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压根就没上报……总人数并不多,还没引起重视,但是逐年增长,而且在民间逐渐形成议论之声了……大多数产妇都不认为丈夫休半年产假有什么意义,她们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一人育儿,丈夫在那半年中拿到的五六千收入,对小家庭来说帮助要更大得多。又或者,她们知道其中的道理——若是男子不休产假,那男子肯定更受雇主欢迎,但是,这也不能阻止她们一边明白这个规矩中的道理,一边破坏这条规矩来为自己取利。”
徐骜禁不住说道,“人之短视自利者,真如人心渊薮,胜过一切修罗地狱!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道理正在于此,盛世之中,正因为彼辈,才不断累积乱因!
人有明晰道理、行动自制、富有远见者,也有见识短浅、自私自利者,后者实在往往拖累前者良多,多少好事,都被这些眼光短浅之人搅和了,不能重惩彼辈,往往还要怀柔,真是让人痛恨!”
“社会性和野性的错配?”
但往往越是这样的民众还越要怀柔教化,至少处置时不能凶狠,一个孕妇被更士呼来喝去,不论对错,对更士的形象都会有极大的影响,人心都是如此,难免悯弱。民生执政之中,棘手之处最多,归根结底是谢六姐没有明确指示如何处理成年女子单身生育之故,徐子先叹道,“先你说高官牟利,我还不当回事,今日你一提,这条规矩被百姓用来逃避产假,我就知道此条规定,必须收紧了。”
“且六姐又为何不在一开始便严苛对待成年女子单身生育呢?”徐骜知道,徐子先曾参与商议此事,也不由好奇一问。“也是与法之威严有关么?”
“不是如此,又是如何?”徐子先也有些无奈,“限制非婚生育,其本质便必须限制非婚交媾,因生育是此事的结果,只有宣布所有婚外关系均为非法,才能处罚非婚生育,否则,岂不是掩耳盗铃?但限制非婚关系,又如何限制?”
“若在敏地,倒还容易些,一男一女共处暗室,情况极少,十有**是有不法关系,买地这里呢?一男一女共处暗室,为什么不能是因为工作?正是因为女子外出做工,使得男女之间的接触变得极为充分,可以发生关系的场合极多,使得更士根本无法限制非婚关系的发生。不能限制其发生的事情,法律就最好不要禁止,否则遍地非法,法之威严何存?”
“再者,在谈论此事时,六姐也是有言:成年单身女子怀孕,那必定是其支配自己身子,和另一人发生关系的结果。要限制其怀孕,只能限制其和另一人发生关系的权利,也就是说,一个成年单身女子——当然也包括了成年单身男子,是否连支配自己的身体,决定自己是否和某人交媾的自由都没有,都被衙门剥夺?”
在过去的五年里,没有一天停止自学教程,现在已经精通现代英语,可以谢双瑶带来的大多数外语教科书,可以说是学贯古今,遍涉文理的徐子先,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笑意,他在欢喜中有一丝好奇,又有一丝惶惑,似乎对于如今这激烈的变化,这复杂的局面感到困扰,但却又有一种期待。
“现在,社会性又要往前再进一步了,工业社会要来了,组织性要更加强了。但野性会甘心就此蛰伏吗?它难道不会狠狠的反扑,狠狠的对抗吗?”
“各式各样的矛盾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结果会是如何呢?过程又会是多精彩呢?”
“多遗憾啊,骜儿,我已经老了,我好想看个结果——好想,一直看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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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骜惊愕地思索着这个新鲜的句子,这完全是买活军的表述了,在古籍中很难找到简洁的典故。
徐子先微微点了点头,深思着说,“正是社会性和野性的错配——从古至今,一向是身强体壮者占有更多的生存资源,从野性的选择来说,不论男女都想要壮硕的伴侣,因为壮实、胖大,也就意味着在野性的世界中,更能存活下来。六姐说许多原始社会都崇拜丰满肥硕、多次生育的女子,还有不少南洋部落以胖为美,根源便在于此。”
“社会性和野性的第一次错配,在生产力发展到了身强体壮的男人,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还有剩余可以养活一个女人半脱离生产时开始,男人对于女性的审美,在社会中开始从上而下普遍地进行改变,是以女子以柔弱为美。在隐藏的社会语言中,其柔弱正可证明配偶的强大,证明配偶有能力养活一个不生产的女人。”
“社会性和野性的第二次错配,则在生产力将体力广泛地和产出脱钩开始……也就是,从买地的蒸汽机普及开始,除了文官群体之外,在劳工之中,力量,不再是收入和权势的代名词。力量较小的女性和脑子更好用的读书人,在社会上占据了更优势的地位,力量较大而智力较平庸的群体,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优势,在择偶中成为了被挑选的对象。
这或许是数十万年以来第一次发生的事情,身体素质和社会地位完全脱钩,但从遗传的角度来讲,好身体遗传的概率仍大大胜过好脑子遗传的概率……
遗传所认为的好配偶,和社会性所选择的好配偶又一次发生了交错,使得这其中产生了上层女性择偶牟利的空间,她们可以用更小的代价来选择更好的伴侣,这就是谢双瑶在婚书中试图传递的选择。
遗传的规则还没有因为社会的发展而改写,社会性又一次战胜了野性,使得人群在这样的社会中又一次修改了自己的择偶策略,那些脑力胜于体力的女子,得到了更多的收入,拥有了择偶的主动权。”
“社会性似乎又一次获得了胜利——人类历史的每一次进步,都是社会性的胜利,野性的衰退。但是……”
徐子先的双眼射出了深邃的光芒,他慢吞吞地说,“但是社会这东西,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比例——五千年已算是往高了去说了。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万年,十数万年,人类都是靠着野性在这天地之间生存的,人类,是这世上最独特的灵长,同时拥有野性和社会性,它们在不断的,激烈的斗争。野性告诉你,你要□□,你成熟了,你要传递你的基因,生得越多越好——可社会性却告诉你,你还小,你要等待,从道理来讲,生三个似乎已经是极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