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必定是不吃食堂的吧?听说你们的食堂味道挺寡的。”
为什么?因为赵家两兄弟都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小赵做邮递员时存了一笔,赵小弟在辽东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一年功夫也存了几十两银子,再加上泉州城内一套房子卖掉的钱,也有个二百多两,便在大学城外围的村子里,买了一片坡地,又筹款造了一排的吊脚小楼,样式模仿的是云县的单身宿舍,有男女厕所、浴室,甚至还出钱打了一口井。只是两头留了两片空地,做了小院子出来,给兄弟两人分别居住。
就这样,小半年光景,屋子建好了,大学城这里一旦开始启用,他们的房子立刻就租出去了,租的不是学生,而是那些专门做学生生意的小贩。赵家兄弟通过一次转身,成功地把泉州的一间小院子变成了一整排宿舍外带两个宅院,租客就由小赵的妻子管理,这样,从关陕相依为命逃出来的两兄弟,不但在羊城有了基业,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世道中,两兄弟都娶了妻室,哥哥是吏目,弟弟是吏目加大学生,也就怨不得小赵骄傲了——以他们的出身,这份成就足以让他傲视同侪了!
不过,他当然不会和候朝宗谈这些了,候朝宗的年岁还小呢,一团呆气,为人处世似乎还有未开窍的地方,活得浑浑噩噩的,家里人让他读书,他就只知道读书,也不晓得为自己的将来盘算。小赵和他聊着洋番的阔气,候朝宗也不羡慕,叹息着食物的匮乏,却也没有兴起去校外进食的念头。
对于这些衣食起居的不便,他似乎报以一种顺其自然的忍耐态度,倒让想为自己的租客兜兜生意的小赵,不好开口了。两人泛泛地谈着些报纸上看来的消息:北方旱灾,作为两个北方人,自然是关心的,还有关陕的地动——小赵对此倒是稀松平常了,按他说,自从几十年前那次大地动之后,关陕的地动一直没怎么断过的,只是规模不大而已,来了买地才知道这叫做‘余震’,包括赵家兄弟俩南下,也是因为他们村的河流因为某次地动改道,一村人都各谋生路的缘故。
“没办法,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供不上来,倒也不是味道寡,就是多吃蒸菜,想吃炒菜得自己出去零点。”
候朝宗挠了挠鼻子,明显也是有点困扰了,“面点也不多,全是米饭——倒不能说吃得不好,料都是好的,就是这个味道和花样嘛……”
“那没办法,今年北边大旱,流民到处跑,来了几百万人,面粉涨价,只能从南洋米上找了,我们食堂也是,基本不供馒头了。”
“就连洋人开的面包房都涨价。一块小蛋糕,掌心大小的,如今要卖七十多块钱,听洋番说,在云县价格只是一半,羊城这里还没有奶油,他们因此很伤感,甚至想要在休暑假期间去云县吃蛋糕。”
候朝宗是中原道人士,自然爱吃面,小赵也一样,他是关陕那边过来的,先在泉州那里做了邮递员,他们家是因为他做了邮递员,由此兴旺起来的,因为小赵的职业,消息很灵通,借机就把弟弟塞给北上种参的何师傅,何师傅带着他去云县受培训,赵小弟表现机灵抢眼,顺利被挑出来带去辽东,这一下,他的亲事、职业,全解决了,在辽东经过农学院马主任的介绍,说了一门殷实亲事,又给家里写信,说不久后会回羊城,在大学农学院进修。
“呀,开灯了!”他惊喜地喊了起来。
这是百看不厌的一幕,小赵把车停好,转身坐在坡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轮轮黄玉一样的光芒,透过玻璃窗逐渐亮起,在昏沉的天色中,就如同一颗颗掉在了陆地上的小星屑,这些星屑集合在一起,发出黄玉一样的光芒,盖过了深蓝天幕上逐渐亮起的星子。他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唇边也重新出现了笑意。在这一刻,他也失去了所有世俗的,关于利益的考虑,变得和候朝宗那个小书呆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内心对于美的感受里了。
“可真好看啊!”他虔诚地,自言自语地赞美了起来,“这可是独一份的景色那!就算是云县,都没有这样的美景吧?”
