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七章(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周子兮后来去邻班找何瑛,被旁的同学告知,何瑛向先生请了病假,也回家去了。传话的女学生并没有多说什么,神色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直到那个时候,周子兮才意识到,事故中的那艘新兴号就是何家的船。

她忽然想,那日唐竞在电话上的态度是否与这个有关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人,替锦枫里办事,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又怎么会管这种闲事?他对江难的漠视,对吴先生的讽刺,其实都是本性使然,非要那样牵强地解释,也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再转念,她又觉得不对,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下去。无论如何,是或者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继续,一尘不变。

然而,那天明娟的恸哭却是久久留在她记忆里。她渐渐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哭声听来如此熟悉。如果,只是说如果,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她在老宅父亲灵前哭过的话,多半也会是这样的声音。

可惜,她没有。时至今日,记忆淡去,她只记得自己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的棺椁停在最末一进院子的正房,她时常在那里玩。那副楠木棺材的外面刷着防腐的红漆,厚厚的数层,表面粗糙。那时的她已经将十个指头咬到不能再咬的地步,无事就去那间屋里靠着棺材坐着,在楠木板上磨平指甲狗牙般的边缘。

宗族里的亲戚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不许同辈的孩子与她一起玩。说她八字不好,命克六亲的传言从此更盛。而周子勋一个人在上海逍遥,俱乐部打牌,跑马厅赌马,还在交易所里做着投机生意,也许当时正好一连亏了几笔钱,愈加相信这些。过了那一冬,就把她送到美国去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便有种荒唐的念头。如果可以借走明娟那样恸哭,当时的情形一定就不一样了。

至此,她亦理解了那些宗族里的亲眷,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做出像她这样的表现,的确有些恐怖。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唐竞的漠然呢?她与他,根本就是一样的。

想到此处,直觉荒谬。这究竟算是什么毛病?转来转去,总是想到那个人。她不让自己想下去,结果竟然又开始咬指甲了。

恰好已近年节,学期将尽,随后便是寒假。

临到考试那一日,何瑛倒是来了,如以往一般带了一封信给她。

周子兮有些意外,新兴轮事故之前,她与何世航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讲,本以为借着这件事淡了也就淡了,却没想到此人还会再写信过来。碍着何瑛还在跟前,她没有马上打开来看,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都这时候了,何世航还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大约是家里关照过,何瑛显得比从前沉闷,跟别人都不怎么讲话,只是借着传信的机会,与周子兮说了几句,言辞间不免透露出几分怨艾来。

“这回总之是倒了霉,”她这样抱怨,“沉了一艘才刚下水一年多的新船,船价加上货物损失,估计三十万都不止。”

周子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还有船上的人……”

“对,还有这么多人,”何瑛愈加心烦,“这几日老老小小全都围在我爹爹他们办公的写字楼下面,且不说赔偿,连食宿都要我们解决,哪里有这么些钱?”

话到此处,正好有两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去,何瑛立时噤声不说了,那两个女孩也似有若无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子兮忽然意识到,这案子看似与晴空丸案相似,其实却又全然不同。

晴空丸案只牵涉到中日两方,一方施害者,一方受害者,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所以无论商会还是报界,也都可以一致对外。但在这一次新兴号的事故里,却有三方——日本人,通达公司,遇难者亲属,各有各的利益。此番博弈起来,恐怕会是更大的一场戏。

辞别何瑛,她又回到课堂,坐下打开何世航的信来看。本来还在好奇,此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读了几句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原本发誓要救她于水火的那个人,已然接受了她即将嫁予帮派中人的事实,并恳请她帮助引荐穆骁阳穆先生。

一连好几天,唐竞都没能见到吴予培。他不确定吴律师是真忙呢,还是存心回避。

新兴号事故的后续却是不断传来。起初,事情进展的方向看起来十分正常——

事发之后,通达轮船公司即刻与吉田丸船主交涉。

民国政府外交部也向日本总领事致电抗议,并且扣留了肇事船只吉田丸,提出惩凶和抚恤的要求,甚至还指出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将收回内河航运权,禁止日轮在长江航行。

与此同时,各种联会、社团又像上一次一样纷纷发表通电,谴责日本人的暴行。

而日本领事方面也出来表了态,愿意以公断会的形式妥善解决新兴轮案,但其条件是以一万元保证金作为抵押,要求中方先行放船,不再扣押吉田丸。

日本人的措辞可说是十分艺术,数次强调这是和平解决此次事件的唯一办法。言下之意,如果中方不放行,那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而官家的反应一如张林海所料,外交部随即表示同意,在日方交了书面保证与一万元现金抵押之后,便将吉田丸放行。

此时,那些曾经在报上发声抗议的联会社团便显得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总算官家想得周到,为了安抚舆论,又在报上发文解释,称既然日方已有书面保证与现金抵押,那么继续扣押吉田丸的确是不合理的,而且日本人以政府出面担保,比扣留船只更有效力。

就这样,农历新年来临之际,吉田丸驶离了中国水域。

按照原本达成的协议,接下来就看公断会的结果了。但日方却又提出,此次的公断不能采取一般国际仲裁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而应该由吉田丸与通达公司各请两名仲裁人,此外不再续聘独立仲裁员,公断结果要以全体一致通过为准。

