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里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无相生”,有或可转化为无,无也可以转化成有。大荒永远存在,如影随形,我有时它在无,我无时它在我。
无法探望,分属无法汇合的两头。
陈琮叹气:“那神棍是见不到他的这两个朋友了吧?”
肖芥子回答:“人生如梦嘛,真见假见都是见,总比不见好。他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送他一场梦、为他烹一场黄粱。不过前提是,他得养出石头来。”
***
——你那石头,养得怎么样了?
神棍愁眉苦脸,在陈琮斜对面坐下:“你们这养石头,也太难了。”
对肖芥子的答复,神棍是选择性的接受:你这里给不了答案,或许别处有路,反正寻找已成习惯,那就再找呗,多问几句,多走几步路的事儿,不费劲;至于来一场梦嘛,也挺好,聊以慰藉。
但关键是,这养石头,也太难了!
即便陈琮给他传授了全套的技巧,还赠送了他各种汤药、音律大礼包,他一番操作猛如虎,养得面色红润、精神愈加焕发,但所谓的和石头达成“沟通”,还是半点迹象都没有。
他向陈琮展示自己的努力:“所以你看,这一届开大会,我不是来了吗?就是要向大佬们多讨教经验。”
又怪自己的石头愚顽:“问题绝对出在石头上,你不是说,只有小部分的石头有石胎吗?我这块肯定没有,所以养了也是白养……咦,这是什么?”
他看到,陈琮推过来一块紫黄晶的龟形印钮。
“我爷爷的石头,你知道的,我爷爷现在已经不碰石头、也不需要了。我带去给芥子看过,她说这块石头很好,忠厚老实、与人为善。”
“我也就能帮你到这了,想让人给你烹黄粱,总得你自己会做梦吧。这要是还不能,我也没办法了。”
他自沙发上站起,背包抡上肩头:“走了,我先回房间。”
神棍只顾把玩那块龟形印钮,陈琮都快到门口了,他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哎,小琮琮,你不是说要在地面上造房子吗?选址定了吗?回头说一声,我们给你去帮忙。”
陈琮笑:“还没呢,先等芥子定地方,一步一步来吧。”
造房子,说起来只三个字,真正实施起来,麻烦着呢。比如能不能拿到地,能不能动工,再比如,他和肖芥子反复推敲,觉得尝试伊始,最好别远离魇山,而且可以的话,造房的石材尽量多多选用魇山的石头——她在魇神庙待着舒服,可能跟这山也有关。
毕竟这山由古至今捕捉保存的那许多信息,只有她能精准接收。
反正,一步一步来吧,未来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那就设法解决。身前是坎,迈过去了就成身后沙,凡是能迈过去的,就不是问题。
***
陈琮穿过安静的走廊,到自己门口时,核对了一下房号,正要刷卡开门,身后、正对门的那间,门开了。
有个陌生的声音问:“是027号,陈琮吗?”
回头看,是个厚嘴唇的小个子年轻男人,不认识,但能报出他的会员号来,必是自己人。
陈琮点了点头:“你是?”
那人笑了笑,答得奇怪:“你想去滇池边上喂海鸥吗?好多人去那打卡拍照。”
陈琮愕然,礼貌笑笑:“不用了,不感兴趣。”
他继续开门,门卡凑近感应锁,刚发出“嘀”的一声,那人又说话了:“我是039号,你想去滇池边上喂海鸥吗?”
陈琮转过身,定定看了他几秒:“怎么过去?”
那人说:“出了酒店,你就能望见堤岸。顺着堤岸下去,一直朝左手边走,那里的海鸥多。”
***
陈琮出了酒店,依那人说的,一直朝堤岸的左手边走。
天是蓝色的,滇池水也是碧蓝色,橘红嘴的海鸥一来就是一大片,落于水面,像星星点点迷你的帆。
很多游客在拍照,不少人手拈面包,试图逗引海鸥近身、好拍一张入与水禽和谐互动的美照,有尝试成功的,也有人状况频出,被海鸥叨起了头发,吓得惊叫连连。
陈琮拗不过兜售的小贩,也买了一份面包,本来是要喂海鸥,走着走着便忘了,狠揪了一块往嘴里塞。
他猜测颜如玉是血囊,但几次跟颜老头接触,这人都“人味满满”,他又有些不置信。为了确认,他给颜如玉那个未注销的号又发过一次信息。
——颜兄,出来聊聊吗?
消息发出,如石沉大海,他还以为,永不会有回复了。
又走了一段,身后有人叫他:“陈琮啊。”
陈琮身子一僵,触电般回头。
颜老头戴游客草帽,架墨镜,穿大花衬衫、老头裤衩,脚蹬一双塑料凉拖,正坐在临水的堤岸边、揪着面包喂海鸥,海鸥似乎很喜欢他,在他身边起起落落、扑腾着争食。
这谁能看出,他不是个人呢?
陈琮慢慢走过去,在颜老头旁侧坐下,身后人来人往,不过人声搅嚷,反让他觉得安全。
颜老头呵呵笑:“我以为咱们已经聊完了。”
怎么说呢,收到这邀约,他还挺开心的,和陈琮聊天,无需遮掩身份,也无需藏起牙口、硬装自己是人。
陈琮也不迂回、开门见山:“颜如玉怎么死的?”
