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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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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周子兮却平和了许多,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在旅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没说过?”于亦珍反问,“只不过是你不信罢了。”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有没有为你母亲想过?”周子兮试图开导她。

“我没有为她想过?”于亦珍却冷嗤了一声,低下头去,“于家其他人我都不管,我只心疼她一个,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要经过这种事?”

周子兮看着她红了双眼,忽然顿悟,低声问她:“还有谁来看过你?是谁拿你母亲威胁你?”

于亦珍猛地抬头,怔了怔又大怒,破口骂起来,到底是舞场上混过的人,虽然年轻,却荤素不忌,什么污糟的都说得出口。

外面值守听见动静,隔着几道铁门往这边张望。周子兮只对他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事。所幸值守躲懒,并没过来。

周子兮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于亦珍骂。

于亦珍骂得累了,骂到辞穷,也知道眼前这女律师根本无所谓污言秽语,这才又换了一种口气:“你别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来这里说教我。我也上过教会学校,要不是家里不许,我如今也该在大学里。”

周子兮答:“现在也不晚啊,等你出去了,还是可以回去读书。”

于亦珍冷嗤了一声,说:“我出不去的。”

“你怎么知道出不去?”周子兮笑了笑,话说得十分高傲,“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拯救,是你看不起你自己。可连法庭都没上就说出不去,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于亦珍果然同她杠起来:“你还别不信,这件事你真惹不起。”

周子兮顺势提问:“不如你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我惹不起?”

“你晓得顾景明做的什么生意?”于亦珍还给她一个问题。

“什么生意?”周子兮不猜,知道答案已经很近了。

于亦珍笑,答:“不就是刘关张嘛。”

“刘关张?”周子兮不懂。

“白的,红的,黑的,”于亦珍看着她,慢慢解释,“懂了吗?”

中国白,红丸,烟土——周子兮这才明白过来,这个答案确是叫她一震。

于亦珍看着她的面色觉得好笑,又对她道:“真的,周小姐,周律师,看在大家都是女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你这样的人离我们这种龌龊事情太远太远,何必惹这一身脏呢?”

“我这样的人?”周子兮却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好出身,好容貌,好教养,一路顺风顺水,”于亦珍给她盖棺定论,而后又说了一遍,“我从前也进过教会学校,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

这下轮到周子兮发笑,一边笑一边摇头,却又不做解释。

“你笑什么?”于亦珍忍不住问。

“我笑你不大会看人,”周子兮回答,“不过也对,你才多大呀。”

于亦珍自然不服,周子兮不等她说什么,便合拢双手,伸到她面前。

于亦珍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见眼前这双手十指相对,右手无名指却朝一边弯了一点。

周子兮也看着自己这根手指,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这是老早戒鸦片,我自己弄断的。那个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年纪。”于亦珍怔住,许久不语。周子兮屏息看着她,只等她开口之后那一句话。

可惜不巧,身后的甬道里响起脚步声,值守走过来敲了敲铁门,告诉她时间早已经过了。天窗外面已经黑下来,她也知道人家已经网开一面了。

“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我隔天再来看你。”她最后对于亦珍道。

“真的,”于亦珍却摇头,惨淡一笑,“你不用再来了。”

值守已经开了门,周子兮站起来跟着那哗啦啦的钥匙声一路走到最外面。

她在门口签了字,正打算要走,值守却又交给她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案卷。

“这是什么?”她问。

值守回答:“不就是你那案子的查问笔录嘛,只能在此地看,不可以带出去。”

话说得不客气,但事情做得实在周到。周子兮着意看了他一眼,值守没有理会,转身走开了。

笔录中文法文两份,言辞十分简略,写来写去也不过就是那种说法——男女为了情事争吵,女人杀了男人。

但翻到后面却又不止是这样。那是一份枪械与子弹的检验报告,其中对比了两粒子弹,一粒来自死者尸检,另一粒是于亦珍手中缴下的那把枪里的。报告的结论清楚明白,前者口径11.43毫米,后者仅9毫米,也就是说打死顾景明的那一粒子弹根本不可能来自这把枪。

而且,在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这是一把左轮,最多可装六发子弹,被缴下时还余五发,仅缺一发。

