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4掏出心来
做火锅的过程,当着黄杉的面,陈真自然不敢搞事情。
她现在已经认清,宋昱这小子的滤镜实在是不一般,估计能在旅拍一条街上混到现在,也是靠着这种特异功能,不论客人长什么样,他都能按照自己内心假设的套路将拍摄进行下去,就像是对着一个塑料模特化妆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宋昱估计看她脸上就写着“可爱”两个大字,任凭陈真再怎么发挥都是白搭。
想到这儿,陈真无奈万分地将在高压锅里煮了一半的莴笋拨进火锅里。
走了三天,他们的库存还很充足,也因此这顿火锅吃得异常丰盛,各式丸子和肉类堆了整整一桌,随着汤底在锅里沸腾,辛香的麻辣味缓缓升起,刺激着众人的味蕾,他们也很快就完成了第三次的正片拍摄。
这一晚没有下雨,林子里很静,在太阳消失后,不远处的废厂也化身成一片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大阴影,沉默而压抑,光是看着便叫人心底发毛。
可想而知,在这种氛围下,即便吃的是热腾腾的火锅,气氛也绝不会像是海底捞那样欢乐祥和……甚至说像是吃席也不为过。
众人沉默着埋头吃饭,将近二十分钟里,露营桌上只能听见卡式炉上的火锅在发出轻微的滚水声,直到黄杉忽然开口问道:“小蒋,你之前带客人,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这句话来得突然,上下文指代不明,以至于陈真脑袋里绕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黄杉在说的,竟是之前撞到“怨鬼”的事。
不知为何,女人语气十分认真,似是真的相信了先前蒋文清的那一套。
“怨鬼在这一代很有名,有很多人都信,不过我自己确实是没有碰到过……否则我也不敢来这儿跑车。”
此时,蒋文清正在艰难地夹着一颗潮汕牛肉丸,低声道:“我之前和你们说的,都是我从其他司机那里听来的……我师父也和我说过,怨鬼是应人心中的执念所化,所以如果放不下心中藏着的执念,就会被这里困住,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么说,只要有执念就会被困住?”
陈真一听这意思,还真的和她先前在仙人湖边听到的差不多,鬼只会缠住心里有鬼的人。
她忍不住扬眉:“那这个执念的包括范围还挺大……总得有个标准吧,否则心里藏点事儿就走不出去,惹乎拉这班上的岂止是996,都要007了。”
闻言,蒋文清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露营灯的灯光在他眼底折射出复杂的光线,半晌他淡淡道:“总的来说,和生死有关的执念和秘密更容易招来怨鬼,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来到这里找人的人最终都会疯掉,有的自杀,还有一些日复一日地盘桓,甚至会为了找人走上歪路。”
显然,他说的就是先前那些找不到家属尸体便一辈子走不出惹乎拉沟的人。
这么说,倒也解释的通……只是,这事说到底还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陈真想,并非是因为怨鬼,这片山沟才容易出事。
恰恰相反,是因为这片山沟本就容易出事,这才导致有失踪者家属心怀执念来到这里,而和生死有关的事最容易把人逼疯,说出来就意味着放下,才能活命,久而久之,也就演变成了面对怨鬼,要掏出心和交出秘密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陈真内心叹了口气,心想惹乎拉闹鬼这么多年,必然有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说法,只是,这么一位十分懂得心理学的神仙在看她看来,做事却着实有些不地道。
要是惹乎拉真是个公允的神仙,它就该立刻搞砸他们这场外拍,让棉花料理这种靠踩在别人头上往上爬的网红彻底歇菜。
现在它闹个鬼,非但没做到这件事,还让棉花料理名气大涨,就这样,还让她怎么信服?
陈真一想到这事儿就来火,恶狠狠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牛肉,却不想就在这时,一旁的黄杉竟是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她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这样,不如我先来试试交出秘密,看看能不能让这一趟旅程顺利走完。”
“……什么?”