事情发展到这里,唐竞原本的猜测已然成真——日方和通达公司这两方的确是准备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了。

而日本人此时对公断会形式的限制,其实也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操作。如若只有两家轮船公司对簿于仲裁庭上,最经济省事的办法莫过于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对遇难者的赔偿金额便可压到最低。

这样的结果,可能也不是通达公司想要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何家有何家的想法,只觉自己被众多苦主顶在杠头上,只想快些平息事端,多少收回些损失,最便当最保险的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当然,此时被顶在杠头上的不止是通达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吴予培。

时至今日,晴空丸案中本被视作国耻的判决竟然也可算是一种胜利了。也是难怪,若是没有吴予培,恐怕连这两年徒刑加三千元赔偿都不会有。在这样的国际诉讼中,此番“胜利”已是空前。

于是,那些罹难者亲属很自然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吴予培大律师身上。

唐竞已然听闻,吴予培接受了这些苦主的委托,仍在努力交涉,坚持公断会应当另有一位独立仲裁员,遵循国际惯例,少数服从多数。只是这逢年过节的,不知还有没有人睬他。

再加上那些时常到楼下事务所去磕头嚎哭的妇女老幼,吴律师在这案子上不仅收不到分文律师费,估计还得搭进去不少钱。这种事,哪怕朱斯年那样的身家也未必愿意沾手,更何况他这才开张没多久的买卖。而反观日本人的意思,恰恰是想把这公断会拖到地久天长的。

想到这些,唐竞只好叹气,心想君子就是麻烦,尽挑这些事来做。但反过来想,若不是尽做这些事,似乎也称不上君子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就连鲍德温都是一副悠哉的模样。西人在此地住得久了,入乡随俗,外国年中国年都要过,这辞旧迎新也变得格外漫长,每年的节日气氛总要从西历十二月开始直到次年二月才渐渐退了去。

然而,入夜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却见吴予培事务所的窗口仍旧亮着灯。他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如从前一般走进去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但最后,还是作罢了。只等事情了了吧,他这样想。

仍旧是往年的老规矩,他这顿年夜饭还是得去张林海那里吃。

走进锦枫里,哪怕是帮派的地界,过年的时候看起来也与平日不同。悠长的一条青石巷,左右一进进院子里都有不曾返家的门徒聚在一起吃饭。谢力也正与人围炉,远远看见唐竞,酡红着一张面孔招呼一声,又赶不及地回去喝酒。

唐竞便也不碍他的事,径直走进最深处张帅的府邸。

张府里情形也与往年差不多,请了堂会,摆了几桌麻将,三个姨太太相约穿着一样颜色差不多款式的衣服,以免谁抢了谁的风头。

张颂婷看见唐竞,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师到底是大忙人,我们这儿都张罗一天了,就只等着你。”

唐竞笑了笑,不与她多语。

倒是旁边张林海骂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这里抽烟赌钱一年年地混过去?”

唐竞还是笑,默默消受了这一句褒奖,心里知道亲疏总是摆在那里,只是张林海年纪大起来,想到这些儿女事就愈加心急。

张颂婷却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响。唐竞明白这是摔给他听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输钱输到她高兴为止。

终究不是自己家人,团圆饭之后,张太太留他住,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婉拒,也没陪着守岁。等到夜深了些,张帅去里面歇下,他就告辞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进的院门,有个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颂婷的儿子,手里正拿着拆散了的小炮仗在玩。孩子挺胖,长得不好看,一脸顽劣相。

可也是怪了,这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竟然又让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锦枫里,他驾车离开,车轮一路碾着路灯的光晕过去。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去周公馆的路。

车开到公馆门口,唐竞按了按喇叭。负责戍守的门徒赵得胜正与值班车夫一道在屋里围着一只暖锅吃酒,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师怎么这时候来了?”赵得胜一边开门一边问。

“才从锦枫里过来,有些急事。”唐竞也觉得不妥,只好这样解释,待车驶进大门,又递了红包过去。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床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借着一点天光,只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但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钟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几声焰火升上天际。

“又长一岁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走了?”

他不语,只是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

不必他开口,她也知道自己那一问多余,他当然是要走的。

但当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离开,还是心有不甘地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挺高兴,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他在前面,仍旧没有回头,心中却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讲究什么迎送的礼数。她跟着他出来,只能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就这么想着,竟是有些不舍,直到拉开车门,他才转身打发她回去。

她却又想到什么,说了声:“你等一等!”

他于是等在那里,看着她快步走进房子深处,片刻再跑回来,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她不语,似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

他展开来看,借着门廊下的灯光粗粗读过一遍。那信纸是挺讲究的云笺,落款写着何世航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做?”他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吧。”她回答。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相信他的,信得盲目而完全。外面挺冷,她双手抱臂,口中吐出细细的白雾来。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身上,这才坐进车里,关了门,发动引擎。

反光镜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脸,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里,肃穆而精巧,犹如黑白版画,又像艳阳下的闪光,在眼前烙出一个印记,经久不去。

车子开到大门口,偏屋那边尚有灯光,他本想过去跟赵得胜打声招呼,也算是叫里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走了。但此时此刻,他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像是难得任性,他决定纵着自己一次,就这样走吧。

</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