周子兮不会不记得,星洲旅社里的每一个人都曾给出一致的描述——案发当时,那间客房里传出两声枪响。

她仍旧低头看着那几张纸,但脑中却有另一个念头慢慢浮起——茶馆里那些传言并非全都是空穴来风,她做律师不过几个月,而在这几个月中,巡捕房的确替她行了许多方便,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等私探再来复命,谢力的来处也已经查明。

“此人今年春天才来的上海,”私探这样告诉唐竞,“这之前是在北边给人当保镖,哈尔滨住过几年,跟着一个开电影院的犹太老板,后来还一起蹲过日本人的监狱……”

唐竞一边听他交代,一边翻着照片。在那些影像中,除去锦枫里,谢力去的总是那几个地方——虹口一处民宅,一家西医诊所,以及货运码头的五号仓栈。

五号仓栈,是蓝星轮船公司的泊位。与谢力在一起的,还有张颂婷。

唐竞不愿深想,却又不自觉地去想。他记起曾经带走周子兮的永固号,记起穆骁阳对他承诺的五年,穆家祠堂落成之后的挽留,以及汇华银行保险库里永不枯竭的地下泉,甚至还有穆维宏的即将离开。

果然,在这座城中,每一个人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因有果。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更是如此。

他本以为自己对这些全无兴趣。他只是想走而已,仅仅带着属于自己的东西,离开此地,就像曾经淳园里的那个男孩和他唯一的箱子。但结果却又发现难以释怀,谢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想知道,过去的几年中,自己究竟跟了一个怎样的人,又究竟做了些什么事。

“接下来呢?”私探问他。

“人不用跟了,”唐竞回答,“就盯着五号仓栈吧。”

等到更多照片传来,他漠然地浏览,而后在写字间的铁丝字纸篓里一张一张地烧掉,眼看明亮的橙黄色火线蜿蜒着吞掉黑白的影像。

面对照片里东西,唐竞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已经猜到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他才会用了鲍德温的人,一个帮派之外的私探。

自始至终,答案如此显而易见,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而他一直以来所谓的无知,其实只是那种典型的律师的无知——对不该知晓的事情不闻不问,绝不触碰,便可保身家清白,良心无愧。

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巧合,那一天,鲍律师也正在隔壁销毁客户文书。战火渐近,总有侨民胆子不够大,匆忙启程回国。

台风已经来了,吹得满屋纸页飞舞,女秘书慌忙跑去关窗。

等要烧的都烧完,鲍律师过来敲唐竞的门,手里拿着一瓶尊尼获加,两只水晶杯子。他将杯子搁在桌上,自己倒上一杯,也给唐竞一杯。

战争总归有些不便利,送冰人已经几天没有来过,冰箱老早空了,酒是温的。鲍德温却难得不挑剔,第一杯一饮而尽,又倒了第二杯。

“我太太就要带着孩子走了,”他坐下来告诉唐竞,样子有些颓然,“她在的时候,我瞧着她厌气。真的要走,又有点不舍得。你信不信,昨天夜里我抱着她哭了一场。现在再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为什么不一起走呢?”唐竞反问,猜他已经喝了一阵,有些醉了,否则也不至于把抱着老婆在床上哭的事情也说出来。

“回去做什么呢?”鲍德温却又笑了,“已经这把年纪,所有的案子都是在这里做的,客人也都在这里,我回去做什么呢?”

话是实话,但唐竞也很想说,凭你鲍律师口才,哪里混不出来呢?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十分羡慕。哪怕只是送走妻子,他是也愿意的。曾经分别的几年,他已经知道,爱一个人到了极致,牺牲自己不在话下,甚至失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在这一点上,美国人和中国人实在不同。就好像鲍德温,未必求两情长久,却一定要朝朝暮暮。

“说真的,我实在羡慕你们,”鲍德温果然先说出这句话来,“两个人在一起,又都有自己事情做。”

唐竞笑了笑,他的确幸运,可以失而复得,只可惜手上做的事,从来就不是他自己想做的。

鲍德温却还有后话:“你也是该珍惜了,别叫太太为了你过去风流债,再牵扯进那种案子里……”

这话鲍律师是笑着说的,唐竞听了却是一怔。“哪种案子?”他问。

周子兮才刚回到辣斐德路事务所,便接到唐竞的电话。

“今天事情多,要晚一点才能回去。”她只当他等得心焦,开口就这样讲。

但唐竞却道:“你就留在那里不要走动,我马上过去找你。”

“怎么了?”周子兮问,是察觉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没等到有回复,忙音已经响起来,才知道那边已经挂断了。

