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好了,都少说几句吧,毕竟是官面上的事儿,多加议论可不好,妄议国是,倘若被人把促进会给取缔了,那就麻烦了。”
“那不至于!现如今茶馆中一边读报一边议论的人,难道还少了?兵丁们也不抓的。”
这会儿就有人说了,“那些折骨裹足男倌都在姑苏呢,没有接引令他们也很难过来,若他们都来了,做了手术,没准也就开了这一组呢?六姐做事必定是有用意的,你在这擡什么杠啊?”
要说这些女娘,最感激的那肯定是谢六姐,这话是再正确也没有的,但并不能堵上她们的嘴,反而会引来更阴阳怪气的回答,“那你要总这么说,我没法和你聊了。”
“哎,你这人什么意思?”
又有暴脾气的人嚷起来了,“成天就你话多,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怎么,没把你供起来就是对不起你了是吧?老娘这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做没法聊!”
说着,便撸袖子要上前——这一看就是个裹长足的女娘,她们运动更方便,在买地之类要融入得也方便一些,很多人都养成了健身的习惯,现在有事都不多做唇舌之争的,大家拳头说话,先比量比量力气,再看看你配不配和我说这些怪话!
水是早备好的,随时可润嗓子,会长也还没来,院子里叽叽喳喳,多的是话头,想加入什么的都有,翩翩对于张女案也很好奇结果——她倒不太仇恨张女,只是纯粹好奇而已,而且对于这些促进会中的舆论,也有自己的看法:翩翩觉得,倘若张女被轻纵了,只怕这些现在骂她的人,是最有可能去学她的,若非如此,她们也就不会骂得这么狠了。
说来倒也的确如此,越是折骨缠的女娘,谋生就越不容易,先没做手术时,万事都想着手术后就好了,可倘若手术后发现日子且还艰难,也很容易就兴出这样的想法:比起上班,嫁人,倒还不如重操旧业。毕竟,很多人并不是全为了逃离原本的生活来的,更多的是想逃离缠足的痛苦,而一旦来到新生活安顿下来了,从前以色事人那生活的辛苦也就逐渐淡忘,反而只记得以前陪人喝几杯酒,调笑谑浪一番,再偶尔过个夜,钱财便自动上门的轻省了。
“翩翩姐,金娥姐呢?连着三周都不见她过来了,还在训练啊?”
也不是说女人多了,口舌就多,而是人多了是非就多,促进会对翩翩来说,原本是精神支柱,是除了谢六姐和衙门吏目之外,第二感激之人,但近日来,翩翩来得越来越晚,便是因为她在会前的闲聊中,总能察觉到一些不好的倾向,听到一些怪话,这会儿可不是?正伸直脖子听人说话呢,就有人来问翩翩了,也是满脸的不敢茍同一般,张嘴就是挑刺的怪话。
“要我说,还真不如上书六姐,把缠足组的赛跑取消得了,或者不要分得这么细嘛!就像是不健全男子组一样,他们的缠足组就不分折骨缠、长足缠。如此不也就免去了我们在人前出丑了?”
翩翩啐了他一口,左右看看,见无人留意他们,便伸手挽住赵大的胳膊,笑道,“小赵,走,吃饭去——今儿你们促进会都说什么呢?”
两人的身影,缓缓没入人流,混合着絮絮叨叨的低语,“有没有说元宵运动会的事情呢?我和你说,我今儿可威风了,对了,你中午想吃什么呀——”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说得有理!”
在人群中并不乏有人支持谢金娥的,只是之前并不能形成声浪而已,现在有了翩翩挑头,顿时众口粥粥,都是为金娥分辨起来,“盲子出门摸索,哑巴出门比划,又不见有多少人笑话——倘有人笑话,那岂不是笑话他们的人自个儿没教养?这样的小儿在街坊中不也都是要被数落的?”
“上回小运动会时,是有人对你们发笑,那是那些人没有教养!只是当时我们自己人少,不能为你们出头罢了!既如此,便更不能让金娥、延年她们继续被那些无聊人士讥笑了!”
