅。
衣裳的料子倒是没有辜负那八十两的束修,德妃瞧了也点点头,说过得去。
叫儿子穿戴起来,她上下打量一圈儿,脸上不觉带了点儿笑。
小孩子像模像样地穿着学生衣裳,实在是很精神。
大公主也喜欢这身衣裳,第一天嘛,多新鲜啊!
袖口上的兰花也好看!
只是有人喜欢,就肯定有人不喜欢。
龙川书院门口,诸多送孩子的父母都在这儿。
也有人在犯难:“他们这个白领子和白袖口,我看一次头疼一次,最容易脏的地方,偏偏用白色。”
有人说:“你多备几套不就好了嘛!”
“……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干什么花在这上边啊,有两套替换着穿就是了。”
“钱都没有,读什么私立书院啊!”
一席话说完,有人笑,有人愁,有人怨,有人愤。
千人千面。
大公主的第一堂课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她吃惊地意识到:原来人活在世上,还有一项工作叫做洗衣服!
衣裳这东西,不都是自动且源源不断地刷新在衣橱里的吗?
她身上的兰花院服,贤妃一口气定了二十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橱里。
原先想订的更多的,怕跟身份不相匹配,叫人疑心,这才作罢了。
大公主忍不住问小时女官:“为什么袖口和领口都要用白色的布料呢?”
“为了彰显身份。”
小时女官很平和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不需要劳作,养尊处优,不必担心沾染尘埃,所以才可以穿戴纯白和浅色的衣物。”
大公主若有所思。
阮仁燧很好奇地瞧着方才说话的两个人。
抱怨白色难洗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红色襦裙,肩披黄衫,发间簪着支金钗。
说“钱都没有,读什么私立书院”的是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妇人,只是衣着装扮上明显便要富丽得多,两颊胭脂艳如红云,一副盛气凌人之态。
阮仁燧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
旁边不远处有个青年妇人,生得颇为丰腴,肤白如雪,腕上套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玉镯,手里边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娘子。
视线四下里这么一扫,忽然间定在大公主和阮仁燧身上了。
她微微一笑,主动走上前来,很和气地同小时女官搭话:“之前仿佛没见过娘子?”
小时女官还以微笑:“是呢,我们是刚入学的。”
又问:“您怎么称呼?”
那妇人说了声“您客气”,紧接着道:“叫我汪家娘子吧——这是我女儿明娘。”
汪明娘有模有样地跟小时女官福了福身。
小时女官不免夸赞几句,又介绍了阮仁燧和大公主给这对母女。
这边姐弟俩也分别见礼。
汪明娘生得像她母亲,脸庞雪白,下颌微微抬着一点,看起来稍微有点倨傲。
阮仁燧心想:她的确是有资格倨傲。
汪太太穿得不算显眼,但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单她套在手腕上的那对玉镯,估计就得值个三千两!
那边汪明娘已经跟大公主对上了视线。
两个小姑娘你好奇地看看我,我好奇地看看你,就像两只初见的小狗,在互相嗅嗅似的。
交换过气味之后,她们似乎确定可以做朋友了。
汪明娘就有点忧愁地说:“也不知道今天的考试会怎么安排……”
大公主深有同感:“是呀,我也很担心,万一很难呢?”
汪明娘显然了解得更加清楚:“听说就考一场,上午考完,下午就张榜出成绩……”
阮仁燧在一边儿听她们俩说话,忽然瞧见那张胭脂面往这边儿来了。
她似笑非笑地觑了汪家娘子一眼,将目光落到了阮仁燧姐弟俩身上。
末了又在小时女官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几眼,终于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你们看着很眼生啊,是刚来的吗?”
小时女官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颔首道:“不错。”
那胭脂面见她态度冷淡,并不热络,脸色随之一冷。
她瞟了阮仁燧一眼,觉得这小子年幼,怕是套不出什么话来,便将目光转向了明显年长的大公主。
“小娘子,”胭脂面眉毛一挑,含笑问她:“你姓什么,阿耶是谁,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阮仁燧心里边有点忐忑。
虽然出宫之前,贤妃娘娘肯定再三叮嘱过大姐姐,尽量不要暴露身份,但是理想跟现实,它往往都是存在差距的啊!
毕竟大姐姐现在也才五岁呢。
阮仁燧不担心她说错,但是他有点担心大姐姐说会漏嘴,叫成年人发现端倪。
但这等时候,大公主还没有被消磨掉的来自皇室公主的傲慢拯救了局面。
她很不高兴:“你是谁,你有什么身份来问我的话?”
大公主的记忆里,能这么对她发问的只有两类人。
一类是皇室长辈。
另一类是授课的老师。
这人明显哪一类都不是嘛!
胭脂面没想到居然会被人拂了面子,更没想到居然会被这么个年幼的小娘子拂了面子!
她心下不悦,下意识道:“你可知道——”
这四个字简直就跟膝跳反应似的,瞬间激活了阮仁燧脑海里的某根弦儿。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就差一点,他就把“我可是皇长子”牌打出去了!
胭脂面那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虽然她不太高兴,但大公主比她还不高兴。
胭脂面才说完前四个字,大公主就抬手指了指她,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敢顶嘴?!”
阮仁燧:“……”
天潢贵胄的倨傲要溢出来了啊,大姐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