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李千书问。
“不用了。”陶远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呢?”
李千书发愣的工夫,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我是他的什么人呢?女友,同事,合伙人,反正不是应该跟他一起回家面对家人的人。她突然对陶远近些天来经常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和没头没尾的求婚有了逐渐具体的猜想,或许,他想要等到一个她的答复,让临终的老人能够合眼,给家里的亲人一个交待。
陶远和他家人的情感维系之紧密一直是李千书所羡慕的,他是个极其孝顺的儿子和孙子,和她靠给家里钱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和成就感不同,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三代单传的自己是全家唯一的依靠,他的家人也真心实意地把他培养成了全家的骄傲和希望,仰仗他,依赖他。他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陶远就对她说过,“我是为我家人活着的,不全是为了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家人都排在我心里的第一位。”既高尚得让自己感动,又单纯得让人不忍苛责。
李千书并不介意。他的家人始终拥有对他的权利和义务,她只是一个在生活上能够和他分享一点点陪伴和了解的同类。
即使是一点点陪伴和了解,也非常有限。她甚至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回老家见过他的家人,他也从未见过她的父母弟弟,当然他们也不会特意来北京看她。
对她来说,侠姐知道她所有不想提及的过去,是有如长辈和导师般的知遇恩人。陶远是可以同甘的战友,亲密的伴侣,正因为他们互相知道彼此的死穴,但永远不会去触碰,这样的关系才可以稳定且长久。
无论他突然求婚的原因是什么,她现在想来,都不难理解了。
“你觉得,”她若有所思地问侠姐,“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我觉不觉得没有用,”侠姐说,“那要看你对待的人值不值得。”
陶远在老家整整待了一个星期。李千书知道,他没能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要陪过了头七才能回来。那些天她没有用任何工作上的事情去烦他,也叮嘱同事不要以任何理由去烦他。他回来的那天,从机场就直接来了公司,进了办公室第一句话就说,“我还以为我也被你开了?”
李千书起身给他倒了杯咖啡,有些烫,他放在了桌角。
“我哪敢啊。不过是告诉你我辞了助理也能忙得过来,让你放心。”她说。
每一次他们之间的争执和吵闹,都以不知为何就翻了篇的“和好”而告终。也没谁先道歉,也没谁不原谅,生活总是继续过下去。
但这一次李千书心软了,她对自己拒绝求婚的冷漠感到内疚,也对陶远宁可自己抗着也不愿意跟她过多分享家里的事情而有些心酸,看到陶远没几天就凹陷下去的眼眶和来不及刮的胡茬,她想,是不是有可能换一种相处的方式,柔软一点,坦诚一点,就像侠姐说的那样,放下身段,各自往前多走一步,或许就能换来更多的陪伴和了解了。
“你回家歇着吧,这有我呢。”李千书说,“你没在的这周,我签下了一个新节目。”
“嗯,”陶远点点头,“看来我这个男友兼经纪人不太合格,都扔你自己出去独当一面了。找个新助理吧,帮你忙点杂事。”
“嗯。”
陶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其实那天,我和韩俊骁在咖啡厅,也没说什么……”
李千书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因为那件事。”她说,“韩俊骁家里有事,回老家了,是她自己的原因。”
陶远点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先回了,这几天几乎没有睡,事太乱。”
“等一等,”李千书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上次的事,对不起。”
“哪个事?”陶远困惑地回过头。
李千书反倒被问得尴尬起来,只好说,“……你那天的求婚,我不应该那么对你。”
陶远的神色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
“你最近要忙家里的事情,等过了这阵子,……”李千书说,“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考虑一下。”
这句话看起来倒是在陶远的意料之外。但他的神色里没有任何轻松和愉悦,只透出被疲惫和艰难压得喘不过来气的沉重。
他像是思索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求婚,我收回。”
这下轮到李千书愣住了。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没有体现出任何脾气或是心情不好的发泄。
李千书僵在原地。那杯放在桌角的咖啡仍然冒着徐徐的热气,她却第一次意识到,她开始看不懂陶远了。
虽然自诩同类,他们始终都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