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个道理,就是矫正鞋垫无论如何也不能比普通的鞋垫要便宜的,哪怕只是便宜了一点,也很容易被百姓们买走了,拆开取走其中多余的布料,这就又得了布料,又得了一双可以穿的鞋垫。”
“……是。”
“还有这样贪小便宜的人吗?”张少爷又大为震惊了。
“这篇文章帮不到伎女,这个是可以预估的,”谢六姐看来对这个结论已经是很习惯了,并没有过多地阐述,只是继续地问沈曼君,“那么你预估中,这篇文章对于良家女子会有多大的影响呢,沈娘子,若果你从来没有来买活军这里,而是在家乡看到了这篇文章,你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都是让人不舒服的,并不在于问题本身,而是因为每个问题都在提醒沈曼君,她在家乡所接触到的人群是何等的狭小,以至于她几乎不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她几乎只和自己的亲友那么十几户人家来往,她的学识很丰富,但知道得又实在是太少了。
“如果……如果是这般的话。”她只能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幻想着大姐、母亲、婆母、世伯母她们读到文章时的表情,在她的小天地中,沈曼君的观察是深刻的。“这要分为几种身份,如果本来会脚痛的,应当立刻便会深信不疑了,但也不是人人都是如此,那余下的人里,若是自己子嗣艰难,或是产育十分痛苦,但又好歹还有了孩子的,应当会大为后怕,半信半疑,并且四处地去谈论此事,往外传播。”
“已经做了婆婆的,不论如何,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彼此间也会谈论,甚或向医女求证,嗯……抵抗得最厉害的那些,或许是那些还没有产育的新媳妇,她们必然会斥为邪魔外道之言……家里若有未婚女儿的,自然也会对这种言论极为不喜,会不会赌气坚持给女儿裹足,那就要看个人的性格了。”
沈曼君的回答,让谢六姐不断地在纸上写写画画,而徐、李二先生也是撚须点头不语,张少爷则大受打击,显然他幻想中,一篇文章一发,天下缠足之举由此断绝的幻想,被沈曼君无情地掐灭了。他的嘴巴不由就嘟了起来,有些不悦地说,“这么一说,缠足之风何时才能断绝呢?这文章发了和没发有什么不同?”
“对折骨缠的妇女来说,现在的放足科有没有什么办法来缓解她们的痛苦呢?”
“有是有的,不过这手术本身术后也可能会造成感染,一旦感染,或许会致命,而且这种手术需要全麻——至少是半麻。因为要把被折断的骨头用钢钉来固定回原样,如果不麻醉的话,只能先把人敲昏了——但这个也不是很现实。”
“所以,现在要做,各方面难度都比较高。耗材也是有限的,在麻醉剂能自行量产之前,手术大规模开展的可能性不大的。只能通过高纯度酒精的售卖来减缓感染。酒精可以消毒杀菌,如果她们以后不再缠布,酒精还是能帮助减轻感染的,就是会很痛就对了。”
“麻醉和感染是什么?”
多谢张少爷,沈曼君这才知道了许多生词儿,原来裹脚布本身便是滋生病菌的温床,而折骨缠的女子,是要将裹脚布缝起的,每次拆洗都是大工程,自然不可能日日拆洗,这就又多了一重感染的源头——一样是缠足,不同的缠法还有如此之多的区别和讲就,听了真叫人心惊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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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先生,以沈娘子为例,你觉得我们要延揽旧阶层知书达礼的女娘来为买活军做事,难点在何处呢?”
谢双瑶抛砖引玉,“今日我接触下来,以为最大的难点,在于思想上普遍的禁锢。”
她比了比脑子,“脚上的布摘了,脑子里的布却还没有摘下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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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张宗子看着谢六姐的眼神又闪闪发亮了,徐先生的表情则很微妙,但沈曼君能够理解他的心情——这一刻,徐先生在深深的向往中,或许也感到了一丝淡淡的畏惧吧,就如同沈曼君,她在深深的恐惧中,似乎也感到了一丝淡淡的向往。
虽然……虽然这似乎并不关她的事,但如果,如果买活军终有一日居然真的一统天下的话,那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一样变化是沈曼君乐见的,那便是天下间将不会再有女子被裹脚了。
沈曼君现在是不裹足的,她穿着一双舒服的矫正鞋,按说旁人的事情和她无关,但她还是因为这个想法,不禁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在她身边,谈话依然在进行,几个人一起讨论了文章可能的回响,以及后续的舆论应对,沈曼君的意见是有作用的,医婆这个点得到了谢双瑶的重视,而沈曼君从她的话里明白到,附近几省的三姑六婆有许多都入了白莲教,信仰六姐,买活军的话在她们中很有分量。
“很好,今晚的议程完成得不错,张少爷,上八点多了,而谢六姐依然不露倦色。“试用期三个月,如果没有差错的话,转正之后,月薪四千,附免费宿舍,这个待遇怎么样,能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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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爷似乎根本就不把这四两银子看在眼里,他说,“我不要报酬——这样的事怎么能要报酬呢?!”
但在他身边,沈曼君的头一下擡了起来,月薪四千?!
四千筹子,按照此时的兑换来说,那就是四两银子,一年则是五十两银子,沈曼君一家三口,每个月的月例不过是三两而已,吴家阖家的收入都靠他们的地,这些年来,年景不好,人口又不断繁衍,他们的家用是很紧张的。这一刻,沈曼君口唇翕动,似乎有话就要不经思索、脱口而出,但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忍耐地,深深地低下头去。
这一切的变化,都落在谢双瑶眼中,她微微地笑了笑,先对张宗子说道,“不能不要钱,你最好要习惯这种靠自己挣钱的感觉,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取得收入,张少爷,你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她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徐先生、李先生的脸色,确认他们没有太疲惫,便拖课了,“今日便再加一个议程吧,徐先生,这一次以我们三人为主,还是请沈娘子来做个调查案例——沈娘子,我依旧是那句话,对事不对人,如有得罪,别往心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