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对的,基于这种预测,买活军在姑苏城这支分队上投入了最多的资源,即便如此也很快就有些捉襟见肘了。买活军第一批在姑苏城里发了四千多份传单,在这个百万人口级别的大都市,实在地说不算是很多的,但传单刚发出去半日工夫,便有女娘找了过来,随后每日都有至少五十人以上,以形形色色的方式投奔。
他们在水门码头的基地是一个据点,找来的多数都是平日里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女娘,譬如风月女、殷实规矩人家的女眷,更古怪的是还有不少小尼姑。而那些能够自由离开家中的女雇工、贫家女,很多都是去买活军在城外的私港,两边加在一起,有时候一日人数居然能过百!
当然了,女雇工这些,虽然对买活军来说用处很大,但她们是引不起官府注意的,真正棘手的是这些无法自己走路的小脚女娘,她们需要更多的照顾,在买活军这里,能派上的用场比别的健康女娘要小得多,却还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小脚女娘本身就是生产力盈余的副产品,她们的主人一定要比贫家女的主人更有办法。
“必须一次性把他们打痛!”吴老八下了结论,“让他们以后再不敢沾手碍事——乘着事情刚有变化,便做出个规矩来:只要是进了我们买活军的大门,便等于是生死两断,不能再来找麻烦!若不然,开始做成了别的规矩,譬如走陆路去太仓转运,接受时不时被埋伏夺回一些女娘的可能……那日后要改,人心上会更困难,而我们这条线的折损率或许就会更高。”
吴老八对于官府的关注是早有准备的,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今晚的城防营出动,其实并非是因为并山园王家,更不是因为苏松水师家中的变故,水师将军还没回姑苏,而王家更是不可能当晚知情。按照小队长的说法,这件事,只是架势人家在背后推动,请了他们这些平日里吃孝敬的兵出来走一走。“我们平日里,饷从何处来?一多半是乐捐,如何能却得开这个情面!”
原来这些架势人家,连日来不断收到亲近子侄的求援,平日里在他们这里烧香拜佛的干儿子干女儿,手底下经营的生意里,都有女娘逃脱,更有当红的女儿,卷了好一笔巨款消失不见的,怎不令人心痛欲死?自然要找来干爹这里哭诉,请干爹为他们做主,一面也是吐吐苦水,解释为何这个月少了孝敬。
这世上若有什么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便是对利益的侵犯。吴老八在整本政治课本上,学到最认可的一句话就是这句话。一旦利益受到侵犯,不论势力对比如何悬殊,受损方一定会进行坚决的反抗。城防营两头吃打点,拿了他一些好处,声势也造出来了,便暂且偃旗息鼓地退去,但这肯定不是博弈的结束。
此时,这群人家必定在府衙中痛陈厉害,献上好处打点关节,而明日早上,王家若是选择暗中打听盘问这两个走失女娘的去处,又或者是请管家到府衙中说项……听说姑苏知府从前是已过世王老太爷家的门生,以他们的政治地位和政治资源,府衙收到请托,将势必有所反应。还要再加水师将军家的下人,从姑苏去松江,快马半日的光景,现在将军家的信使应该也快入城了……
“要不要乘夜把人送到私港去?”
“可以试着打一打。”
他说,而小耳朵、小楚都没有反对的意思,来姑苏城这里的盐贩子几乎都是身经百战,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都有,眼前的局势不足以让他们紧张。
“采用什么策略?”
吴老八笑了笑,他突然夸奖起王琼华来,“并山园王家的那个小姑娘,思维的确很敏捷——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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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因为买活军会比较几条线的数据,即便姑苏这里的折骨缠女娘较多,姑苏的私盐队也不想用这个来做借口,为自己糟糕的表现辩解。小楚咬着下唇说,“那就是要打了——但这个,可能不太好打。”
“不太好打也要想办法打一打。”
结论已取得共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了。吴老八先问,“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多少是见过血的兵丁?”
“如今上下里外五十多人,二十多见过血,都是去过泉州战场的。”
“多少火铳?”
“火铳按人配发的,私港那里有炮。”
“城防营多少人?”
“二百多人,水师如今驻扎在太仓那里的是千余人,余下的都在松江,共三千多人。若真动用水军,那是我们不能应付的。”
小楚客观地评价,“此外还要算上架势人家豢养的那些打手,这些人要把他们打痛了,否则我们的人外出被逮着敲闷棍也是防不胜防。”
人手的对比就是如此悬殊,五十对数千,这也是为何买活军从前不收有问题的人口——这就是后果。吴老八点了点头,并不做出慌张的模样来——这些都是此前想得到的事情,既然准备做,那就自然是已有了应对这些的基本思路,否则,六姐的召集令又和敏朝衙门那些老生常谈的所谓政令有什么不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