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还真没听那风铃响过。”小杨说。
罗焰火睁开眼,恰好看见车子拐进胡同里,不远处,就是那间门脸小小的理发店了。
哪里是风铃,明明是铁马。那一只从纹样上看,从前,还得是等级制式都比较高的建筑上才能挂的……他其实就看过一眼。老屋子改造的小店,屋檐不高,个子稍高一点,进出都得先低头,不等进门,气势先短了三分。
他远远地看着那挂在屋檐下的铁马。今天有风,铁马微微晃动。其实,哪怕距离再近些,他们坐在车子里的人,不留意也未必能听见什么声响。
车子从小店门前经过,门恰好开了。
蒲珍一只脚踏出来,擡眼往街上一扫,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能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扫到他脸上来……蒲家姑姑的眼睛,是真毒。
她应该只看到了车子,也未必知道是他的车,更不会看到他本人。当然,即便是看到了,也无关紧要。
从博时到这边来,最短也是最合理的路线,总要经过理发店。小杨性子活泼,很多想法天马行空突如其来,可是开车却极循规蹈矩,态度一丝不茍。他交代过小杨一次,时间充裕的情况下路线可以随意选择。结果还是一样,小杨几乎从不随意选择路线……除非遇到临时交通管制。
这倒也好。
这就显得有些相遇,更像是注定的……
他慢慢地松了松骨节。
有一阵子了,总觉得身上每一寸每一分的肌肉皮肤都时时刻刻紧绷着,不得放松。手头的事情虽然多,但帮手也多,来到他眼前的就并不比以前更多。可是他偶尔想起案头没完没了的工作,和需要应酬的没完没了的人,硬是会有种想一把火把他们都交代了的感觉。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甚至连松懈一下、应付了事都不可能。
像一颗螺丝钉,不住地被拧紧。
车子在大门前停下来,恰好一阵风刮过,他听见内院屋檐下的铁马发出悠扬的响声,原本拾阶而上的脚步停了下来。
大概他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小杨忙跟上来两步问他。
他摇了下头,这才往里走。
值班的老韩跟他问好,他点点头。
一般情况下,他回来就会直奔书房。在晚饭前,他还可以工作一段时间。这个“一段时间”有时可能持续至深夜,至少会是一个钟头。不过今天不知为何,他像是突然出现了一点故障的机器人,没有按时启动设置好的程序,走进书房去,而是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屋宇院落,走到后院来了。
屋檐的铁马随风而动,缓慢细碎的声响,就跟着他的脚步,如影随形。
他站下来,回身看了看,倒是没有人跟随,多少有点不适应,要想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昨天才交代的,至少在这儿,能尽量让他独处……他将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栏杆上,瞥了眼桌子上的那盘奶酪。
盘子到这会儿还没收起来,想必奶酪表面已经风干了——那只看起来很有灵气很威风的狮子猫,才不会稀罕这风干了的食物……想到它,他莞尔。
绝没想到多年以后还能再看见它。也没想到当年因为贪吃才被捉的小猫,在他亲手端给它奶酪的时候,会只是矜持地看着,默然表示了拒绝,姿态矜贵、表情骄傲得像个国王。
老韩说,照他的交代,奶酪是常备的,但那猫不怎么来,只是有时候能监控里发现它的踪迹,身形肥肥壮壮的很好认,想必家就在附近,应该也被养护得不错……“野猫可没这么长的寿命。”老韩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有点唏嘘。
时间久了,哪怕只是能从监控里看一眼的交情,也会慢慢变深吧……
焰火在廊上坐了下来。
听见手机在外套上振动了几下,他过了会儿才回头看看。尽管有点儿懒得马上应答,还是拿了过来。
蜜蜜说奶奶今儿精神不错,谢谢他让人送去的茶和点心,问他吃晚饭没有。
他没马上回复。
手机扣在手里,倒是想起那天陪恽奶奶复诊,在候诊室里听到过“蒲珍”这个名字。也许只是重名,可他还是留意了下候诊室里等候的人里有没有熟悉的面孔。还好,并没有……刚才那一瞥,看蒲珍的气色样貌倒是还好,不像是生重病的样子。
可是谁知道呢,恽奶奶就在上个月,也中气十足地主持会议、一讲话就是个把钟头。
他擡手按了下眉。
铁马的响声变成“当当当”的重击,风大起来了。
理发店的铁马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响的?
印象里那个铁马的品相十分好,完整无缺……大概就是因为十分好,要想再找一个,就十二分的难了——她最近在找的,应该就是像这样一个一模一样、或者至少能匹敌的铁马。
为此,她差不多踏遍了大大小小的古董摊位……那么忙的人,见缝插针去找这件东西,想来是对她来说很重要。
这东西不贵,可是一旦让人知道你非它不可,价格自然就会水涨船高。
小文物贩子之间都会互通消息。市面上有谁在找什么东西、谁手上有个什么玩意儿待价而沽……一露头便四散开来,想捂都未必捂得住。再久一点、细节再多一点,做好了的东西就可能找上门来了。
她不会不知道这个理儿,因此看得多、说得少。可拢共就那么几个地方,她的人一出现,又太扎眼,这几天,谁都知道有个眼睛大大的美人在找一只铁马了……他倒不是听人说的,是自己遇上的。
最近他睡得晚,但醒的却总是很早,有时并不耐烦一早就处理公务,就悄悄出门逛地摊去。他不想去逛古董摊子,附近新兴的几个晓市随意逛逛,没什么收获,心情也能放松一点。他是没想到会在卖杂货的晓市摊位上遇见她——天还黑着,每个摊子上都亮着灯,太冷了,逛摊子的人不多,手里拿着的手电筒或者手机都有点儿畏畏缩缩的,伸不出手来……听见一声清脆的“这个怎么卖”时,他突然觉得后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可能没睡足,听岔了……可一回身,他一眼就把她给挑出来了——只隔了两个摊位,在四五个蹲在地摊前的老老少少里,一小团黑色的影子……没戴手套,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梨木模子。灯光下,她的手白得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