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鸾的提问引来张天放一声轻笑,他从沙滩椅上坐正身体,直直看向她。“你这口气,听起来不大高兴我帮了你啊?”
胡鸾错开视线:“你不帮我我也能自己搞定。”
“防我?”他从沙滩椅上站起来,构建出一层阴影,笼罩了胡鸾。胡鸾摸索着起身,打算说点什么划清交往界限之类的话,眼前张天放突然脸色一变,动作迅疾地大步迈到胡鸾左侧——
即使这样,胡鸾还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水兜头“打”中,随后而来是张天放冲左前方拔高语调的声音:“开什么玩笑?是不是有病啊。”
胡鸾胡乱抹了抹身上的水,循着张天放的视线看去,只见刚刚还在海里扑腾的那个人就站在离她两三步的地方,手上勾着一个已经被扎破的水球,目光低垂,定定地看着她。胡鸾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爬坐起来,椅子上有水,她太急,匆忙中手掌打了好几道滑。
“对不起,”颐立果看着胡鸾说,眼神里全无平时的光彩,胡鸾形容不上那是什么情绪,“打扰了。”话毕,他转身走开。
“颐立果!”胡鸾喊住他,“我没事,你别放在心——”
“你没事是因为我给你挡了。”张天放接话道,边说着,他还边给胡鸾展示自己身上一大片被打湿的地方。
等胡鸾礼貌应对完张天放再抬头,颐立果已经走去很远,他其实明明步速不快,手指上还勾着水球的“残骸”,整个人显得颓丧极了。看着他的背影,胡鸾滑过一阵急促的心跳失序,身下也连带着有了反应,她想,找颐立果之前,她得先去换个卫生巾。
这一拖,拖到当天晚上九点多,胡鸾在张天放的指示下,去给节目组极中意的酒吧送合同,翻译在酒吧等她。由于拍摄周期可能长达一个月,怕拍摄中期横生枝节,胡鸾拉着翻译一起,一条条和酒吧负责人过合同细则,酒吧负责人是个法国人,交谈中显得很热情随和,全程沟通下来,他只强调了一件事,即在营业时间,酒吧最多只能接纳三位节目组人员,以免对其他客人造成不便。胡鸾当时正被颐立果的事情困扰,稍稍有些分心,便将这个议题发到核心导演群,先后@了豆子姐和张天放,请他们决定是否接受。张天放回复信息很快,内容也简单明了——争取一下,不行就算了,合同照签,到时候艺人戴GoPro,两位跟拍摄像,一位录音老师,正好三个,足够。
收到消息,胡鸾请翻译帮忙争取多一些工作人员进酒吧拍摄的可能,负责人态度热情地拒绝了。
对方签订合同之前,豆子姐在群里回复消息,言明支持张天放的建议。至此,胡鸾终于把这一天的最后一项工作完成。
从酒吧出来,时间已经是十点多,酒吧街乐声轰隆,一眼望去,不少店门口还有特殊表演出街,胡鸾和翻译告别,站在路边给颐立果发微信:制片大人,在哪?(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这时,节目组大群里,有人@胡鸾,她点开群聊,发现@她的人是张天放,他在群里说:有没有哪位制片同事在酒吧街附近,能不能送下妹子@乱乱乱回民宿这边酒店?
他的话一出现,群里瞬间有个人回应,说他可以过去接。这人胡鸾认识,是制片组的同事,看人的眼神流里流气,她很不喜欢。
胡鸾退出群聊,见颐立果没有回她,她有些灰心地叹了口气,视线从手机转回路边,不远处一家酒吧门口有橱窗秀,身姿妖娆的模特穿着将露未露的服饰,倚在一根钢管上大跳艳舞。胡鸾想,再给他两分钟,要是他还不回微信,她就坐流里流气制片同事的车回去。
带着这个念头,胡鸾再度看向手机,刚巧这时,和颐立果的对话栏上弹出两条新消息,胡鸾心头一热,飞快点开。
——我在东边,距你那差不多十五分钟路程。
——等我吗?
胡鸾抬手回:等您。
工作群,流里流气制片同事还在问她要不要来接,胡鸾礼貌拒绝了他的好意。随后,张天放的微信发过来,让她路上小心,胡鸾回了个“OK”的表情包。这之后,颐立果发起了位置共享,聊天界面上方出现一个系统邀请,问胡鸾是否要加入,胡鸾点了加入,眼见一张大地图很快缩小范围,最后定格,地图上所有的地名都是法文,胡鸾不认识,只有她和颐立果的头像,虽然分列地图两端,是整张图上唯一让她感到熟悉的东西。胡鸾就这么站在街口,耳边充斥着全数与她无关的热闹,她的世界只有手机上那一块小小的屏幕,屏幕上小小的两个头像,两个头像旁边那对不断向彼此靠近的箭头。
末了,胡鸾低头低到脖子发酸,仰头伸展时,她再次叹了口长气,是她一直没有防备颐立果,才让他有机可乘到肆无忌惮的地步了啊。
被念叨的人到得很准时,他开一辆白色的皮卡,在胡鸾身前停下。胡鸾上车后,他先开口道:“感谢您选乘我的车,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胡鸾微笑着往后找安全带。
“别找了,这车破,没安全带。”颐立果发动车子,“我开慢点。”
“制片组现在这么不讲究了吗?”胡鸾疑道。“而且,副驾驶没有安全带在全世界都是违反交通规则的吧?”
