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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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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盛夏的上海酷热,张林海已去庐山避暑,当然也是为了军中那些人事交际。

张颂婷却仍旧留在锦枫里,三不五时来小公馆转转,有时还带着父亲身边最不得宠的一个姨太太。姨太太虽然年轻,却自持是长一辈的人,说的话总是寻常妇人见到新嫁娘的那几句——肚子有没有动静?没有?那可得赶紧。

周子兮不怎么搭理,也从不应她们的邀请去张府做客,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本还有备考这桩任务,如今也应付过去了。

劳伦斯的那本《彩虹》她已经长远不看了,书丢到了哪里都记不起,想起自己曾经对大学的向往,竟好像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那么遥远,那么无稽。

八月,投机商诉华商纱厂同业会的案子正式开庭,第一次过堂还是在租界临时法院。

庭审还未开始,《申报》上已有相关消息与时论文章登出来,当日便也有记者旁听,但与之前郑瑜那种香艳案子,或者吴予培的大公案相比,社会影响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

那是夏末的午后,天气溽热,公堂上的众人也是昏昏欲睡。

推事宣布开庭,原告律师陆榜生先站起来讲话,倒是很简短的几句,状告华商纱厂同业会垄断市场,操纵市价,进行投机。

轮到被告方应答,唐竞一上来便否认了所有指控,表明纱厂同业会组织贸易公司收购棉纱只是为了稳定市价,避免投机,而非垄断操控。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推事便叫了当事人上来问话,第一个问的就是申成厂的容老板。

这容翰民在法庭上仍旧镇定自若,将纱厂同业会成立贸易公司的经过与初衷说得清清楚楚:“这公司是在去年8月间成立的,业务也很简单,就是每天在市场上看行情收进棉纱。等到交割期,再由我们这五个厂按照各自纱锭的数量负担收购的份额,各厂自己设法销售。我们为了避免外界猜疑,也不想被投机者乘机利用,从来不守秘密,对于掮客、经纪人以及往来客商也从不回避,并且议定不得将收进的棉纱重新纱交,每包纱都打上‘不得纱交’的印记。这样做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出清交易所仓栈里的积压纱,纯粹是想收一收当时投机客长期抛空坐收其利的势头,让市场回到合理价格,解救华商纱厂所处的困难境况。”

容翰民说完下去,陆榜生起身道:“纱厂同业会的贸易公司于去年八月成立至今,专门在交易所做多头,导致棉纱价格每包上升8至10元,这不分明就是垄断市场,操控市价吗?”

唐竞却只字不提交易所的事,反而呈上一组数字,细细比较沪上各家纱厂的纱机、纱锭、产量、销量以及雇员人数。

陆榜生听得不耐烦,插嘴笑问一句:“唐律师,我们今日所诉之事与这些何干?”

唐竞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反问:“请问陆律师,何为垄断?”

陆榜生不懂此处的逻辑,但又不能不答,滞了滞方才开口:“垄断……便是独占市场。”

庭上推事听得也有些糊涂,但旁边陪审的英国领事却已是一笑。

唐竞正中下怀,倒也不嫌麻烦,开始解释何为垄断:“汉语垄断一词源于《孟子》——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网市利。原是指站在市集的高地上操纵贸易,或又称禁榷,譬如盐、铁、茶,自古便是官营垄断。

“倘若整个行业中仅有唯一或少数几家厂商生产销售该项商品,且无有任何相近的替代品,其他厂商想要进入该行业都极为困难甚至不可能,这样的市场才可成为垄断。在该市场中,几乎排除所有竞争因素,垄断厂商才可能控制和操纵市价。

“而沪上的棉纱乃至整个纺织品市场有英、美、中、日数十家厂商,总共上百万枚纱锭,产品在纱交所自由交易,完全不符合上述任何一项标准,请问被告五家华商纱厂如何实现垄断?”

陆榜生不知如何回答,便也试图摆出数字:“唐律师说了这么多,皆为书本理论,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自从去年纱厂帮成立贸易公司收买棉纱以来,交易所纱价确是一路上行。”

唐竞却只是一笑,继续自己方才的话:“综上,原告方指控华商纱厂垄断市场,实乃违反经济学原理,完全就是无稽之谈。至于操控市价,我们接着再来讲。”

而后便又呈上账簿报表,开始分析各家厂商机制棉纱的成本结构。

“眼下日商纱厂均采用丰田牌纱机,乃市面上最新,甚至英美纱厂都要收买丰田式机器进行仿造,且日商背后有财阀支持,资力雄厚。而华商纱厂多是英国或德国机器,靠银行业放账维持运营,利息又占去一成。以一包20支纱为例,华商纱厂的工缴为30至35元,日厂只需18至20元……”

