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便特意问了卫生生住在哪里——女特科多是本地的考生,外地来的,姑苏那边的住在姑苏会馆,余下京畿来的或者是投亲靠友,或者就是要住客栈了,这二三百人,是官府出面,包了几间百年老店,让她们集中免费居住,也算是一种优待吧。各地的男考生倒是各有去处,贫寒的可以住寺庙,住同乡会馆,但女子赶考,分散居住多有不便,唯有集中居住,安全才有保证,在名节上也才不至于成为一个污点。
钱生生就住在客栈里,卫妮儿问了她的店名,道,“既然来京城一趟,也别急着回去,考完了等发榜那十几天,不妨就继续住着,咱们姐妹们一道在京城内外走走看看,也算是开了一回眼界!”
如此,答题也就变成了翻书大赛,哪怕钱生生这样没有一点基础的考生,倘若足够敏捷,认字够多,能快速阅读到京城后新买的敏地教科书,其实也有很大概率把一些填空题给答对,至于后头的大题,什么设计实验,什么配平方程式之类,尽管简单,但却的确超出她们的能力了。
“我是不成了,写的全都是废话。”
官府办事自然不小气,到发榜都是能免费住的,只是不再包餐而已,卫妮儿见钱生生穿着还好,不似囊中羞涩,连杂面馒头都吃不起的,便邀她多留一阵子,大家一道玩儿去。
钱生生身边原也有几个和她同客栈的女考生,听了她这话,都喜道,“我们久也想领略京城风采,只是二三人不敢出游,恐被人拐带了去,既然有京城本地的同考领头,我们也想一道,必定言听计从,绝不给您添口角。如此我们姐妹二三十人,又有当地人带路,也就敢去大护国寺、潭柘寺那样的名山古刹领略一番,再去相国寺赶个庙会了!”
也有人想去隆长寺附近的书摊逛逛,若是有买地特科的教材卖,那就更好了——这个建议倒是大家都十分赞成,尤其是京畿的考生,她们多数都有钱生生一样的困扰,哪怕是一本印刷的教材,对于后续学习,都有很大的帮助,至少对于书上的内容有疑问时,可以不必怀疑到底是抄错了,还是自己的想法错误,书上的内容才是正确的。
如此打了一回岔,钱生生勉强露出笑容,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此时天色已晚便赶快四散回家,卫妮儿和卫大郎说了今日钱生生的事,卫大郎道,“不稀奇的!我们考场里也有人闹着要上吊,听号丁说,每每会试,都有人临场发疯,尤其是正科科举,开考以前,还要上香,上完香后大喊‘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这贡院三年才进一次人,院子里草长得很,还有蛇,到了晚上,悉悉索索的,风儿萧萧,鬼气森森。很多人受不了那种阴森森的感觉,当场乱喊乱叫,四处狂奔的,寻死觅活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这个木匠,原也不报指望从特科出身,不过是因为卫妮儿要考,便凑趣跟着一道上补习班,又乘便考了男特科的童生试,卫大郎和妹子比,优势在于算学更好得多——他的基础是扎实的,因为做木工非得要会算数不可,而且在几何领域比很多富家少爷都更得心应手,毕竟这也是木工的工作内容。
还有些人不知道这京城闹事的消息,忙低声询问,听说底里之后都是神色大定——看来,原本她们也是极想出门玩的,只是还当作是件出格的事情,要鼓起勇气来做,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女子出门游玩在此时的京城真已经司空见惯,无须再承担任何道德枷锁了。又有许多人经人指点,敬佩而亲近地望着卫妮儿等人,看来是知道了她们到处发煤,为舆论造势的事迹。
“臊皮?”
有些考生在窃窃私语,而人群里,备受关注的对话还在继续,张九娘冷笑一声,把前后开叉的马面裙一撩,伸手有模有样地摆了个架势,只见她底盘甚稳,双手游走不定,时而如鹤,时而如虎,端的是精神十足令人不由喝彩,众人都是拍手称赞,张九娘得意洋洋,收势笑道,“买地的女子个个都能生撕虎熊,她们自是单身出行也夷然不惧的,我们虽然没那样的能耐,但人多势众,又都各自习武,什么恶少赶来和我们对着干,一刀捅个对穿!”
