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想跳级是真的,学校不同意之后,她爸发了好几天脾气,她却在内心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如果自己跳了级,没有老师把她当重点保护动物培养,没有同学问她不懂的题目,没有远远超过第二名的分数,她所有赖以生存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全都没有了。
李芊舒不一样,她天生不懂得优越感是什么,连着考了许多次满分之后,她学会了故意错掉题目,想考多少分考多少分,以免老师又来挑她的刺。同桌陈宇自从求李芊舒帮着写了家长签字之后,和她一泯前仇,甚至在某一次数学考试时,陈宇最后一道格外难的附加题不会,偷偷求助李芊舒。李芊舒写完给他照抄了,然后自己把答案擦掉,装作不会做。
“为什么啊?”李芊舒把这件事讲给韩俊骁听的时候,她百思不解。“你明明会,给他抄就算了,还自己装作不会?让他分数比你高?为什么啊?”
李芊舒却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想高就高去呗,他要是考差了,跟你一样,他爸会打他的。”
“那你也没必要把自己的擦掉啊。”韩俊骁说。
“我不擦掉,全班估计也就我俩答出来了,老师又要一顿琢磨,是他抄我还是我抄他。烦。”她一边翻着书,一边小大人一样地摆摆手,“不想惹事。”
韩俊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李芊舒擡起头,眨眨眼,露出促狭的骄傲表情,“现在老师也会考虑有没有他抄我的可能性了,我真是太开心了。”
这有什么开心的?韩俊骁考试时从来没有人敢抄她的答案,况且要是被她爸知道了,非追到学校去把那个抄她的人打断腿不可。李芊舒还觉得别人抄她开心,真是莫名其妙。
后来韩俊骁她爸果然去找了李芊舒的班主任。班主任不信李芊舒能跳级,说她平日成绩确实还行,但不稳定,忽高忽低,也没好到那个程度。韩老师就让班主任和别的任课老师给她考了一次试。
“别偷懒,”韩老师点了点李芊舒,“这是你的机会来了。”
自从李芊舒听韩老师说过韩俊骁原本想跳级,她就动心了。不为别的,姥姥告诉她,只要考上大学,读了该读的书,她就可以想干什么干什么,还可以工作。她惦记着像别人一样,赚钱给家里买一台电视,安一个电话,让姥姥开心。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今天就去上大学,明天就毕业赚钱。
“那我能跳几级?”她一脸天真地看着韩老师,“我要是多跳几级,不就很快能考大学了吗?”
“也不能跳那么多级,你以为你是谁呢。”韩老师说,“再说了,你长这样,上大学的时候比别人小好几岁,个子矮一截,不被欺负吗?”
“欺负我不怕。”李芊舒一本正经地挽起袖子,“我可以打架。别看我长个晚,我打架可在行了。”
但说归说,真的跟着韩老师站在老师们面前的时候,她还是认真起来,知道这不是她耍小聪明的时候。生平第一次,她感到了一种期盼,一种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改变生活的期盼。
后来的很多年,五中的老师们都还记得韩老师,“凭一己之力教出了两个天才学生”,他们都这样说。但韩老师心里很清楚,韩俊骁和李芊舒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孩子,教韩俊骁,他靠的是恨铁不成钢的过高期望和存天理灭人欲的严苛训练,把她硬生生地塞进自己设计好的模具里面,指望她能长成他规划好的样子。而李芊舒,则是剥落的大理石中野蛮生长的灵魂,不断的雕刻只是为了她的自由。
那一年,李芊舒如愿以偿地跳了级。她再也不用给陈宇模仿家长签字了,也不用担心老师怀疑她抄袭别人了。她可以堂而皇之地不听课做自己的事,也有同学好奇地在课后拿着不会做的题来问她了。她觉得像做梦一样,一夜之间她就从全班同学和老师都嫌弃的野孩子变成了有如韩俊骁当年一般的人物。
她的新班主任还特意去她家家访,把姥姥吓了一大跳,以为李芊舒又惹了什么麻烦,一个劲地弯腰鞠躬给老师道歉。等到老师和李千书好不容易把来意解释明白,姥姥愣了好久都不敢相信。
“您老是怎么教育孩子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怎么把孩子培养得这么好?”老师凑在姥姥耳朵边,拼命大声问道。
姥姥反应了一会,脸上的褶子又笑开了花。“我没培养,”姥姥说,“我没培养。她都是靠她自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