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你爸是被我气病的?”她妈问。
这句话把韩俊骁噎住了。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真是老韩家的好女儿啊。”她妈盯着她的眼神也变得那样陌生,韩俊骁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平行世界,虽然这里仍然是她长大的家,面前的人仍是她熟悉的亲人,但她却像是从来不曾真正认识他们一样。
“没错,”她妈说,“你爸就是被我气病的。”她转过身,继续打开水龙头,把菜洗干净之后,摆到菜板上,拿出锃亮的菜刀,利落地剁了下去。
“但他是自找的。”她语气淡淡地,却是掷地有声,“这么多年,他也该清醒清醒了。”
韩俊骁猜得果然没错。事情的起源,便是她爸又一次的无中生有,因为在窗口看到她妈买菜回来跟楼上的邻居多说了几句话,他就疑神疑鬼起来,第二天趁她妈不在跑到人家门口去“兴师问罪”。楼上的老爷子早年丧妻,跟儿子一家三口住在一起,莫名被跟上门来指责,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争执之下犯了心脏病。人家儿子回来,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就到家里来索赔,她妈这才知道她爸闹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受够了。”她妈不紧不慢地切着菜,手起刀落的光影中,韩俊骁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她又变成了那个面目模糊的人。
“即使我把存的钱拿出来,替他赔了人家,他还是不依不饶,说我跟人家有什么不清楚的关系。”她妈说,“女儿,你还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你爸从师专离职出来,去了五中教书么?”
“记得。”韩俊骁答。
“他让我瞒着,谁都不许告诉。但师专里有谁不知道他那点破事?他和一个女的一直搞在一起,还想让人家给他生儿子。”
这倒像是她爸。韩俊骁想。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因为她是个女儿而耿耿于怀。她妈身体不好,再也没能生育,他原来一直都没死心。
“这样我都没怨过他,在你面前,也从来没说过他半个字的不好。我总想着,你也不在家了,也这把年纪了,能好好过,就好好过吧。但是他不想好好过,怨不得我。”
她妈把菜下锅,滚烫的油点溅到了手臂上,也溅到了韩俊骁的身上。她没有躲,一动也没有动。
“妈。”她说,“你电话里跟我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她妈炒着菜,也没看她一眼,说,“里屋,我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个相册,去拿来。”
韩俊骁她爸的确是被她妈给气病的。但不是因为他害得邻居犯心脏病,也不是因为她妈替他赔了人家一万块钱,更不是因为就这件“出轨”的乌龙她爸和她妈吵翻了脸。
“女儿啊,妈妈对不起你。”她妈把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在她对面坐下,面对着拿本相册一头雾水的韩俊骁,叹了口气,说。
“你爸被我气病,是因为,有一件事,我瞒了他三十五年。这件事,是他所有的盼头,所有的期望,所有生活的意义。我现在告诉他,他什么都没有,他的努力全是白费,他一下子经受不住打击,整个人就垮了。”
隔着食物氤氲的热气,韩俊骁陷入了更加深长的迷惑中。她妈到底在说什么?
她下意识地打开手里的相册。这本相册她很熟悉,里面放的都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在那个家里还没有照相机的年代,她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每年的生日照,值得纪念的每一张照片,都被收录在这本陈旧的影像集里,她看过无数遍,哪张照片放在哪里都记得很清楚。
但第一页打开就多了一个陌生的东西,夹在她的人生第一张照片,满月照旁边,一条泛黄卷了边的手环,看起来像是医院用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依稀可以辨认的字,“许芳仙,7月21,男。”
许芳仙是她妈名字,7月21是韩俊骁的生日,但那个“男”是怎么回事?
韩俊骁惊恐地擡起眼看着她妈。她这才隐约意识到,她妈要告诉她的这件重要的事情,或许比她想到的最严重的事情还要严重,比她人生中的前三十五年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要严重。从今以后,她赖以生存的家,她曾朝夕相处的父母,全都不再和从前一样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