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俊骁离家去北京读大学之后,她们家不久就搬离了那个家属大院,她一度庆幸,不用再每天面对那间禁闭室了。但她想得太简单了,书房虽然不在了,但在她的家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留给她禁闭的。只要她爸一提拐棍,指指墙角,她的小腿肚子就不自觉地开始抽筋,像是无形中被牵着走的傀儡,乖乖地走到墙角去站好。
从前的书房角落里是个老式顶柜,修得有点低,日渐长高的韩俊骁,后来罚站时都要微微缩着肩膀弓着腰,才能在那个墙角站好。后来的墙角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却仍然习惯性地缩成一只虾米,似乎把自己更服帖地挤进那个墙角,就会更早得到她爸的赦免。
但今天她爸很明显并不想赦免她。
“说吧。”她爸把拐棍重重地拄在地上,“什么时候离婚的?”
韩俊骁心里一沉。
他们还是知道了。
她瞬间反应过来她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自相矛盾地说话。她不想让韩俊骁回来受罚,但又不得不被她爸看着打那个电话骗她回来,多说一句就被她爸挂断了。
“上个月。”韩俊骁说。
“为啥?”她爸问。
韩俊骁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还是因为孩子的事?”她爸不依不饶地追问。
她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是她的错……”
“你闭嘴。”她爸瞪了她妈一眼,拐棍一指,她妈就再没说话,默默地去了里屋。
“是我的错。”韩俊骁说,“我去检查过了,是我的问题。叶晓楠不想为难我,也不想忤逆他妈,所以就离了。”
“叶晓楠说离的?”她爸仍然沉着脸。
“嗯。”
“他说离你就同意了?”
“嗯。”
“韩俊骁,你是不是有毛病?他说离你就离了?”她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冲她吼。
韩俊骁的耳朵里一阵一阵地嗡嗡响。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爸,反而脑子里在莫名其妙地想,这个中气十足的样子,可真是什么病都没有啊。
他唯一的病就是我了吧。韩俊骁想。我早就不再是这个家的荣耀,我只是一颗毒瘤,拔不掉又治不好,只能给他们添堵。
“你倒潇洒,说离就离了!我告诉你,人家叶晓楠怎么说也是北京坐地户,三十出头离了婚,想给他生孩子的姑娘一大把!你呢?韩俊骁,你就看着吧,你就是一个没人要的破烂,离了婚没人要你!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街口吧?你看到坐外边给别人摆摊修鞋的那个老王头没有?那种人都不会要你!你就是一个蠢货,蠢货!你真xx给我丢脸!”
她爸越骂越激动,仿佛刚离了婚的不是韩俊骁而是他。桌上的茶水被他的拐棍划拉到地上,杯子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
韩俊骁一如既往地缩在墙角里,一动也不动。
从前的惩罚总是相对更容易熬过去。这一次考差了,下一次考好点就可以。这一次题没有做对,下一次做对了就可以。这一次没有当上三好学生,下一次当上了就可以。
是从什么时候起,惩罚开始渐渐地熬不过去了?这一次离婚了,再结一次婚就可以吗?这一次给他丢脸了,下一次怎样才能不给他丢脸?
因为她做不到了,所以她熬不过去了,没有盼头了。
她也不想生不出来小孩,也不想离婚,也不想当了五年家庭主妇之后又跑出来工作从头开始。
但她没有资格辩解。一切都是她的罪过,罪大恶极,让她爸甚至不惜谎称自己得了急病把她骗回来接受审问和惩罚。
韩俊骁正在神思恍惚的时候,听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不敢动,罚站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可以动不可以碰的。但是她爸听见了声音,就说,“谁给你发的?拿出来看。”
她只得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佳欣传来的改稿意见。“你看一下,下一稿照这个再改改。加油。”佳欣说。
她爸趁她不注意,以超乎年龄的迅捷两步跨过来,抢走了她的手机。
“这是什么?”她爸看着稿件文档,问。
“同事发的。”韩俊骁说。
“同事?”新的话题燃起了她爸新一轮的怒火,“你还有同事了?你还上班了?好啊,你当初嫁给叶晓楠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你堂堂的名校博士,毕业就在家里一蹲,给叶晓楠洗衣服做饭?现在倒想明白了,就你,你能找到什么工作?你那学历值几个钱?去商场保洁还是去饭店刷盘子?”
韩俊骁死死地咬着牙,没有答话,也无话可说。
她爸把手机狠狠往她身上一摔,她顾不上疼,连忙伸手接住。屏幕又一亮,是李千书的信息。“哪天回?周六那个文化沙龙你得跟我一起去。”
韩俊骁立刻回复了一句,“好。”
“家里还好?”李千书秒回。
韩俊骁愣了半晌,不知道要回复她什么,却鼻子一酸,掉下了整个晚上都死死忍在眼眶里的泪。她突然很想跟这个她一直讨厌的人倾诉些什么,却一时间无从说起。李千书早已不是当初坐在书房门口默默看书的那个小女孩,但她却要永远留在那个站不直也坐不下的墙角,接受着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属于她的惩罚。</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