“今年元宵,官府也要在大校场办一场运动会,进一步考校上回选拔出的运动员,优中选优,再选拔出一批人来,才能参加五月份的大运动会,到时候,你我皆去,为金娥和延年喝彩!还有别组的运动员,也有我们的姐妹,倘还有人敢笑话他们的,我等必鼓噪回击,以壮姐妹的声势!”
“说得是!谁不想以后被笑话的,谁就都来,先叫人不敢笑话我们的代表,你——邵雅儿,你说的怪话最多,你是必要去的,若我见不到你,那你等着罢,以后别来促进会了。”
“行了!吵什么那!”
为了金娥、延年参加比赛的事情,现在居然要打起来了,可想而知金娥的压力会有多大了,以后她该怎么做人啊?翩翩当机立断,大喝了一声,跑到台前喊道,“都别吵了,我是谢金娥的好友,大家听我分说几句!”
要说促进会在新港这里的成员,其实也就一二百,彼此至少都是有个脸熟的,再说,买活军这里律法严厉,促进会三教九流,许多都是官府小吏目,谁敢当着她们的面真打?不过是莺声燕语,叫嚣一番罢了,有翩翩出面,大家倒都悻悻然就坡下驴,都各自收手,听她在台上喊道,“金娥和我都参赛了,只是我跑得不快,因此落选,我们的心思也很简单——折骨缠的女娘手术后能不能跑?既然能跑,那就该参赛!为何因为怕丢脸,就不让我们参赛?”
“这本来该是我们去要求的东西,如何运动会设了赛跑组,我们反而议论起来了?是,折骨缠术后跑起来不好看,但那又如何!关键是要让天下多少折骨缠的女娘看到,折骨缠手术以后,还能跑,还能跳!”
“跑跳无碍,这难道不是我们做手术之前的期盼?你们这些姐妹们,自己瘫在床上,吃喝要人服侍,走路钻心疼的时候,难道你们不渴望迎着风跑一跑,不想要自由自在,用你的脚,想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不用在地上爬?不过是两三年的光景,怎么难道就忘了从前的记忆了?!”
“就是,就是!”
众女娇叱中,不由分说地便约定起啦,元宵那日,要一早在促进会集合,同去大校场,为那些参会的缠足女运动员加油喝彩。姗姗来迟的会长,一听也觉得此事极好,当下便允诺要去找吏目们划分一个区,让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当下又立刻推举干事、组长,登记名单,约定时间点名等等。翩翩也是干事之一,踊跃筹措,心下自觉帮到了金娥,十分得意,如此刚忙完,又听到钟声,忙道,“哎呀,我和我们家小赵约了吃午饭去的!”
“都这会了!”
“我和我们家那口子也约了要同吃午饭的。”
此时恰是十一点半,众人多是约在这个时间见面,于是众女又一哄而散,从促进会中涌出,翩翩脚步匆匆,不一会就在姑苏同乡促进会门口——恰在建筑女工权益促进会的小院子旁边——看到了赵大,当下便是笑靥如花,叫了声“小赵”,举足小跑了过去,赵大忙上前接住她,笑道,“哎哟哟,我的大姐,这条路不平,好多小石子,摔你个狗吃屎,你就知道疼了。”
“——难道,你们就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爬着出后院,怎么翻到木盆里,用饭勺划水,划去办事处的了吗?!”
“那时候不要的脸面,怎么如今忽然间又看得这样重了呢?!”
她声嘶力竭的喊叫,几乎是一下就击中了诸多女娘不愿回首的前尘隐痛,或是久已遗忘,或是被刻意淡忘的不堪前尘,忽然间又在眼前逼真地铺陈了开来,说怪话的人不吭声了,她们把头垂下去了。在台下也有人喝彩起来,应和着翩翩的话,“就是!你觉得这是耻辱,只巴望着大家都淡忘了,都不去提,都不想起,别再闹出新闻来了——可你不想想,若不闹出些新闻来,那些还在敏地的折骨缠,她们心里的疑惑怎么淡化?”
“她们若是看了新闻,看到了我们折骨缠组也有人能够跑步,而且成绩不比健全组慢得太多,她们心里难道就没有触动吗?如若有一个人因为这新闻而起了来买的念头,这难道不是金娥的功德吗?”
“就是!”</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