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琮笑着坐在边上看她吃:“我下次去魇山,给你多带点吃的。还有,想要什么东西,你都告诉我,我一起带过去。”
这种吃,毕竟是假的。
不过转念一想,假有假的慰藉:那种享受到的满足之感是真真切切的,人生嘛,沉淀到尽头哪还有实物?不过是各种可供咂摸的滋味和记忆罢了。
肖芥子埋头大快朵颐,汤面下去了一大半,才终于小有满足,顾得上跟陈琮聊两句。
——“我从来都没觉得方便面这么好吃过。”
——“你们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太幸福了。”
——“那些脱此樊笼的人,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面吧?”
最后一句真是让陈琮啼笑皆非:“人家都脱此樊笼了,还在乎吃不吃面?芥子,别人我不知道,我看你是很难脱此樊笼的,连碗面条都割舍不下。”
这话提醒肖芥子了。
“陈琮,你说脱此樊笼是什么呢?”
这个词,听到太多次了,但“脱此樊笼”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好处呢?
反正,就她所见过的,人也好,假陈天海也好,颜老头也好,地底下的地枭和白瞳鬼也好,哪怕是现在的自己,肉身外头接着石蝗,都是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烦恼,没见过谁是真的“脱此樊笼”的。
可能那些真正“脱此樊笼”、有大智慧大觉悟者,早就去了另一重世界,壁垒森森,她们无缘也无从接触。
肉骨樊笼,说白了就是人吧。范围扩大点,地枭、白瞳鬼、假陈天海之流,都可纳入。是人就有无穷欲望,有欲望才觉有樊笼,无樊笼不成人,无樊笼者不成世界。
这个世界,本就是樊笼者的专属。
陈琮想了想:“脱此樊笼就是……不受时间约束、不受身体桎梏,无忧无虑,无生死也无病痛吧。”
肖芥子“呵”了一声:“难怪只听说、没见过……好大的欲望。”
人都喜欢谈“有”,有钱有车有房,太多的想“有”似乎就是欲壑难填。其实“无”远比“有”胃口更大:无忧无虑,无生死无病痛——看似什么都撇开,实则什么都包纳进去了。
她用筷子挑裹起面条,把筷头裹得白胖,吃个面条,吃出了棉花糖的感觉:“我呢,不敢奢想‘无’的境界,小‘有’就满足了,比如吃一顿好吃的,睡一张舒服的床……”
陈琮心念一动:“下头不好睡吗?”
当然了,肖芥子叹气,给他描述下头的地面多么阴湿、或是多么坚硬,她入睡时,石蝗自然会裹卷过来保护,但那也只是“能睡”而已,不夸张地说,她几乎快忘了“柔软”、“好睡”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
所以这一趟来找陈琮,她前半程吃饭,后半程仿佛长在了陈琮那张号称意大利全手工制作的真皮沙发上,只为了体会什么叫“羽毛般的柔软”。
那一次走,陈琮照旧没送她,只是问了句:“芥子,你喜欢什么颜色?”
什么颜色都好,蓝天的颜色,绿树的颜色,粉红甜甜圈的颜色,只要不是乌漆麻黑的颜色就好。
***
泡得够久了,再泡下去,皮肤得起皱生褶、手电的光也会被霍霍光的。
肖芥子长吁一口气,麻利地从汤池里爬起来:1号快到了,她这一趟的出行告一段落,可以往回走了——当然,因为没有计时装备,她对时间的测算纯靠自身的生物钟,睡过一觉就是一天。
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她抬手招呼石蝗:石蝗如慵懒的兽,好一会儿才涌动过来,附着于她的身体,长成她的身外肉骨。
肖芥子微微阖上眼睛,集中精神,轻声说了句:“走吧。”
……
她又在地隙中穿行了。
如果空间够大,石蝗更喜欢以蜘蛛的姿态窜爬、窜跃。但如果通道太过狭窄,它们也不得不因势换形,多数时候,像一条蛇。还有些时候,裂隙小到可笑,就只能绕路,或者硬过、让石蝗啃噬出一条路来。
她在路上有过两次睡眠,也就是说,约莫是两天的路程。
每次入睡,她都能看到自己感应到的那些宝玉石,如漫天星斗,浮沉在她的身周。
还好,截至目前,每一颗都很安分,无需她出面主持正义。
陈琮的那一颗最特别,毕竟是除她之外,唯一一颗有人养的“五大”。从距离来说,他离她很近,看来她对日子的测算是准的,他或许已经在进山的路上了。
进魇神庙之前,肖芥子在魇山的山根处停留了会。
这里她很喜欢,有个挺大的洞穴,里头有好几块劈裂的石面,最大、最平展的那一面,她拿来画地图。
地图还只初具雏形,没有正式开启,只在偏下方的位置标注了一条条待组合的线路:毕竟地下是“六向”,除了东西南北,还多了上下,正式落笔时,得是三维立体式的,她把握起来有难度。
不过没关系,时日漫长,她总能琢磨得透的。
肖芥子的一只节肢抬起,慢慢抽长成末梢尖利的触手,如最锋锐的刻刀碾入石面,将这一次的路线添加上去。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嘛,她是先来者,也是开拓者,总得做一些事:希望等陈琮真的下来的时候,地下已经不是未知世界,而是她的居所、第二故乡。
勾画完毕,肖芥子在线路末端的一处打了个三角形,代表重要节点,同时备注:温泉SPA(葫芦)。
挺好,没什么遗漏,肖芥子满意地打量了会,收回触手,抬头往上看。
好了,接陈琮去。
她可以穿过曲绕的山肠,在入口处的那扇门后等他,等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蹦出来吓他一跳。
谁还不是个“喜接不喜送”的人呢。</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