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膀子给你卸下来”是从前她的口头禅。晨来他们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也是受够了她们这些老护士们的刁难,尤其她,脾气很暴躁,对冒冒失失的实习医生们又严格又经常会对他们显出不耐烦,一旦出错,总是拿这句话来吓唬他们……她看晨来学得惟妙惟肖,更是笑得厉害。
她看看时间,又拍了下晨来,看了她,“我逗你呢,怕你因为最近这接二连三的事儿不开心。”
“有什么不开心的。”晨来喝着水,淡淡地说。
不回家,还是每天跟母亲和姑姑互发消息,彼此都捡对方爱听的说,日子仿佛从未如此安静而顺遂,其实彼此之间都知道那个疤还在。她跟母亲说得少些,跟姑姑说得多些,但随着皮云松脱离危险、日渐恢复,待他转院后,这个话题也可以终止了。
除此之外……她看看孙瑛。“你想说什么啊?”
“跟我不用这样儿。”孙瑛笑。休息室里这会儿还有别人,不过距离都远,看起来也是累得不行,谁也顾不上别人的事儿……她看看晨来已经恢复原状的脸。因为刚下手术,脸上微有汗意,显得水润润的,只是大概最近都没休息好,黑眼圈有点重。
晨来不出声。
孙瑛大大咧咧的,该上心的事情绝不含糊。鱼明珰他们的纪录片拍摄还在进行,不过涉及他们科室的部分上周就拍完了。这周他们转战神经外科,正拍得热热闹闹的。尽管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可在心外拍摄期间,情况多少有点微妙。取材时间长度比在其他科室短多了,原定以她为主的方案,看来是有了不小的变化。不过看到摄影师跟拍赵心扉她们这些年轻医生和孙瑛她们这些护士,她觉得也很好。
拍摄纪录片原本就是要以不打扰他们正常工作为第一要素。最近她手术安排尤其紧,没有受到一丝干扰,这一样她尤其满意。明珰工作起来很投入的。她们见面时也没空聊天,倒是通过一次电话,明珰说该拍的都拍到了,谢谢她配合,还有提供了那么多宝贵意见。
明珰是客气了……
晨来坐在那里喝水,有点出神。
孙瑛说:“对了,最近怎么没见那个人来接你啊?”
晨来回神,说:“哦,最近他很忙……这个周还去上海和香港三天。他不忙,我也忙啊。”
不过他今天回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的,要是他们都能按时下班的话。他们通电话时他人还在香港。本来说在香港就停半天,可是一天半了都还在那里……她看着杯子里的水,轻轻晃了下。
“注意安全啊。别忙昏了头,算错了日子。”孙瑛笑起来。看晨来那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简直全是火星子,赶快起身往外走。走开了,还回头跟晨来挤了下眼睛。
晨来无奈地看着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里头还剩下一点点水,她刚要喝,忽然瞥见墙上贴着的排班表。她盯了那个日期一会儿,额头上滋出了一层汗……她晃了下头,擡手挠挠眉心。
不会吧……
她心里一慌,忙摸出手机来要翻看记录,这时候呼叫来了。
她拿着空水杯一路往外走,走着走着渐渐心就放了下来。这都是被孙瑛这家伙搞怪吓得……所以她来到护士站外头,看见孙瑛在里头忙,正好擡眼看看她,就剜了她一眼。孙瑛却笑了,擡手打了个响指,低头继续做事了。
“蒲医生,这个您看一下。”护士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晨来走过去,弯身输入密码权限,仔细看了下病人的病例,才跟护士说要注意哪些情况。护士点着头,等她说完,问:“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都白了?生理痛啊?”
“不是。”晨来说。
“我记得好像您生理痛蛮严重的是不是?”
“是啊,不过现在幸好有药。”
“动个手术?永除后患。”护士问。
“哪有那个时间。”晨来微笑道。
“也是……忙起来简直不要说生理期,真正是‘病死梦中惊坐起’啊。”护士轻声说。
晨来笑笑。
她还有点心神不定。虽然有点疑惑,但总归还是有点信心的。她细想了想,心又放下来些,这才发现自己把休息室的杯子拿出来了,赶快送回去。
正在交接班的护士闲聊着,突然有人问你们听说没,昨儿晚上急诊接了个13岁的小姑娘,以为是急性阑尾炎,结果是宫外孕……俩家长还没等孩子进手术室,就在外面吵起来了,两人吵架吵到互扇耳光,把遇医生给气的——你们说这什么家长啊!命要紧脸要紧?脸真要紧,根本不会在急诊室就吵那么凶……
晨来洗杯子的工夫,就听她们从这桩“事故”聊到青少年性教育。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聊起天来是上天入地无所不及的,不管什么题材不管什么尺度,都能说开了聊很深。像这类话题本来也是司空见惯的,这会儿晨来听着却有点别扭。
倒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别扭,本来就没什么相干的。
“蒲医生今天能正点儿下班吧?”张瑚经过她身后,微笑着说。
“嗯。”晨来点点头。
“难得正点下班。”她们说着出门去了。
晨来回办公室换了衣服,看了下没有罗焰火的电话,从柜子里拿出背包来……她翻了下背包,碰到钱夹子。要不等下还是先去一趟药店吧,她想。
保险。
虽然这样有点儿神经质,对自己也太没信心了,但是这个时候小心些总归是好的……她背起包来走出办公室,忽然听见孙瑛叫她。
一回头,孙瑛从口袋里拿了一个小包塞到她背包里去,眨眨眼。
晨来还没开口问干嘛,孙瑛说巧了呗,前几天我“诈和”,剩下的也用不上了,给你。晨来正要说话,孙瑛笑起来,说反正你去看哪科大夫也得细问,就当先排雷了。她笑着说早上还有小姑娘跟我要了一个呢,我看你准是抹不开脸自己去买……孙瑛说完就溜了,脚底腾挪得极快,像逃命。
晨来冲她喊了声谢谢啊。
孙瑛刹住脚步,回头无声地来了一句“GoodLuck”。
晨来整理好背包带子,低低头走开了。进电梯时罗焰火的电话来了,听说她可以走了,说正好他也到附近了,那等下侧门路口见。
她收了线,握着手机靠在轿厢壁上。
晨来走出巷口,没看到罗焰火的车子。她松了口气,看了眼斜对面的药店,一辆银灰色的车子慢慢滑到她面前停了下来。是辆没见过的车子,她站下来。看车窗缓缓降下来,罗焰火示意她上车。
晨来上了车,焰火看看她,问:“很热吧?你一脸的汗。”
他说着递了条手帕过来。晨来接手帕,他连她的手一起握住,拥抱了她一会儿才放开。她一身暑气,他身上干燥而凉爽,这一抱,像是把她身上的溽热潮湿都吸走了。
晨来擦着额头上的汗,听他边开车边问:“想吃什么?”
晨来看看焰火,“你决定吧。我今天想早点回去……”
焰火开着车子,慢慢地问:“早点儿……是多早?”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08</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