颜老头继续掰面包,唇角笑意依然:“你明知道是车祸,还要追问,看来是不相信了?”
“对,不相信。我觉得,他是做了你的血囊。”
颜老头很肯定自己没在陈琮面前提过“血囊”,他是对陈琮讲过自己对颜家有恩,但涉及如何活命以及双方的隐秘关系,一律模棱带过。
他淡淡“哦”了一声:“连‘血囊’这种词你都知道了,看来最近,你是接触了什么人啊。你别说,让我猜一猜。”
“如果是地面之下,那就是你的朋友回来了,我得给你道一声恭喜。如果是地面之上,那一准是结识了专门对付我的人,对吧?”
果然姜是老的辣,陈琮心惊:“你知道这世上有专门对付你的人?”
“当然,知己知彼嘛。哦,对了,你看这个。”
他放下面包袋,掸了掸手上的面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电子相册,然后递给陈琮:“你看这个,往后滑。”
陈琮接过来。
开头几张,都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打扮很艺术,要么在看展,要么出入酒会,还有一张,好像是倦极犯困,微掩着嘴,靠在自己的男伴身上。
这个女人,陈琮看着眼熟。
下一秒他想起来了,这是个雕塑家,颜老头在景德镇的艺术品陈列厅里,收集了不少她的作品,当初芥子看到了,好生羡慕。
颜老头弹起一小撮面包,有只红嘴鸥的速度好快,几乎是飞掠过来吞取。
“这个女人,你别看娇滴滴的、像是弱不禁风。她耍得一手好刀,要杀我的话,她一定打头阵。”
陈琮喉头微微吞咽了一下,继续往后滑。
接下来看到的,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光头,打鼻环,头上还纹了条蜥蜴,穿一件汗衫,胳膊上古铜色的肌肉隆起,看着很壮。
颜老头看出了他的心思:“女的,使一手好鞭。不过人很好,我当时经过她身边,差点摔倒,她还好心扶我。如果要杀我,她也是主力。”
陈琮没说话,继续后滑,手心微微汗湿:他手头,只有一个可供联系的号码而已,居然满心以为可以制住这个人了。万万没想到,颜老头这儿,早已对号入座、挨个了如指掌。
接下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生活照,有商场购物的,餐馆吃饭的,也有健身训练的。粗略一算,有接近三十号人。
陈琮把手机还给颜老头。
说是相册,这其实是一份名单。
“这就是那些能对付你的人?”
颜老头收起手机:“对啊,应该是齐全的,只有错放进去的,没有漏的。”
陈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就没想过对付他们?”
这种反派、恶人,不都是一贯的“先下手为强”、“削株掘根”吗?
颜老头把拈碎的面包屑撒在地上,这一次,吸引了一大群海鸥围簇争食。
他说:“不瞒你说,想过,下手的机会也多得很。毕竟敌明我暗,这两三年,我下毒也好,在他们的车上动手脚也好,或者安排其它的意外……你信不信,三十号人,我可以铲得干干净净,让他们一个不留。毕竟,他们对付起我这种人,也从没手软过。”
陈琮只觉得后背冷气直冒。
颜老头话锋一转:“但是,何必呢?难道想杀我的,我都得一个个杀掉吗?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好过日子不好吗?放人一马,也是放己一马,对不对?”
“我有时候,看到他们过得高兴,也挺高兴的。这样多好啊,两头高兴,不比拼个你死我活强?”
“至于阿玉么……”
颜老头长叹了口气:“对我来说,阿玉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啊……”
他撑着身边站起,把手里装面包的塑料袋递给陈琮:“没事喂喂鸟,挺解压的,比每天在人堆里打转舒服。”
陈琮没接,颜老头落寞地笑:“看来,咱们是当不成朋友了。不过你放心,我跟小辈儿打过招呼,说你是陈天海的孙子、我老家的亲戚,不会有人难为你的。”
他拍了拍陈琮的肩膀,向着堤岸入口处走去,这当儿,刚好有一大波打卡的游客涌入,颜老头那微跛的身形、色彩鲜艳的大花衬衫,很快就隐没于叽叽喳喳的人群中。
陈琮低头看,颜老头把他没接的面包袋放下了。也许这之后,颜老头不会再收他的消息、也不会再出来跟他“聊聊”了。
他坐了会,把面包送给了就近的游客小朋友,起身回酒店。
有人跟他打招呼:“陈琮,精神不错啊。”
陈琮听到了,但认为与己无关,走出一段之后才反应过来。
回头看,是养神君。他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但一脸悠然自得,仿佛能欣赏到眼前的美景似的。
果然是开大会了,遍地是熟人。
陈琮又走回来,这么久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人,叫“养先生”太怪,直呼全称好像也拗口。
于是含糊过去:“又在养神呢?”
“是啊,多看看大自然的景色,心情舒畅,精神也好。我早看见你啦,你一直在跟人讲话,我就没叫你。”
陈琮看养神君一派乐呵的脸:“刚刚跟我讲话的,是个人吗?”
养神君听出他话里有话,怔了一怔:“那不是个人吗?”
他也向颜老头消失的方向“看”过去。
放眼过去,人挨人,人挤人,营营役役、奔波劳碌,皮肉之下,本就各样肝肠,彼此并无太大分别。
那不是个人吗?完全看不出来。
【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