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香回到卫生间门口,对已经在给床单清水的男人说:“明天别再来了。”
赵础周身气压瞬间就低下去:“你前三天比较多。”
“多就多,有你什么事啊,你又不是我的谁!”苏合香让自己冷静点,“分开后的这两年我还不是一样过。”
赵础说:“有我这个免费小工用,不好吗?”
“是免费的吗?”苏合香头发一撩,“我用你,不就是让你有盼头。”
赵础沉默了。
“你明天,”苏合香命令道,“不,今天就给我回泗城去。”
赵础卑微到了极点:“可不可以不回?”
苏合香看着他,耳边有他的喘息,也有他手上床单的水往下滴落的声音。
她难得地和他好声好气:“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们没可能了,不信我不会再喜欢你了呢。”
床单棉质布料在赵础指间皱得不成样子,随时都要破掉。
苏合香说:“我可以发誓。”
赵础猝然起身,面部肌肉绷紧,喉头急促地滚动几下,压制着什么:“别说了。”
苏合香舔干燥的嘴唇:“如果我们还有可能,就让我……”
“嘭”
赵础一脚把小板凳踢翻,神色很吓人:“别说了!”
不敢听,害怕灵验。
发誓可以,完全可以用他来发誓,为什么要用自己。
卫生间静得可怕。
赵础把四脚朝天的小板凳扶起来:“宝宝,我……”
“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他不知所措,喉咙深处往外溢出接近崩溃的哽咽,“我马上走,我马上走。”
苏合香瞥了眼快要碎掉的老男人,后退几步站到一边,看他把床单清两次水,拧干放盆里,垂着两只湿淋淋的手走出来。
整个人都被灰败的气息笼罩在内,阴沉得厉害。
赵础走了一小段路就停步,回头望过来。
苏合香不悦地蹙起眉心。
赵础小心翼翼:“别生气,我不是后悔了不肯走了,我只是提醒你,早饭记得吃。”
苏合香好笑:“真够啰嗦的。”
赵础微眯起那双发红眼睛盯着她,有那么一两秒,她有种他要发疯地冲过来,强行把她摁在地上硬弄的错觉。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在错觉就是错觉,赵础什么都没做,盯了她片刻就去开门。
苏合香对着他的背影说:“学学人严向远,他前天从大盐村回去,昨儿班都上了,你呢?”
赵础捏着门把手的指节泛白,他背对着不肯回头爱他的宝宝,笑得瘆人:“知道了,别拿他说我,我会努力挣钱。”
苏合香目送赵础离开她的房子,却不觉得轻松,赵础刚才的配合不是放弃。
持久战妥妥的了。
**
如苏合香所料,隔天她就收到一条短信。
没有名字的号码发来的,内容是:[早上好,今天要复合吗?]
之后每天的那个时间点,都有一摸一样的短信,就那句“早上好,今天要复合吗?”
老男人生怕错过她想复合的念头。
想多了。
她一个字都不回。
泗城在下雪,很小的雪,轻轻柔柔地飘落在施工地,各个岗位的工人照常劳作,安全帽上的碎雪融化成水蛇,蜿蜒而下打湿他们的工程马甲。
赵础没戴安全帽,剃得露出青皮的板寸潮湿,他把有点起来的警示牌往土里按。
在工地巡视了会,赵础看看手机,平静地接受没回信的现状,今天不想复合没关系,那就明天再问,他们有很多个明天。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被动,她去哪都会被她找到的。
呵。
他的病是没好,还加重了,他小心隐藏着,祈求她不要发现。
赵础把冻得梆硬的手套向上拉了拉,他的手可以糙,用起来会比较舒服比较有感觉,但又不能太糙,那会伤到嫩皮软肉。
所以他会对手做一些日常护理,比如勤剪指甲,打磨圆滑,涂护手霜。
赵础头顶悬挂的一捆钢筋在吊钩上打转,往下掉冰渣子,他没在意头上的碎冰,确保塔工操作顺当了才走。
**
有个女老师撑伞在工地路边徘徊,工人们有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当他们发现她见到他们工头,眼睛都亮了的时候,立刻起哄。
赵础皱眉。
女老师踩着乱糟糟的泥地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袋子给他。
袋子半透明,里面装着的是围巾。
赵础看着那围巾回忆起一段往事,那天工友老家的大巴师傅帮他送来家里的东西,其中有件毛衣,他媳妇打的。
那工友的毛衣让赵础眼红,他下工就买最粗的毛线和针回去,求苏合香给他织一条围巾。
她照着他买的书学,长针比划了几下就说学不会,手累。
