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职时,前途未卜,那时候还能放手做事,这两年来,旬报格局渐成,在朝政中发挥的作用,重要到事前无人能够想象,主编之位,一下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大肥缺,惠抑我是前几年党争中走下来的官,深知进退,自家权位越高,便更是谨小慎微,这种话不止自己不听不说,连家里人也约束得严格,别人说不要紧,他这位置,谁知道家里哪个下人是厂卫的眼线?私下议论要案,对景儿那就是丢官帽、下诏狱的罪过!
这样犯忌讳的话,自然是不敢再说了,不过关于王恭厂爆炸前前后后的事情,因为切身相关,没几家不谈。惠家也有住在南城的亲朋好友,因提到此事,惠抑我便问道,“昨日补送端午节礼时,可有按我说的,多送个十几两去?大洪一家清廉,恐怕积蓄不多,媳妇子、管家去送礼时,看着他家情形如何?”
若说这还只是唇枪舌剑而已,但京外呢?惠抑我从爆炸开始就担心外地会闻风造反,果然,十几天后就收到了济州府的消息,目前,到底有多少州县生乱还完全不能预估——往京里送信,最快也得要十天半个月的,说不得还得从《买活周报》上看敏朝这边的造反消息!
大家都是主编,旬报的时效性和周报根本就没法比,这不是不让人丧气的,但现在,惠抑我担心的压根都不是这种意气之争了,他是真真切切的担心,敏朝能不能在这样的民变浪潮中存活下去!买活军又会不会推波助澜,到那时候,整个北方将会陷入怎样的动乱之中!
惠夫人道,“正要和你说呢,我是预备了二十两,叫管家瞧着境况给,若家里还好,给个十五两便足够,若是不好,索性送佛送到西!多送个几两给他们修房子。”
她有个优点,就是待人大方,最是怜老惜弱,如今惠家得意,惠夫人办事是再不肯叫人挑出小气两个字的。惠抑我听了,也不由含笑点头,问道,“那瞧着如何呢?二十两修房够不够?”
“哪里够呢!”惠夫人也是摇头叹道,“去了一看才知道,他们家虽然没死人,但三间房子垮了两间,都成瓦砾了,另一间也是危房,一定要修葺的,如今京城的客栈全都住满了,天气又热,他们骨头重,也不好意思投亲靠友,如今老太太带了小孙子住在房子里,其余人在院子里搭棚住。堂堂给事中,居然也如此凄凉。
依我说,你们西林君子,倒是正经给他捐点钱,凑个百余两好起房子,要重新起房子,二十两肯定是不够的。管家瞧了,那左右一片,房子就没有没倒的,怕也不止他们一家——这也不能都紧着咱们家出钱吧,还是得大家坐下来一起商议,若是能从户部批点银子下来安置,那也是好的,朝廷命官呢,真和无赖子似的睡棚子,成何体统呢?”
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惠抑我仍嗤之以鼻,摇头道,“户部给钱?一时半会,哪里议得到这个!”
“这……”
事,是好事,好容易太平了这几年,谁还想折腾啊?造反危机,能这样镇压下去,按说大家都该欢欣鼓舞才对,可这些饱读诗书的编辑们,面面相觑,却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却是欲语还休,最后只能发出了和惠抑我一般的长叹——
“无奈,无奈呀!耻辱,耻辱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朝廷那,就是松懈得太久,太过重文轻理,以至于今日竟是束手无策,拿不出个解释来!”
“经此一事,我看谁还敢说这特科开得不好!这就是理科学不好的结果!”
爆炸死了数千人——若是北地真乱起来,那死的人可就绝不止这些了,数万、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的人命,都有可能被卷入造反之中,白白断送!
这样的担心,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一样,死死地压在惠抑我胸口,爆炸案已经半个月了,但他始终感觉有口气透不过来,尤其是昨日收到济州消息之后,更是有强烈的茍且偷生之感,别看谈笑如常,心中其实已做好了坏消息接连不断每日送到的准备。今日来,听说朝中无信送来,也不过是释一时之疑,自己走到办公室里坐下,泡了一杯浓茶,闭目细品了一会,方才摒除杂念,暂时宁定了心绪。
刚要叫人前来,查问工作时,朝中使者忽至,惠抑我连忙把王至孝拉到自己办公室里,商谈了半日,又热情周到地把王至孝送走,出门一看,大办公室里,众编辑都热切地看着自己,便知道众人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中的担心,只怕是别无二致!
“主编,这……”到底是小年轻,按捺不住,已是央求地望着惠抑我,问了出来。
“唉——”
好端端一个爆炸案,经过多番周折,竟是这个结局,这个感悟,事前谁能想得到?就连惠抑我也是啼笑皆非,实际上,他心中的感慨,又何止于此?只是不好说在人前罢了!
心潮起伏间,挥退众人,在屋子里独自转悠了好一会,又取了舆图来细看南洋地理,将手指在那地图上描摹了好几遍,这才轻叹了一口气,用极细微的声音,自言自语般道,“从此事之后,攻守强弱之势易也,谁是大宗,谁是小宗,谁是将来的正统,只怕是再也说不清楚了……”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惠抑我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先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仅是运河沿岸,就有济州、徐州等六地造反——还是买活军用传音法螺送了消息来。”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惠抑我又道,“没事儿,闹不太起来……唉,到底是技不如人啊,教育不如人,只能生受着这气——皇爷如今是真正长大了……”
没头没脑发了一通感慨,方才仔细说道,“皇爷……不,王公公——已经和买活军说妥,由买活军派出使团,进京调查爆炸案的真相,买活军也会在周报上刊载一篇文章,号召各地不要造谣生事,我们……我们转载即可。”
“空出版面——文章下午就能送过来了,也不会太长,最多千把字。”这是传音法螺的局限,惠抑我没精打采地道,“厂卫查不出的,买活军来查——放心吧,出不了事的,连买活军都说不是灾孽,谁还敢造谣不成?”
“啊,这!”</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