颐立果偏头掠了她一眼。“制片组的车都在外面,这辆是我管一个原住民借的,放心,我是老司机。”
胡鸾讷了半晌,道:“你是特地赶来接我的?”
颐立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样子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你早说你没车啊,我坐你们组其他人的。”
“你都开口了,这种事哪能让给其他人?”
胡鸾脸红了。她别开脸,假装看夜景,过了好一会儿,她维持着看夜景的动作,犹豫着问:“下午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他快速回答道。
“有什么好生气的?”胡鸾挠了挠鼻头。“张天放也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主要是,今天我大姨妈,他怕我受凉,好意,你别放心上。”
“你大姨妈他都知道啊。”
“大概是女朋友交得多、经验足吧。”胡鸾淡淡地说。
颐立果没有回话,两人一时间不再交谈,气氛沉静下来。岛上公路时而直,时而弯,路旁都是高大的椰子树,树影被路灯照在前方道路上,一棵又一棵匍匐着,胡鸾望着它们出神。
酒店越来越近,主路渐渐出现分支,眼见着,下一个路口,他们就要到了。颐立果却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子没往既定的路线走,而是继续往前开去。对此,胡鸾面上滑过短暂诧异,很快,她就接受了这个状况,甚至,可以说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隐隐有些期待。
“张天放喜欢你,你看得出来吗?”大概不想给别人播音腔太重的感受,颐立果平时说话声音总是显得很清越,不像此刻,沉且闷,还沙沙的。
“未必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胡鸾道。
“哦?你觉得什么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男女之情的喜欢,”胡鸾斟酌着说,“应该是相互的吧。”
驾驶座两边都开了车窗,把海风放进来,吹得胡鸾长发翻飞,她想关上一边,好控制住头发,又觉得,被风这么吹着,或许还有丝丝缕缕的头发飞去骚扰颐立果了,正好整整他,多棒。
“你能——”停顿良久,颐立果忽然一拍方向盘,“算了。”他说。
胡鸾看向他,不解道:“什么算了?”
“我打算把这车开到路的尽头。”
“环岛公路是圆形,没有尽头吧?”
“路都有尽头,只要想开。”
“你还没说什么算了。”
“这车的主人是个渔民,特有意思,现在还在用木叉子叉鱼,捕鱼方式极其古老。”颐立果说。
“有意思。”胡鸾认真回应。“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就算了?”
“你是不是不想坐我的车?不想坐,我现在送你回去。”他佯装赌气道。
“颐立果你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想问我什么,不说以后没资格生气——”
“能不能别跟张天放走那么近?”他截断她的话,与此同时,车子在路边停下来。“我看着很难受。”
现在她很难受,胡鸾想。副驾驶没有安全带,她刚听到颐立果的回答,心头震了震,紧接着他又猛停车,害她整个人差点往前倒,幸亏抓住了座椅,才免去一场无妄之灾,怕颐立果看到自责,她将这道小插曲悄悄掩去,掠了掠头发,道:“他只是我工作中的上级,导师,无论他对我有什么想法,都是他的事,他没说,我不能自作多情,他如果说了,我会拒绝——这样,你还会难受吗?”
颐立果扭头看窗外,胡鸾以为他还在胡思乱想,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抚道:“别难受了,我——”
他骤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得逞、又有点傻气的笑容。胡鸾绷紧脸,很想对他说点严厉的话,可绷了半天,却一个凶字也说不出来,严肃的脸色只维持了毫秒的时间,最后竟还忍不住也笑起来。
两人不知道相视而笑了多久,或许有两分钟,或许更长,胡鸾不清楚。她只记得当时夜风很燥热,他直直盯着自己,正如她也直直盯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乖巧的小鹿,有些浮在嘴边的话近似要说出来,两人却谁都没开口,就光笑着,颐立果用手缠了一丝她的头发送回,食指在她颊边停留,那阵子胡鸾不敢抬眼看他,垂眸任他流连忘返为所欲为了很久。
后来回酒店的一程,胡鸾的心脏一直砰砰砰地重重跳着,窗外没什么都市生活的那一类夜景,只有间或一栋的大房子,她几次将艰难的呼吸暗自调平,始终想不明白,她和他之间,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作者有话要说:上帝视角的作者本人想问问颐立果:为什么是“对不起打扰了”????????
你泼人家水不应该是“对不起,泼你了”
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