他自己把毛线织成围巾带去工地,说是自己对象给织的。
这会儿回想起来,当初的那点虚荣心都裹着糖丝儿。
赵础没擡手臂,他不接女老师送的围巾。
女老师口条清晰:“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把围巾送你,很密的线织的,戴起来可以防寒保护脖子上的血管经脉,围巾毕竟是为你织的,我想它能有个归属。”
赵础人高马大,吐气沉稳内敛:“我一个大老粗,听不明白复杂的词语,你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在乎,围巾我不可能收。”
女老师握紧的伞柄和她表现的从容不相符:“一点都不考虑一下我吗?我听说你是隆城人,我也是,我们……”
赵础说:“我有喜欢的人。”
女老师诧异地愣在当场,她是赵嘉言的英语老师,他问她是不是单身,在得到她的答案后,就说他哥也是单身,可以介绍他们认识。
她等他介绍,谁知他把这事抛在了脑后,人都见不着影子,她思来想去,决定在回家过年前主动一下。
因为她见过赵嘉言的大哥,他有她喜欢的鼻子,眼睛和薄唇,是个看起来顾家,体贴温柔,十分可靠的男人。
她没想到他有主。
他弟弟说的,和他说的是两个答案,这里面也许存在信息差,也有可能单纯只是他拒绝她的说辞。
无论如何,她都感到失落遗憾,却还是得体地说:“那祝你们幸福到白头。”
“幸福到白头吗……”
赵础轻嗤,没被甩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今晚回去要戴那条围巾睡觉。
她比划过两下,还夸他厉害,围巾意义重大。
赵础去帐篷看焊工的进度,学校的活最快明年秋天做完,到那时,他会再找个离心上人近的活接。
“础哥——”阿成大喊大叫,“础哥——”
赵础从帐篷出来:“在这。”
阿成擦着身上头上的泥浆,他滑了一跤,大腿根差点劈开,走路都一瘸一拐:“起重机修好了,能用了,小问题,李师傅检测过了,是合格的。”
赵础看穿他的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他说是跟对象吵架了。
阿成吐苦水:“月月想明年五一结婚,我想再等等,她就觉得我不要和她结婚了,我移情别恋了,真不知道她怎么变得那么难讲道理。”
赵础问:“等什么?”
阿成张张嘴,年轻的脸上认真而诚挚:“等我卡里钱更多了,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赵础笑了笑,“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
阿城顿时语塞。
赵础把鞋底的泥巴蹭掉:“听你对象的吧。”
阿成使劲擤鼻涕,鼻子都让他掐得掉皮,他呼出白气:“础哥,是我错了吗?我想那么多,还不是为了让她家在村里有面子,说她嫁的好。”
赵础拍他肩膀:“少点怨气,多些包容和理解,那是要陪你过一辈子的人。”
阿成叹气:“我跟她高中在一起的,我高三辍学,她考上大专,我就到她的城市打工给她赚生活费,后来碰到础哥你,就跟着你做事了,我知道她真心待我,我也是一样的。”
“那就顺着她。”赵础说。
阿成嘴上应声,心里不那么想,础哥没谈过对象,哪懂那就不是一个顺字就能搞定的。
钱是万能的。
黄月爸妈私底下给他说过,车子可以暂时没有,房子必须要有,三金也必须要有。
还看不上黄金,非得是贵一些的铂金才行。
这事他都没有和黄月透露一个字,怕她跟家里吵架
他也没有和自己家这边说,爸妈帮不上,他只能靠他自己。
本来呢,阿成想着础哥能接那游乐园的项目,只要是接了,他就能拿到一笔钱,相当于是抽成辛苦费,可是础哥不做。
一看就发大财的项目。
础哥属于保守派。
这点他不是很认可,还是那句至理名言——富贵险中求。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下午,阿成跑去彩票店等开奖,嘴里碎碎念:“中……中……中……”
手紧紧攥着薄薄一张彩票,脸上的肌肉都在抖,眼里尽是对一夜暴富的渴望。
当第一个数字押对了的时候,阿成快要不能呼吸,他嘴巴张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个数字就不是了。
阿成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就说他怎么可能押对。他这种人,运气差到爆,倒霉蛋一个,买的彩票能有一抽屉了,最多也就中过洗衣粉跟牙膏,怎么可能中一百万?
