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留在万州当地,去往千里之外的买地——而且是和考察团同船离去,相比之下,竟然成了黄景秀最佳的出路了,至少就连万州的本地父老都不得不承认,买活军一向是很有信誉的,他们大概不太会轻易取走黄景秀的性命,黄家的最后一点骨血,还是在买活军的手上,比较更让人放心一些。
小雀和长兄,彼此两情相悦,但年前小雀家中出了变故,她流落青楼,长兄这才在背地里筹措银子,把小雀儿梳拢做了长包——这钱不够赎身的,可要长包了雀儿却还足够一年半载,可以从容再图日后。但没有想到,做得如此隐秘的这件事,却成为了黄家父子的索命钟!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蹊跷,王小芸事后再去寻访小雀儿时,伊人早已鸿飞冥冥,包括她一家人,也早已被卖出万州,不知去向了。王小芸不得不把这件事,和小张、张盐帮一行人联系在一起,而黄景秀也并不是一味血勇的无知女儿,当王小芸把其中关窍对她略加分析,两个女孩儿也就不难得出这样的共识:
在叙州帮内部,有一条暗线,隐隐约约地编织着一张属于自己的权力网络,他们当然不能代表买活军,事实上,他们的愿景,或许还和买活军背道而驰,买活军也好,黄家也好,都是他们的棋子,他们正在推波助澜,暗地里把川蜀的形势,向着他们想要的方向推去……
为了报仇,黄景秀虽然心中还怀着对买地的怒火,却也立刻依从了王小芸的安排,决定离开万州,她要保住她的性命,在将来指证这股力量,向真正的仇人报复。虽然她依旧对买地,对王小芸等人不存好感,但黄景秀知道轻重,她知道,自己不能同时得罪所有人,想要找到叙州帮中的凶手,她就只能依靠远道而来的买活军。
但,即便是现在,她对买地,对于这股新风,甚至是对于如今码头上的热闹和喜庆,也还抱着重重的疑虑,太过深入的话题,眼下人多口杂无法提起,黄景秀环顾着周围,注视着这些行人们百姓们脸上的笑容,轻声说,“看他们笑得这么开心,我都快忘了,前阵子万州府流了多少血,多少泪,有过多少的冤屈……买地,当真就这么好吗?如果真的这么好,你为什么又要留下来呢?”
在这样的环境下,叙州帮即便想要从中作梗,也因为王小芸让出的是自己的舱位而难以进行,黄景秀因此,半是不得已地,反而成为了第一批能够离开万州府的川蜀百姓,这个父兄都死于买活军为首的新式义军的小女娘,现在要去新式义军心中的圣地——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颇为讽刺的结局,黄景秀的神色因此而显得凝重,对于一手安排的王小芸有些抵触,再三地询问她真实的用意,似乎也在常理之中了。
人群中这些能听得到二人对话的听众们,大概都是如此理解她们的对话的,他们不再在意两个女娘的动向,而是簇拥着自己的头目继续往前走去,王小芸和黄景秀依旧站在原地,她们出神地看着小张的背影——从背影来看,她的身形依旧是苗条的,只是略有几分孱弱,但在正面看,这个曾经的风月女娘,已经完全是另一副狰狞模样了。
在万州码头的一场火并,让小张面上多添了几道皮翻肉卷的伤疤,但是,她失去了女子美貌的同时,却又因为自己的坚强,而获得了某种在新式审美中饱受赞誉的强势。似乎这伤疤也成为了她的一种资本,证明着她的勇敢,她的履历。
“她为什么不去买地呢?”
