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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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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朝局乱则天下乱,这比天子崩更可怕。

“殿下放心,都是支持您的。”

蔺黍蹙眉不理。

“都有何人?”隋棠问。

“有太仆令、右扶风、车郎将、符节令、左都尉、中辅都尉、石库令。”黄门回话。

这些人中,只有右扶风乃九卿之一,其他都是在九卿之下。

隋棠闻言,心中定下不少,“和他们说,朝昭阳殿磕个头便可,都回去吧。夜扣宫门之罪,孤代君赦了。”

“皇后殿下,你好大的胆子,敢代君行事。”蒙烺拱手道,“臣等不过是想见陛下一面,您何必要阻。”

“孤乃奉君口谕。”隋棠深吸了口气,“你们的罪,孤一样也赦免了。”

隋棠话落,转身就要走。

“殿下!”

“皇嫂——”

蔺黍被承明拦下,隔着半丈地喊道,“容臣见一见皇兄。”

隋棠顿步回首,“你要做的,是听你皇兄的话。”

“启禀皇后殿下,朝臣们不走。”黄门气喘吁吁而来,“他们不仅未走,又来了上林令和武库令二人,皆要请求面圣。”

蔺黍闻这话,侧目蒙烺,眼中要腾起火来,咬牙低斥,“疯了是不是,弄来这么多人?”

蒙烺眼中含笑,尤似抚慰,无声在说,只要您上位,一切自可平息。

“让他们离开。”隋棠重在阶陛站立,目视蔺黍,“四弟,你既唤孤一声皇嫂,皇嫂且应了。你皇兄需要静养,你去外头平了这场闹剧。”

“此间闹剧,臣自会平息。但是臣要见皇兄。”蔺黍坚持道,“皇兄安好,臣自会为今日之事领罪。但是,若——”

他缓了缓,还是将话吐出,“若皇兄崩了,怕是需要您好好解释解释,为何要瞒吾等。”

“孤已经解释过了,现在所为皆是奉君令而行。”隋棠以目示意殿门口的侍者。侍者得令转去偏殿,唯隋棠居高临下道,“退一步说,即便山陵崩,国有储君,自是名正言顺继位,也不劳梁王殿下如此。”

随她话落,兰心已经从偏殿带来沛儿,正迈入殿中。

沛儿入走向隋棠处,需要经过蔺黍一行人,他被兰心牵着,两侧羽林卫护守。

入殿要卸兵去甲,避在一边的蒙烺等人眼睁睁看着小儿迈过门口,走入殿中,踩上阶陛。

随他踏上第一个台阶,羽林卫往两边散开,沛儿往上走去,隋棠下来迎他,向他伸出手。

妇人始终在高处,需人仰望。

尤似去岁雷雨天,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城下万千军士仰视,望见她柔弱之躯迸发出力量,将屹立了百年的王旗斩断。

这么多年,这么多战役,白骨成山,血流如海,每一个战士都不愿死在黎明前。

她便是这般,让每一个走到尾末的人,都留下性命,都见到新生的日出。

“梁王殿下——”

眼见蔺黍疾步朝沛儿走去,承明最先反应过来,出声呵止他。而随他话落,殿外左右四方隐蔽处的弓弩手,已经举弓瞄准,只要一个手势,就可夺人性命。

蔺黍到底比隋棠快一步,将沛儿一把拽入手中。

蒙烺笑意委实明显。

沛儿捏着袖中箭,也在微笑,竖着耳朵听母亲指令,叔父话语。

“皇嫂莫惊。”他将孩子抱起来,一步步往阶陛踏去,最后将孩子置于凤座之上,一边按着孩子,一边擡眸看向隋棠,“从你斩断王旗开始,我对你已经没有太多成见了。但是要说彻底信任,恕我办不到。我要见一面阿兄,若他安好,我自领罪,若他需要——”蔺稷转过头看向沛儿,“至你长大,你都只需静静坐着,自有叔父为你鞍前马后。”

“但若我阿兄已不在——”他重新看向隋棠,“你有半句谎言,半点异心,就是拼了我这条命,我都不许我父我兄数十年拼来的天下,重落你隋家儿女的手中。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也决不允许。”

许是情绪太过激动,青年将军不曾注意到,自他将幼年太子抱上凤座的一刻,他的皇嫂眉眼都变得柔和,杏眸之中含笑隐泪。

他站起身,将身上甲胄一件件脱落,最后连发冠也卸下,发簪掷于地,皂靴护腕全脱去,剩得中衣挂身,披发赤足。

俯身伏跪,“我要见我阿兄。”

弃了君君臣臣,他只是一个自小被庇护宠爱的幺儿。

“带他去。”皇后终于松口。

蔺黍行径蒙烺一行,蒙家三位兄弟彼此眼风扫过,心中多有不安。

然回想郝氏传出的信,已经送入梁王府的东西,还有城外的两万兵甲……蒙烺心中重新安定下来。

滴漏又起声响,已经是丑时,新的一天了。

黄门第三次来报,欲要面见天子的官员都多了三位。

隋棠抱着孩子,还是和前头一般话语,“鸡鸣前离开,便赦免他们无罪。”

鸡鸣时,黄门第四次来报,又多四位,共十六位朝臣侯在宫门外。

隋棠问过姓名职务,基本品阶都不高,门第倒是不浅。

她扫了蒙烺一眼,低头安抚已经睡去的小儿。

蔺黍在此时回来,蒙烺一行见之就差要去迎他,问他情况。

然蔺黍面无神色,只平静走过他们,走到阶陛下,擡眸望向端坐凤位的妇人。妇人接了他眸光,却也不曾开口,只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穿了披了一袭天子的大氅。

蒙烺一行显然也看到了,一时间神色莫辨。

是陛下还活着,赐给胞弟一袭衣衫御寒,还是陛下已经去了,梁王殿下披衣而欲代之?