阿成失魂落魄地走出彩票店。
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他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了下来。
可是万一呢,万一他再买一张就中了呢?
阿成马上就激动地跑回彩票店,把兜里的零钱全拿来买了彩票。
**
工地干到二十六停工,大家打扫好宿舍,各自背上沉甸甸的行李,踏上回乡路程。
赵础去了商场,精品店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是开店通知。
大概是服装店老板帮贴的。
日期是,年初六。
快了,不需要等多久。
赵础在店门口站了一会才离校。
学校后门,赵嘉言在和几个同学说话,他一见到他哥就挥手。
几个同学面对他哥挺拘禁,喊了“叔叔”,打了招呼就撤。
赵础开他那辆新买的车回隆城,赵嘉言化身死鱼躺在后座,兄弟俩有点空闲就看手机,一路都没怎么聊,到家也死气沉沉。
孙女士烫好头发回来,进小院瞧见客厅屋檐下的两个儿子就往后退到院门外,擡头瞅门头上破破烂烂随风飘扬的横幅。
“乖乖,我还以为走错门,跑到别人家来了,进门就看到两条丧家狗。”
孙女士自言自语完,急急忙忙地喊问都咋了,怎么都愁眉苦脸没个活人样。
大儿子说是工地上的事。
孙女士推了把小儿子的胳膊:“你呢?考试考砸了?”
察觉小儿子表情不对,孙女士想到一个可能,她以下来了精神:“被甩了?”
小儿子眼睫毛直抖。
孙女士不给面子地哈哈哈大笑:“蠢儿子,谈恋爱了不和你老妈说,该啊你,要不有我传授你经验,你哪可能被甩。”
“你的经验管个鸟用,就不是一个年代的人。”赵嘉言不屑。
“兔崽子,恋爱谈起来不都那样。”孙女士薅了把小儿子头发,“你看你哥,都不笑话你。”
孙女士哪知道大儿子是笑不出来。
打发小儿子去洗苹果,孙女士跟大儿子探口风:“阿础,你谈的还顺利吧?”
赵础垂着眼玩打火机:“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孙女士把心放到肚子里,“你弟弟不靠谱,你不一样,妈就知道,你不可能有被甩的时候。”
赵础唇角抽搐。
孙女士没注意到大儿子的反常,她很是期待:“加油,明年把人带回来。”
赵础心说,那还是做梦来的快。
**
年三十晚上短信发不出去,信号差,太多人同时发,就会发送失败,打个电话也吭吭哧哧,要等后半夜才通畅。
但很多人都不想等,迫不及待地要拜年。
赵嘉言把手机举过头顶,楼上楼下的看信号强弱,发现他哥在二楼露天平台,手机是举着的。他奇怪地说:“哥,你也在试啊?”
赵础“嗯”一声,心里很烦躁。
赵嘉言想当然是认为他在和工友,或者甲方们送新年祝福。
“香香姐不回我短信,我用老妈的手机发的,连发了几十条才有一条发成功,老妈还得能用手机呢。”赵嘉言火烧眉毛,胡言乱语地哀嚎,“都半小时了,香香姐还不回我。”
赵础说:“你就是太年轻,遇到一点挫折就不行,才半小时,急什么。”
“也是,那我再等等。”赵嘉言被他哥上了一课,调整好心态下楼放烟花。
露台黑漆漆的,赵础低头按几下手机,揣口袋里,他背靠水泥墙壁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烟头,一个个地弹出去。
大过年的,她为了图个吉利,也会理他的吧。
三分钟了,为什么还没收到她的回信?
“哥!我香香姐回我了!”
“操……”
赵嘉言一会天堂一会人间,他拿着手机跑上楼:“我祝她新的一年财源滚滚事事顺心,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漂亮,永远十八岁,永远一枝花,还说只有她回我了,祝福才会成真,她叫我去死,靠,我打那么多长一段,她就回我两个字!”
赵础阴着脸站到露台边缘,寒风刺骨,他拨打苏合香的号码。
打不通。
打不通,打不通,怎么都打不通。
妈的。
赵础面色暗沉地编辑短信,神经兮兮地念着打出来的字:“都是前任,你回我弟弟短信叫他去死,我怎么没有。”
他说:“我也要。”</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