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她可以随意进入韩俊骁家书房的那年起,那一整面墙数也数不清的书,便成为了她最初探索世界的宝库。看过的,没看过的,只要提起来,每一本书放在什么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城南旧事》放在《边城》的旁边,就幻想着英子长大了,说不定有一天可以离开北京去湘西玩,会不会遇见等待傩送的翠翠。她知道《格列佛游记》放在《堂吉柯德》的旁边,就猜想堂吉柯德如果去了大人国,会不会真的遇见比风车还要高的巨人。不知不觉地,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的东西在她脑海里,都变成了一面墙,只不过那面墙比韩家书房还要大,她把自己记忆里所有的东西,都按照自己的喜好,分门别类地放进了那面墙里。有从书房里读来的,有从课堂上知道的,有在学校门口旧书摊上翻到的,有左一句右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总被韩俊骁斥为胡说八道的。想拿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从哪一行哪一列哪一本书哪一页笔记里拿出来。
人生中所有重要的细节,只要她想记住,她就都可以牢牢记住。
联考那天的每一张试卷,每一道题,从第一科数学,到最后一科语文,她一字不差地完整复写出了每一个字,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按顺序摆在走廊里,形成一条蜿蜒的道路,显得在道路尽头蹲在地上辛勤劳作的她既滑稽又心酸。等到校长再次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擡起头,毫无惧色地看着校长,脸上是远远超出她年纪的冷静和坚定。
她看着一脸震惊的校长,指了指面前自己的作品。
“您要是不相信,我全都写出来了。”她说,“您可以随便叫一个考了试的高三学生来,他就会知道我是不是那天真的考了试。”
校长半信半疑地随意拿起一张纸,看了几分钟。
“当然,您要是叫韩俊骁来,让她把同样的内容复写出来,我也奉陪。”李芊舒说。
看完李芊舒写的那张纸,校长的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重新打量着李芊舒,既审慎又好奇地问,“这些题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会做?”
“韩俊骁所有的高中教材我都学过了,”李芊舒说,“她会的我都会,我会的她未必会。”
校长被她的话惊到了。或许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轻狂自大的学生。
“你叫什么名字?”校长问。
“李芊舒。”
韩俊骁从楼梯走上五楼,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里一排写满字的纸。李芊舒就站在这条蜿蜒道路的尽头,校长室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韩俊骁的脑袋“轰”地一声,冷汗就下来了,两只向前挪动的脚也像是被人突然抽去了筋,差点不听使唤。
“韩俊骁,你认不认识她?”两个人并排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校长看着脸色煞白的韩俊骁,仍然保持着亲切的微笑,问。
“……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都住在师专家属院。”
“哦,也是师专的?”校长看看韩俊骁,又看看李芊舒,“她说,上个周末是她替你考的试,你怎么说?”
韩俊骁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口。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承认了,她爸不会放过她,学校会处分她,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的所有荣耀和骄傲也都将不复存在。
“……她说谎。”韩俊骁拼命压下自己忍不住颤抖的声音,“是我自己考的试。”
“哦?”校长奇道,“同一个考试,你们两个还能说出两个事实来?到底谁在说谎?”
韩俊骁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那你去看看那些纸,”校长说,“是不是你那天考试的内容。”
韩俊骁不敢不从,小心地走到走廊外面,故作镇静地拣起李芊舒写满的纸,盯着那上面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字迹,脑袋里嗡嗡直响。
“你那天考的是不是这些?”校长踱步出来,问她。
“……我记不清楚。”韩俊骁说,“我平时考试从来都不记题的,语文老师因为这个说过我,她说等高考考完要估分,到时连作文写完出来都得给她再默写一遍。”
校长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个人,倒也没着急,一边收拾桌上文件,一边把她俩一起赶出了办公室。
李芊舒急了,“干嘛?!这就完了?”
校长看了她一眼,“没完,”他说,“你这个小孩倒真的有点意思。回你学校吧。”
“啊?”李芊舒大惊。
“你也回班级上课。”校长对韩俊骁说。
“啊?”韩俊骁也没反应过来。
“还不走?我要出去开会了,办公室要锁门。”校长把她俩撵到走廊里,亲手把李芊舒写满的纸都收了起来,装进了随身带的文件包里。“你们俩不是都不承认吗?”校长说,“我倒还好奇起来了。不就是考一次试吗?就你们俩,就在我的办公室,明天,我亲自给你们再考一次试,看看谁在说谎。怎么样?”
校长的皮鞋声从楼梯口逐渐远去。韩俊骁不自觉地转头去看李芊舒,但她连看都没看韩俊骁一眼,就径自走了。看着她的背影,韩俊骁觉得自己的生活陷入了绝望。她不知道她们俩闹出来的这个一败涂地的计划,究竟要怎样收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