这话来得突然,不但是宋昱,陈真都给吓了一跳。
毕竟,信神仙是一回事,信到会直接跳大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陈真忍不住想,李眠到底是给了多少钱,才让黄杉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经过这一路,其实她早已看明白,黄杉多半才是帮棉花料理实施那一套拉踩营销的罪魁祸首,只是,她的手段难看归难看,做事却很地道,为了帮她的主子营销,甚至不惜帮她找替身,还全程任劳任怨地忙活……
在拿钱办事这方面,就算陈真是头号黑粉也不得不承认,黄杉确实是个劳模。
她难以置信:“黄姐,你真的相信说了秘密怨鬼就会走啊?”
黄杉却只是笑笑:“做这行最终都会信命……你再活几年就明白了。”
而蒋文清似乎也没料到,第一个开口的会是黄杉,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才说:“如果它已经盯上了我们,那你说的话它会听到……不过,黄老板,你的秘密有那么严重吗?”
对此,黄杉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拿起啤酒罐抿了一口,说起了她的22岁。
那一年,刚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黄杉还是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身材单薄的年轻姑娘,虽说性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泼辣老城,但毕竟年纪还小,刚进入职场的前几年难免也吃过一些苦头。
而那时,她的第一份工作也并不是艺人经纪,而是节目编导,负责综艺节目里与艺人的对接,简称followpd,是一份听着光鲜,实际让人累得哭爹喊娘的工作。
从22岁到26岁,黄杉和各式各样的经纪人还有艺人打过交道,有不少也成为了她未来的人脉,而其中有好说话的,自然也有不好说话的,甚至,还会有专门喜欢为难节目组的。
在2000年初,网络媒体还不像是如今这样发达,随便出个什么事,被人用手机拍下来放上网就完了……因为信息传播的渠道受限,所谓的耍大牌自然也会更普遍,像是黄杉这样年纪小资历轻的小编导自然是难逃一劫。
2008年,四川发生了震惊全国的大地震,渝江震感强烈,一刹那,地动山摇。
而那时,刚满十岁的陈真还只是个梳着童花头的小豆丁,她跟着父母匆匆跑下了楼,和许多人一起站在江边的解放路广场上等待震感过去。
站在父母身边,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百货公司的大楼脆弱地左摇右摆,如同大地上摇摇欲坠的积木,随时可能归于尘土。
而那时,陈真还稚嫩的小脑瓜里也第一次清晰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人类在自然面前,真的就是如此弱小的生灵。
而后,因为大地震的伤亡惨重,陈真开饭馆的父母赶赴灾区救灾,回来时,他们往家里买了一顶帐篷,本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却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被才刚上小学四年级的陈真偷偷带出了门。
那一年秋游对于陈真来说很特别,毕竟,别的小朋友的书包里装的都是咪咪虾条和棒棒糖,而陈真不一样,她的包是父亲去救灾时背的登山包,风尘仆仆,比别的小朋友要大两倍不说,打开来一看,里头放着的,是四根和她小臂一样长短的地钉。
而后,个头小小的陈真在老师和同班同学的帮助下,奋力在公园里搭起了一顶瘪瘪的帐篷。
虽说样子是难看了一些,但那却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露营。
陈真喜欢住在帐篷里。
或许是因为那场地震里的所见所闻,帐篷和坚实的土地总让她感到安全,为此,从小学四年级开始,陈真家的客厅里一直撑着帐篷,谁让她拆都不好使。