“毕竟,大学城可是全华夏第一个系统供电的‘电气化小镇’,用的还是水电——不吵不闹,没有发电机的声音,简直是,简直是太高级啦!”
他的眼光很快又越过了眼前一望无际的建筑群,来到了更远处朦胧亮起光芒的起伏田地。
当然了,还有即将开始的江浙战事……不过这个影响不到羊城的百姓们,他们的态度也就很淡然了,有点儿笑看风起云涌的意思,虽然没有人会怀疑此战的结果,但他们谁也搭不上这一次江南易帜的快车,大学城里特别有一种桃花源般的感觉,小赵也是最近开始送大学城信件之后才逐渐发现,其中的师生们,所思所想,所关心的,和外界似乎是迥然有异的。
候朝宗是个小书呆子,这先不说了,小赵把信件送到各系收发办公室(总收发室因为人没齐还没启用)时,听到的议论也和民间茶馆不同,金融系在议论期货价格波动,还有什么针对金融管理办法的专业意见该怎么出具,法学系在吵架,小赵连一个字也听不懂,数学系更是对战事没有丁点儿关心,好几个洋番在商议着进城去大图书馆看书,可以看到深夜,再到海边去,赶新鲜鱼获,吃白粥鱼饭做夜宵。
文学系的信,让候朝宗顺便带回去了,小赵只在工程系听到一个叫小方的学生在议论战事——但也和战事本身无关,而是在发表‘应当让大江沿岸有意投买州县,设立疏浚办,以配合大江疏浚行动,同时勘察水电站选址,在统筹学上达到效率最大化’的复杂言论,甚至在生物系,他送信的时候还听到了完全和战事无关,可以说是有点恐怖的暴论。
“这怎么只是教育心理学的问题呢?明明也是生物学的课题啊,适当的恐惧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在京畿流民于饥饿中呈现的超高学习效率这件事上,恐惧和饥饿就体现出了对专注力的正面影响,让他们的学习成绩一枝独秀,甚至浮现出了不少智商表现高过平均的人才。”
生物系似乎在讨论京畿流民的扫盲班成绩,小赵记起来他前几日是送过一封京畿来信,或许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吧,他有点惊悚地斜眼看着身后有些兴奋的中年人,“试验,这完全值得计划一个试验啊,试验人体在极端情绪和需求下爆发出的潜能——极端的恐惧、快乐、饥饿、焦渴,不都值得做些试验吗?”
“不,不仅仅是大学城,还有正在建设的羊城港——用买活军的说法,即将成为全球第一个现代化城市的羊城——”
虽然羊城的建立,和小赵并不会有太直接的关系,他似乎已经在自己的人生阶梯上攀爬到了最顶层,再也无法上前一步了,但这一刻,他依然感到深深的自豪和迫不及待,甚至于必须大口大口地吸气,才能缓和胸臆中的情绪。
“真想快点看看,建好的羊城港……不,建好的买都,又会是什么样子!”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人体实验是被禁止的,除非先用在自己身上……”
虽然这暴论立刻遭到了反驳,但不知道为什么,小赵还是觉得那个□□的话很恐怖,甚至整个生物系的办公室都有点恐怖,他轻轻颤抖了一下,甚至不敢细看那个□□的面庞,垂下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跳上车往来路骑去,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刚才听到的对话,‘我又没说在别人身上做试验,我可以请你们来刺激我啊——’
为了解决自己的好奇,甚至不惜让别人来虐待自己?
他的脸庞有点儿扭曲了,形成一个无语的表情,小赵心想,大学和他想的似乎也不是那么完全一样,有时候这里头生活的饱学之士,居然有点儿让人觉得可怖——
不过,这样的感觉并不算太浓烈,而且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断了,小赵重新骑到了山顶,他偏腿下车,在推车下坡之前,看看天色,回望了山下一眼。</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