她穿着华美,神采飞扬,这种骄傲的姿态,便是只有四九城里富贵人家能将养得出来,真叫那些京畿来的‘小村姑’们自惭形秽,一个个都感到自己身处乡下,消息闭塞,已经是太过于落后潮流了,当下都是双眼发亮,恨不得现在就把茶话会开起来,将京城所有时兴的风气都刻在心中——至于说道理,有什么道理可言?流行就是道理,流行裹足,那裹足就是道理,如今流行起尚武来了,那——
“京城中可有什么地方是能收女子习武的么?若是有的话,咱倒想乘着这几日,学些防身操,落榜回家以后也好每日习练起来……”
“我几乎交了白卷!”
这种即便已经相当简单,却依旧超出大多数人能力的考卷,反倒是让大家都坦然起来了——我不会你也不会,大家都不会,大家都烂,都接近零分,那就显不出谁更烂了。比原本可以做得更好,但却因为自己失误而弄糟相比,这种比烂的感觉其实还更能让人释怀。不论如何,反正在考场上都对着课本尽力去糊弄了,余下的便交给天命罢!
第三日考的是最难的化学——和一般人还能接触到少许现象的物理相比,没有能力做化学实验的考生是绝大多数,对他们来说,这门功课就是晦涩到极点的天书,记忆分子式就和背梵文经文差不多……所以化学被公认为理科最难的一科,便是男考生也多是在这上头折戟沉沙,只能凭借常年的苦读来记忆分子式,学习配平的知识,但一旦遇到设计实验的题几乎全都抓瞎,因为有能力做化学实验的人,目前在京城似乎只有皇室。
等到化学考完之后,便是最挂心结果的考生,也暂时放下了对成绩的忧心,满心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钱生生拉着卫妮儿的手,和她定了明日同游京城的计划,一同要加入的,除了京畿来住客栈的女娘,也有些分在同一个考场,进出时多有谈笑的京城大姑娘们。
她们的家计多比卫妮儿要富裕得多,有个叫张九娘的姑娘,穿着十分新潮,穿着衬衫、斜襟袄子、带银扣子门襟马面过膝裙,足下蹬着一双买地时新的高帮皮靴——这个皮靴,和敏地所有皮靴的制式都不同,是圆头的,而且鞋型很硬朗,皮质挺括,凿了穿系带的扣口,镶的是花银,裙摆下可以看到裤脚塞在皮靴里。
流行就是道理,尚武的精神,便立刻以极快的速度,在这群阶层各异的女特科生中蔓延了开来……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这一身装书,所费不赀,而且说不出的时新潇洒,叫人一瞧就禁不住地揣摩着,想要学习,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过,张九娘性子好,并不傲气,也是个贪玩的,和钱生生她们在同考场,那日钱生生想自尽时她也在一侧,如此留下印象,也就攀谈起来了,今日也加入笑道,“我们也去,如此人多势众,也学那些士子们,在同年间往来起来,虽去不得花街柳巷那样不正经的地方,但我们也可学买地搞茶话会,各自一杯茶一碟瓜子,各人不过是几文钱而已,彼此却熟络起来了,以后也多了些同年走动!”
到底是大家小姐,几句话便显得很有官场的意识了——对正科的考生来说,便是同年没有中试,举人的身份也不会被剥夺,都是值得往来的,往往有时比童生、秀才阶段的同学更能彼此互相助力,因此,有时来赶考也不图考中,而是为了尽量结交同年、同榜。
同时,对于一些谈得来或者比较看好的同年,是不吝于投资人情的。这些女考生,因为才开了女特科,有些人囿于出身见识还看不到这些,只是单纯年少贪玩而已,但也自有些心有城府的,听了张九娘的话,都是暗道有理,于是或者加入卫妮儿的团体,或者觉得这里人太多了,自己去拉些结识的同年,也组一团,一时倒是大起声势,只不免有些京畿女儿迟疑道,“若是去玩,当然是想去的,只是我们一班云英女儿,拉帮结派地横行街头,只怕过于惊世骇俗,引来物议纷纷……”
众女听说了,都是笑道,“这一看就是没来过京城的——怕什么!人家买地女儿,别说成群结队的上街玩乐了,每日里早出晚归出去做活的有,还有孤身上路出游,效仿徐侠客去领略名山大川的,便连凑钱下南洋做生意的都有,我们京城这里难道还真不许女儿家上街吗?什么都学买地,连特科都开了,现在谁还说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老掉牙的话儿!”
从京城到京畿州府,不过是数百里的距离,但民风的差距在几年内居然也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如钱生生这样的京畿乡巴佬,不免就吃惊了起来,又有人问道,“我倒是不怕被人议论,我来城里还听说了呢,先几个月,京城还闹事,城里百姓到处敲锣打鼓地鼓噪女娘出门——我只怕我们都是年轻女儿家,若是遇到恶少,被臊皮了可怎么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