无论是写作业或者睡觉,陈真都喜欢往里钻,她的爸妈一开始还管一管,但后头等到搬家的时候,两口子也十分想的开,干脆连床都省了,直接买了顶帐篷放在陈真的房里,以至于整个初中高中,陈真都是睡在帐篷里的。
而不负众望,在帐篷里长大的陈真最终也毫无意外长成了一个喜欢野在外头的混世魔王。
整个学生时代,陈真的成绩一般,本来撑死了只能去个二本,然而,就在高三第一学期的动员会上,陈真意外听说了渝江大学有历史悠久的登山社,从此开始发奋图强,最终,在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老陈一家喜气洋洋地给所有来陈家小馆吃饭的客人都免了单。
陈真在不久后如愿以偿地加入了渝江大学的登山社,之后几乎每个周末,她都要去附近的山上露营,到了寒暑假更是没有一天消停。
新疆,西藏,内蒙古,云南……陈真在那几年里几乎跑遍了全国,而当然,作为囊中羞涩的大学生,她的钱都是省出来的。
陈家的家底算不得殷实,陈家小馆虽说位置很好,但也终究是小本生意,能给她的生活费不多,其中还有大半都搭进了火车票,机票和青年旅舍,而剩下的一点,无论如何也是吃不起馆子了。
为此,陈真是必须要学会做饭的。
好在,家族遗传,炒菜几乎是刻在陈家人DNA里的技能。据说,陈真刚出生抓阄抓的就是铲勺,也因此,从小到大她在外头瞎跑,老陈家就从来没担心过她饿死在外头。
只是,在野外露营,条件终归比不上城市,大火爆炒没有大火,宽油下锅没有宽油,无奈之下,陈真只能把家里的菜谱都改成了室外版本,什么烤麻婆豆腐三明治,什么简易版水煮肉片泡面,靠着这一手传统和现代结合,正餐和垃圾食品交融,她的厨艺也意外征服了许多旅游搭子的胃。
其中,就包括一个爱吃爱笑的东北姑娘,大名李顺,外号顺子,个头比陈真大一圈儿,两人一个爱做一个好吃,又是大学同学兼同社社员,很快就混成了睡一个睡袋的姐妹。
转眼间,两人大学毕业,拿着四处野的简历,陈真和顺子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一家渝江本地的户外探险俱乐部,成为了那里的探险教练。
由于俱乐部主要的营生是户外用品售卖,带客人进行绝境探险本就是副业,也因此,为了维系运营,陈真和顺子平时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去一些国内的雪山冰川拍摄视频,以此宣传公司产品,并且为俱乐部扬名。
短短一年内,陈真的皮肤晒成了彻底的麦色,她的个头虽小,但却因为常年的东奔西跑练得很结实,扛着二十几斤重的装备徒步三四天不成问题。
而在当时,陈真最向往的藏地雪山,也并非是名气最大的冈仁波齐,而是一座对外鲜有人知的小雪山——拉布康嘎玛雪山。
在藏地的传说中,拉布康嘎玛是四大夜叉女之一,金刚独目女的居住地,清幽而美丽,距离日喀则大约三小时的路程,2009年之后才开始对外开放。
在俱乐部工作时,陈真总共去过两次拉布康嘎玛,可惜的是,每次都因为天气又或者是带队游客高反的缘故没能拍到当地的星空,而这也让陈真颇为不甘心。
就像是看出了她的遗憾,在陈真23岁生日的前夕,顺子忽然提出,她们两人请假一起去拉布康嘎玛转山,到时多拍一些星空的延时回来,就当是为陈真庆生了。
对此,陈真自然是欣然答应,两个姑娘一拍即合,立刻就请了假,定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进藏。
按照计划,两人从日喀则出发,很快顺利走完了上山的路,住进了山口附近的宿营点,而在和老板打听过后,她们得知,就在客栈附近,就有一处可以拍摄星空的好去处。
当天晚上,随着夜幕降临,山上的气温骤降,两人裹好厚厚的冲锋衣,在老板所说的那块悬崖上架好了脚架,开始了星空延时的拍摄。
就如陈真所想,拉布康嘎玛下的星空美丽万分,肉眼可见无数繁星在黑绸缎一样的天幕上闪烁不停。
时近零点,陈真本想把这样的星空发给老陈家看看,然而,却也在这时意外发现,先前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此时竟是直接满格了。
如果,能在她生日的这一晚,将这片星空分享给更多人看呢?
那样她的23岁生日会不会变得永生难忘?