“唐律师,今日庭上争议与日商又有什么关系?”陆榜生再次打断。

唐竞却只是笑答:“陆律师方才所说纱价上涨8至10元便是与日商有关。”

随即又呈上书证,既有交易所买卖记录,也有市况电报,总共五箱,至少上万页。

“在这些交易记录与市况电报中可见,”唐竞解释,“华商纱厂贸易公司收买积压纱前后共8个月,比较同一时期东京商品交易所棉纱价格,可以看出日方在华销售棉纱的价格实则已经低于其国内交易价格,应当视为掠夺性定价之倾销行为,也只有资产雄厚,且处于市场支配地位的日商,才可能做到如此打压市价。与之相较,华商纱厂的行为只是为应对倾销而采取的自保之举。”

而后他又叫帮办送上更多书证,继续道:“至于纱价上涨,也并非是今日价格高企,而是去年纱价低得反常,亦是五月北方惨案的余韵,反日会加收日纱两成作为救国基金,陆律师可以照着每包棉纱的单价算一算,是否就是8到10元的价差?”

说到此处,对方律师陆榜生已全然懵了,一半是因为唐竞所说的话,另一半也是因为那十几箱书证。他本就是打算来讨价还价的——我说五十万,你说太贵了。那我退到四十五,你看行不行?却不想遇到一个人这么认真一条条地与他讲道理,且这道理说得他半懂不懂,若是想要找一个反驳的契机,似乎就得将这些呈堂的书证全都看一遍。

“方才提到的文书与数字均已呈交庭上,静候原告质证。”唐竞果然这样总结,说完便在被告席位笃定坐下。

此时天色已近日暮,庭上推事与陪审官看着这场面都知道这一堂是绝对审不完的,两厢商量了一下便就此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案子没审出个头绪,但纱厂帮想要说的却是都说了,更因为沾上了日本纱倾销这一情节,被记者一写也是忽然红了起来。一时间,交易所内的本纱价格一路高开,至第二次开庭时,每包竟已高于日纱十数元。

诉华商纱厂同业会案,第一堂审得半途而废,择日再开。

唐竞打电话去庐山报告,张林海听了倒也不太意外。谁都知道夏季租界里那班老爷本就是不做事的,原也没指望一堂就能审完。而且,第二次开庭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九月初。唐竞说,到了那个时候,这官司一定可以了结。

案子一拖便是一个月,日纱倾轧本纱,投机客趁机做空的来龙去脉倒是被报纸写出来,广为宣传。这样的结果,正是唐竞想要的。

他嘱咐事务所的帮办整理庭审记录,以及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一起带回小公馆给周子兮看。为了应对倾销和投机,华商纱厂同业会成立贸易公司出清积压纱,是她兄长生前参与过的最后一件大事。唐竞想,周子兮知道了一定会觉得安慰。

但那一日,他难得傍晚就回到家里,却听娘姨说,太太还在楼上睡着。

等到晚餐时,仍旧不见她下来。

唐竞还没说什么,娘姨却多嘴解释一句:“天气热,大概是滞夏,太太下午用过点心就在楼上歇着,没有胃口吧。”

“那就送一点上去。”唐竞只得随口吩咐一句。

娘姨照办,分出一盏汤水,荤素两样小菜,并一小碗米饭,用托盘装了拿到楼上去。

挨到晚了些,唐竞才回卧室。周子兮倒是已经起来了,刚洗了澡,穿一件白绸子睡衣,披着湿发。唐竞见她精神不错,这才放下心来,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给她看自己带回来的报纸和庭审记录。周子兮索性把毛巾给他,让他替她擦头发,这样她才腾得出手来翻报纸。唐竞乐得服务,送佛送到西,连饭也一起喂了。

夜深,两人睡下去。周子兮却失眠,恍然看见这一夏的时光在她眼前流过去。

漫长又短暂,沉郁又欣快,空洞又餍足,她从来不知道时光也可以是这样的。

直至夜半,她总算入梦。那梦里,是周子勋在对她说:“现在,你知道了吧。”

九月,诉华商纱厂同业会案第二次在租界临时法院开庭,旁听席上的记者比上一次多出许多,更有不少民众听审,甚至还有反日会在法院门口拉出“抵制日货,横幅来。

这一回,对方陆榜生律师坐在原告席上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已经把那十几箱书证看完,并且抓到了被告方面的大把柄似的。

果然,推事才刚宣布重新开庭,陆榜生便向庭上指出:“唐律师上次提交的书证中有连续数日的市况电报存在错译,东京交易所的棉纱市价译文与原文不同,怀疑是被告方面存心错译,试图掩盖他们投机的事实,实在不可采信。”