她便也搁下不理,这一整日耽搁在外面,原本的案头工作积下一堆,明天又要出去,也只有晚上多做些功夫。可看着眼前的合同文书,脑中却还是于亦珍的案子,她拿出记事簿,看着这一天的记录,在旁边空白的一页上画出星洲旅社的位置,以及竹篾里、巡捕房的岗哨与附近的那一处码头。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仍旧叫她感觉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看到过。

窗外,雨已经落下,是最绵密厚重水幕,被海上来的风裹挟着吹起,满天飞舞。汽车一路飞驰,不过一刻钟,唐竞就到了。也是巧,同吴予培前后脚走进写字间里。

周子兮迎出去,他却好像视而不见,只是拉了她的手,看着吴予培道:“你在做救国会的案子?”

应当是个问句,却又不像问句。周子兮一怔,这才知道吴律师也是他叫来的。

“算是吧。”吴予培没有否认。

唐竞意外于这坦白,又问:“今天不瞒我了?”

吴予培回答:“苏州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救国会七人就可以保释出狱,这案子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唐竞笑了声道:“你信不信,这事完不了?”

庭审半途而废,没有判决,仗都已经打起来,案子却还在那里虚悬着。

“我信,”吴予培点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可你又不是律师团的成员。”唐竞还在等一个解释。

吴予培便给他这个解释:“法庭上有功夫要做,庭外也一样。高院里有我留法的同学,巡捕房政治处的法国警监与我师出同门,我又在外交部几年,好歹有些人脉。只有明面上不牵扯进去,有些事我才好做。有些话由我说出来,才更有用。”

“子兮不懂,但你不可能不知道,”唐竞仍旧看着他,不认得似的,“在租界都有过暗杀,你们这样比上法庭公开辩护还要危险!”

吴予培看看周子兮,确是有些歉意:“的确,关于子兮是我一时考虑不周……”

“这种话就不必说了,”唐竞打断,“我把她交给你,结果她只是你的掩护罢了。”

“唐竞!”周子兮喝止。

两个男人却恍若未闻,对话继续。

“你真这样觉得?”吴予培反问。

唐竞不答,又还了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几乎可以肯定,瞒着他的不单是救国会这一件案子。

吴予培倒也不遮掩,答:“自我从日内瓦回来之后。”

唐竞苦笑,看着吴予培又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跟从前一样,”吴予培亦看着他,“律师,天主教徒,仅此而已。”

“这几年里你是在做什么?”唐竞继续。

吴予培回答:“还是做一个律师应该做的事情,按法律办事,责付当事人出狱罢了。”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唐竞觉得这番说辞简直不可理喻。

吴予培却反问:“还记不记得是谁劝我屡败屡战?你真觉得我是瞒着你吗?”

唐竞想起五年前的那场慈善酒会,这句话的确是他说的。后来总以为吴予培没有听进去,但现实原来恰恰相反。

“既然说不隐瞒,那为什么连我这个邻居都不知道?”他又问。

吴予培却答得十分平和:“你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没失手过。”

这一回,真的是骄傲了。

唐竞气极反笑,不屑与他再辩,转身拉了周子兮走进她的隔间,关上门对她道:“已经做过的就算了,手上案子的即刻停下来,我们回去。”

“为什么?”周子兮看着他问,“华莱士小姐的那件事,是巡捕房的崔律师提了我名字,当时也是一时情急,怪不得吴先生。”

“崔立新?”唐竞简直无语,“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今日收了你们一千,替你们办事。明日收了人家两千,就可以把你们都卖了。”

周子兮不理,继续说下去:“总之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特二法院的那些烟毒案子,还有眼下星洲旅馆的枪击案都是我自己要做的。吴先生没有要求我做任何危险的事,就算他要我做,做与不做也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与你也无关。”

“与我无关?”唐竞看着她反问,“那我们之间算什么?”

周子兮语塞,方才外面的那场对峙也叫她在想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算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一同经过许多事,却原来还是从前的老样子,他仍旧自以为是她的监护人,一切都可以替她做主。

唐竞亦许久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她桌上的记事簿。

周子兮只觉失望,任由他去看,并不知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吴予培的那番质问来得有多可笑。自始至终,真的让她身涉险境的其实正是他自己。

“子兮,”他抬头看着她,“这个案子你真的不能再做下去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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