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结果出来比初试要快得多。班主任趁午休时间把她叫到办公室,也没有什么铺垫和欲扬先抑,就简明扼要地说:“韩俊骁,你没入围。复试咱们育才只入围了一个人,就是高三二班的马瑞雯。”
韩俊骁没有表情,就木然地点了点头。老师拍了拍她肩膀,说,“好好努力,明年也一样考理想的大学!你回去上课吧。”
韩俊骁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老师,”她说,“能不能别给我爸打电话?我放学回家自己跟他说。”
老师一愣,“哦!”了然地点点头,“好,让你爸也别太上火。毕竟这种全国范围的选拔考试,人才济济,咱们以后还有机会。”
从回来的那天起,每天韩俊骁放学进门,她爸第一句话必然是,“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韩俊骁每天都这样回答。
“怎么还没出来?复试出来得比初试还慢?”她爸疑道。
韩俊骁瞒了一个多星期,眼看到期末家长会了,瞒不住了,这才说了实话。
她爸气得手抖,一满杯滚烫的热茶兜头泼在了韩俊骁头脸上。
“你还学会撒谎了?!”他厉声吼,“你觉得你能瞒多久?考之前我说什么来着,我让你给我长点脸!长点心眼!你脸哪去了,啊?!你心眼呢?!”
韩俊骁闭着眼低着头被她爸骂,话被戳穿了,她反倒不恐惧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但她爸骂完她之后,觉得不甘心,第二天就跑去学校找了老师。
后来韩俊骁从育才毕业的时候,校长还记得她,说她人不大架子不小,闹出的两件这么大的事全是和她有关。韩俊骁想要解释当年“替考”的事,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说。迟到的正义还算是正义吗?时过境迁的澄清还有意义吗?她不知道。
韩俊骁她爸可比人微言轻的李芊舒要气派多了。他声如洪钟,振振有词,吸引了整个学校的注意力。
“怎么可能没有黑幕?不通过正规高考,非要通过这种选拔考试,就是黑幕!我们家韩俊骁是唯一一个高二学生,明明考得比高三的好,为什么不让上?还不是因为要留她参加高考,挣你们的升学率?这要是被大学破格录取了,不过是韩俊骁一个人的荣耀,高考升学率可是你们育才的荣耀!为了你们自己的升学率,黑幕我们家韩俊骁,好意思吗?是以学术为重,以学生为重的育才能做得出来的事吗?我告诉你们,我们家韩俊骁才是你们育才的荣耀!你们这些不识才的庸人!”
他滔滔不绝,讲到喉咙冒烟,觉得后悔家里的茶杯没带来,转头想找个地方歇脚,一看,校长主任各位老师都站在他身后,一副准备把他请出去的架势。
“韩老师,你这不能这么说。人家大学的考试,我们哪能做得了主,决定得了人家录取谁?”
“韩老师,既然是选拔,就一定有偏好,一定有主观因素,这个被咱们家孩子碰上了,只能说运气没有那么地好,也不至于黑幕吧?”
“韩老师,你先回吧,高三学生都在复习呢,这样不好。”
“韩老师,你们家韩俊骁就算是高考,也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
正值课间,教室里的学生全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庄磊抱着足球从外面跑进来,站在人群后面,听韩俊骁她爸高谈阔论了一会,撇了撇嘴,逆着人群回班级去了。他路过韩俊骁的教室,看到她们教室里也空着,所有人都在走廊看热闹。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哭,也没有难过,没有羞愧也没有委屈,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丧失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只是在庄磊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她擡起头,麻木地看了他一眼。
他也见她笑过。在东湖划船的那天,她笑得特别开心。但平日里,她却总是那样一副战战兢兢不敢做出任何表情的样子。他本来想着见到韩俊骁肯定要奚落她一番的,但看她失魂落魄的,他想,摊上那么一个爸,她也挺可怜的,就脚下没停地走了。
原本韩俊骁在老师和同学中留下的印象只是“那个高二的天才”,她爸这么一闹,算是彻底把她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不仅是她们班同学,别的人在学校里见到她,也会阴阳怪气地捏着鼻子说一句,“我们家韩俊骁,是育才的荣耀!”然后嘻嘻哈哈地窃笑着走开。
韩俊骁开始怕了。她一直都是被大家捧在手心里奉在宝座上的,从来没有人可以质疑她的不凡,更没有人可以取笑她的才华。但是一夜之间,她从天上的云端被揪下来,连气也没喘上一口,就被踩进了脚下的淤泥。
大家都绕着她走,以前聊得稍微近些的女同学,也不再跟她说话。她偶尔去跟她们聊天,她们只说,“你爸那天都说了,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一般人都配跟你接触。我们哪敢跟你说话啊?万一哪天你爸又到学校来,骂我们怎么办啊?”
她在那些时刻竟然明白了当年为什么李芊舒在学校没有朋友。她还曾经笑话过李芊舒,说没有朋友一定是自己的原因。但现在,她终于也成了热闹的世界中没有朋友的那一个。
而最有可能成为自己朋友的人,她也给弄丢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