忽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陈真几乎立刻尝试着开了直播,并且成功了!
而后,随着大批俱乐部的粉丝涌进直播间对陈真说生日快乐,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后来的陈真只记得,她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直播屏幕上,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在一片昏黑里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而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她的一只脚已经踩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山崖,结果就在这时,一旁高她一头的顺子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拉回了她,然而,自己却因此踩上了一块不稳的石块,在尖叫中直接滚落了悬崖!
那一晚,俱乐部的直播间里有将近两百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顺子的坠落,而下一个画面,就是手机摔落在地,六神无主的陈真尖叫着爬到断崖边高喊救命。
那是一个很冷的夜晚。
由于拉布康嘎玛的景点小众,两个小时后,顺子才被当地藏民还有救援队救起,而那时,她满身满头都是血,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陈真的23岁生日,是在警车上度过的。
她裹着毯子,浑身冰冷,记忆一团混乱,以至于她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被边境派出所的警员带去做笔录,又是怎么赶去的当地医院。
时间变成了在她眼前闪烁不停的白光,陈真麻木地上车,下车,从县城回到了日喀则,然后又返回了拉萨,最终,她的神志是被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带回现实的。
停尸间里非常冷,比夜晚的拉布康嘎玛还要冷许多倍,陈真回过神来时,顺子的爸妈正在她面前哭泣,而她从渝江赶过去的父母身上还有饭馆里的油烟菜味,他们抱住她,想要安慰,但到头来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就算是他们也知道,如果那一刻不去拉陈真,那本该在拉布康嘎玛上死去的人,不会是顺子。
警察最终将这一切都归为了一场悲惨的事故,而顺子的父母也并没有带她回到渝江,只是选择了就地火化,将她的骨灰葬在了她爱的高原上。
至于陈真,俱乐部的工作肯定是做不了了,她回到渝江的第一件事就是辞职,只是,还没等她回到家,手机便已经开始响个不停,上头显示的,却是一个来自外地的陌生号码……
原来,有人将那场直播全程录了下来,发到了网上。
等到陈真看到原帖的时候,那条名为“你还敢和好闺蜜一起去爬山吗?”的微博转发已经过了三万,而陈真也是直到那一刻才明白一个道理。
人不仅仅是在自然面前很渺小,在无数同类的口诛笔伐下,也很渺小。
连着一周,她的手机响个不停,短信箱也随之被塞满,甚至就连她爸妈的手机都没能幸免,陈家小馆被迫关门了大半年,再开张时,却已经搬离了原先开了二十年的旧址。
陈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是在那几个月里,她吃过药,看过医生,却依旧还是夜夜都梦到顺子在自己的面前跌下山崖。◥
她将自己闷在家里整整八个月,瘦了快二十斤,直到网络上一切尘埃落定,陈真才终于有机会去见了顺子的父母。
她几乎一直在道歉,但从始至终,那对头发已经变得花白的夫妇却始终没有对她说一句重话,更没有索要任何的赔偿,直到最后,顺子的妈妈拿出了顺子过去常用的露营铝饭盒,交到了她的手里。
她轻声说道:“既然你的命有一半是她的……那么,就一定要带着她一起,好好活下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悄无声息,m站上多出了一个名叫路边野餐的账号。
不断有快递送到家里,只是这一回,陈真买的不再是登山杖,而是卡式炉。
如果说,她的命有一半是顺子的,那顺子的父母就也是她的父母,她需要挣钱赡养他们。
陈真没有那个脸面,事到如今还要用家里的钱弥补自己犯下的大错,所以,在这件事上她必须要自己想办法。
一周后,陈真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去了渝江周边的露营基地。
当天晚上,路边野餐也发布了第一支视频,是改良过的麻婆豆腐三明治,播放量虽然不高,但比她预想要好很多,甚至立刻就有了很少的收益。
在路边野餐的视频里,陈真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在旷野露营做饭,不露脸,也不说话,只是记录下火灶,厨刀和自然的声音,最后,将做好的食物递到镜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