黄景秀喃喃地说,她的眸子里射出了迷蒙的光芒,“如果她追着我去买地,事情反倒简单了。”
不少人已经分辨了出来,而码头上的人群更加的躁动欢悦了,叙州帮的人往前推挤着,大声地呼喝着,挥着手,就连秦都督也扭过头去,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敢在这个时候西来的船只。有人排众而出——是随队前来的叙州帮军师刘三德,他激动得双颊通红,抢过喇叭,他的喊声在江面上远远地传递了出去。
“小妹——小妹——”
他喊着,撕心裂肺地喊着,在远处的船上传来了欢笑的声音,有个小黑点冲到了船头,对他不断地挥着手——大概这艘船上没有喇叭,于是,船员们通过欢快而短促的号角声,回应着刘三德的呼喊。
“嘟嘟嘟——嘟嘟哥——”
像是‘三德哥’、‘三德哥’一样,抑扬顿挫的号角声,引发了码头上广泛的欢呼,刘三德流着眼泪,张着嘴,过于激动反而无声地笑着,阴霾的江面上方撒下了一线金光,他面上的欢乐,似乎通过毫毛被萃取成了阳光中飞舞的金色光斑——
“买地当然有这样好了。”王小芸肯定地说,想到那短暂的,在买地的生活,她唇边也不禁现出了笑容。“你去了就知道了,买地只有比你想得更好,更更好,并不只是物质上的享受,它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感觉……”
“就是因为它这样好,我才要留下来,我不能容忍……”
她不能容忍,有人借买地之名行恶,不能容忍有人在买地的光辉下编织着自己的暗网,王小芸想,这件事并不是非她不可——但是,但是她既然撞见了,她既然有所察觉,既然她没有别的更好的人可以托付,那么,那么她也便只能承担起这份责任,她宁可经年累月地守望在千里之外的巴蜀山巅,注视着,警惕着这些画着英雄假面的伥鬼,在他们的画皮下鬼祟地伸着暗足,只为了有朝一日,当买活军真正到来之时,把这些蠹虫一气揪出,烧死在灼灼日光之中——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高洁,多么的伟大,王小芸是——王小芸只是个曾经没有人管的孩子,她知道居于天堂之外的滋味,现在她见到了一个假的,仿冒的天堂,见到了百姓们因此而萌发的喜悦和希望……
王小芸想:只要我把马脚全都剪除,把阴影全都消弭,那假的,不也就成了真的吗?
王小芸不无羡慕地望着这一幕,她知道刘三德在盼望着谁,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曾经叙州府一个小小的草妹儿,一个雏妓——你看,即便曾经是最低级的表子,谁说她不能拥有一份最真挚的感情?
她怀着最美好的祝愿,怀着最真诚的希望——王小芸也希望能有一个人,像是刘三德爱他的情人一样热烈地爱着自己,而现在,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妄想了,她再也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虽然她暂时仍在买地之外,或者也要呆上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很难再回到她曾短暂地呆过一小段时间的天堂,但她仍然真诚地、热烈地盼望着一份这样的感情,她想,即便是在遥远的梦里,她也配得上这样一份憧憬。
她以同样的真诚叮咛着对黄景秀。“景秀,你就要去买地了,你有许多心事,许多重负许多冤屈,你也会看到很多,我不会说买地全是光辉没有阴暗……但是,但你也要看到——”
“你也要看到,在阴暗之外,有更多的人因此获得的希望——你能因此获得的希望,你能——”
她注视着这个心事重重,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度微笑起来的女孩儿,轻轻地说,“你能因此绽放出的笑容——”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她受到了这样一股油然的,自发的使命感的支配,既然没有人会比我更重视小张,那就只有我留下来,监督着,见证着这一切,我曾经在那样好的地方生活了几年,但我现在看到了这天下,看到了这天下所有悲哀,所有悲哀中的慷慨放歌——
我要留在这里,等待着买地的光辉照射而来的那一天,我要提醒着那里,提醒着六姐,这天下还有很大,还有很多人亟待着你们的到来——
她想说的有很多很多,但王小芸最后只是简单地说,“景秀,你不能只看到买地带来的血雨腥风,你要看到,更多的人——”
在这样热闹的送别景象中,一艘船孤零零地从夔门驶了出来,挥舞着旗号向码头靠近,吸引了人们好奇的目光——这样的一艘船,在春汛湍急的时候逆流而上,想必一路上是不容易的,看旗号,这是——
“是叙州同乡会的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