说罢便呈了那几份电报上来,原文均是日文,与中文译本一一比对。

“比如这一份,”陆榜生当庭展示,面有得色,“原文为‘ハ日一日’,正确的翻译应当是价格‘日益’上涨,译文却成了价格‘八月一日’上涨,这么一来原本只是描述趋势的词语就变成了言之凿凿的日期。”

唐竞在旁边看着,做出一个意外的表情。那陆榜生看见,愈加自得起来。

唐竞这才起身解释:“自去年六月之后,交易所换了新任理事长,开始将每日市况电报翻译公示。我方提交的所有市况报告,包括其中译本,都是纱交所公示的版本,若有错误也是交易所方面的疏漏,并非我方故意。如有怀疑,尽可以去交易所档案室查找原件比对。”

那陆榜生倒是没想到这一节,当下也是一滞,却又是被顶在杠上,只得对推事道:“我方恳请庭上追加棉纱交易所为诉讼被告,追究错译电报,助长投机的责任。”

“你确定?”推事问了一句。

“是。”陆榜生回答。

推事又看他一眼,转头与身边英国陪审官商议。

唐竞脸上无有表情,心里却是要笑出来,这案子第二堂也是审不完了。

果然,这一堂又是草草地退了。时间尚早,唐竞去麦根路见朱斯年。

朱斯年已然听说了庭审的情形,看着他笑问:“十几箱数万页的书证,你怎么知道陆榜生必定会看见那几天的市况电报?”

“因为我去律师公会查过他的履历,知道他留学日本。”唐竞笑答。那几万页书证中大多是英文文书,相比之下,日文资料要少得多。他相信,若是那些日本话里出了错,一定是会被发现的。

“什么时候审第三堂?”朱斯年又问。

“不要来问我,”唐竞回答,“现在怕是连租界临时法院的英国书记官也在扯头发。”

这里面的妙处,朱斯年怎会不懂,不禁哈哈大笑:“纱厂在租界,交易所又是隶属华界特别市政府管理,这下一堂要在哪里审确实是个问题。”

唐竞也是十分笃定,朱斯年见他这样偏又来招惹,问:“现在不担心锦枫里逼原告撤诉了?”

“不担心,这案子撤不了。”唐竞说了满口话,笑看着朱斯年。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朱斯年亦看着他。

唐竞也不兜圈子,直接回答:“原告那几个投机商身后是日本人。”

“你小子果然聪明,”朱斯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里面的渊源说出来,“这几个人早已去过数家纱厂敲诈闹事,你那时既然正寻着一桩官司,我琢磨着还不如介绍一个亲日的律师给他们,到公堂上闹去。至于闹不闹得出名堂,可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可惜他们运气不好,碰到你……”

朱斯年说着又笑起来,极其高兴的样子。

唐竞看着朱斯年,忽然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位师兄面前,他总觉得整个人都是放松的,甚至有些炫技的味道。

回到事务所,唐竞又致电庐山,向张林海交代庭审的经过,而后又兼认错。

“是我疏忽了。”他这样说。

张林海只是听着,静了许久方才开口道:“行了,就等消息吧。”

这样淡然的态度,反倒让唐竞觉得有一丝不祥,但究竟是怎样的不祥,他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官司正照着他原本设想的节奏进行,法院管辖权存在争议,便使得一桩普通商事纠纷变成华界官家与租界洋人的问题,这一拖就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去。

其中多出来的时间,便是他与周子兮的,只是多一点,也是好的。

第二天,便是法政大学开学的日子。

唐竞另外雇了汽车,每日接送周子兮往返。早上看着她离开,又是一身女学生的装束,他十分安慰,总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

汽车上的周子兮却并没有太多欣喜的感觉,若是认真算起来,其实她离开学校也不过两个多月,倒像是隔了五年十年那般久远。

初秋的早晨,阳光明艳,甚至叫她觉得有些刺眼。汽车开出去,一路车水马龙,整个城市抛弃了她似的活起来,各种声音响得刺耳,突然得心悸。她莫名怀念起这一整个夏天的午后,心想还不如躲在那里,永远都不出来。

漫长又短暂,沉郁又欣快,空洞又餍足,她从来不知道时光也可以是这样的。

脑中又转过这个念头,只是这一回,是光天化日。

而周子勋又一次在她身旁出现,对她说:“现在,你知道了吧。”

也是在那一天,唐竞在事务所接到一通电话,是张林海对他说:“我这里有些急事,你坐今天下午的火车到庐山来吧。”

究竟是何是由,没有说明。此行匆忙,他赶回小公馆去准备衣物,只给她留下一张字条:公事去庐山,暂不知归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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