只见得蔺黍转过身来,对着蒙烺道,“蒙将军,你们都回吧。”

他站得位置也极其微妙,似将皇后母子护在身后,又似故意隔开这二人,以目与蒙烺一行欲传递消息。

但蒙烺并未在他眼中看到什么,只有闻来第二句重复的话,“蒙将军,你们都回吧。”

话语坚定,眼神平静。

蒙烺重理前后种种,确定蔺黍与他们是一路的,且还有蒙乔在外……还有,蒙烺意识到,皇后熄声了,此间是蔺黍在发话。

虽不得一句明话,多有不安,但还是应声离开。

宫门口的朝臣见他出来,部分也随之离去,只是数日之间,洛阳城中关于天子崩逝、皇后牝鸡司晨的流言甚嚣尘上。

而宫门口聚集的朝臣也越来越多,即便廷尉处、京兆尹、光禄勋三处多番派人止住流言,不许相互讨论,更谴兵甲至宫门口,让朝臣回府。然毕竟都是在朝为官的官员,又无犯错,遂效果并不明显。

“说到底,还是有部分世人,并不认可孤。否则即便天子崩逝,储君继位便可,何须如此。”

隋棠站在宣阳门的城楼上,看阊阖门前越来越多的官员,以及被拉扯进入的民众,叹声道。

“殿下,需要向世人交一份投名状。”承明提醒她。

隋棠颔首。

这日,雪后初晴,一架极普通的马车从西林门出,直奔城郊五十里外的广林园。约莫世人眼光大都聚在宫城中,便只当这是一驾出去或采购或传信的寻常车辆。

“阿姊来了。”广林园中住着前朝亡国的君主和数百宗亲,卸了冕冠脱了冕服,青年乍看,尤似一介寻常勋贵子弟。

他与他妻儿独居一殿,隋棠来时,不曾见到他们,唯有隋霖陪她饮宴。

“阿姊贵人临贱地,所谓何事。”姐弟二人对案而坐。

“天寒地冻,给阿弟送壶酒。”

“阿姊有心了。”隋霖接了兰心奉上的酒,望向眼神寻视的胞姐,“阿姊是在找朕的皇后和太子吗?”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内寝,“阿姊来时,朕先一步送他们去黄泉了。”

“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朕自个的人自个动手。”他将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到隋棠身前,跽坐下来,握上她双手,“都一样在权利和欲要里浸淫,如今阿姊的手同我的手,谁又比谁干净呢?”

隋棠看他嘴角溢出的鲜血,将手抽回,“我和你,不一样。”

“对,对,阿姊是为了天下安定。”隋霖自己躺下去,两腿伸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望着殿宇,似看见殿外天空,“那这回,我也算是为了天下?地底下,见了列祖列宗,是不是得夸我了,可是我亡国了……这,我要怎么办?怎么办呢……”

是日傍晚,小雪纷纷,落地为水,水色鲜红。

阊阖门前,由皇后悬起一颗头颅,乃前朝最后一任君主。

亦有棺椁两幅乃前朝的皇后与太子,置于阊阖门前。

翌日,阊阖门臣民陆续散去,重回平静。

*

不平静的乃内史府中官员。

蒙氏七个兄弟,自出宫归来,已有十余日,从初时的胜券在握到中途的忐忑不安到如今几近崩快,蒙烺终于按耐不住,“方鹤最迟后日便抵京了,我们撤出去,回凉州再说。”

蔺黍再未出过宫,城中随着皇后诛杀前朝国君,涌起的风浪也基本退去。

再不走,就怕来不及了。

“大人,蒙乔将军府上来人了!”下人匆匆来报。

“阿乔?”蒙焕惊道,“让人赶紧进来。”

“小的是给王妃来传话的,请你们过府邸一聚。”

“你家王妃何时回来的?”

“昨日傍晚。”来人回话,“王妃去了一趟宫中,所以没有及时告知各位大人。”

“阿乔入宫了,还如此堂而皇之的出来了。”

一行人相互望过。

实在这些天,宫中事宜过于诡谲。

陛下生死不明,皇后平定了风浪,蔺黍又传不出消息,但对他们也无追责。

“阿兄,我们是走还是去阿乔处。”

蒙烺嗤笑一声,“走,就得走到天涯海角去。阿乔,她到底姓蒙,再者王府里不是还有我们送去的好东西吗?去阿乔处。”

蒙乔在卫尉处设宴,酒过三巡,开门见山,“诸位有何打算呢?”

“闻阿乔入宫了,不知宫内情况如何?”蒙烺问。

“阿兄不是放了人在里头吗?”蒙乔笑道,“您还不知道情况。”

“陛下果真……”蒙烺眼中生光,“那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蒙乔站起身,负手走至门边,“皇后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

蒙烺回神。

“她做了那么多事,是想太子上位,梁王辅政,她留得性命?”

“这到也行,孤儿寡母,有名无实,吾等掌着实权,听话了且让她们坐着,不听话随时可拉下来。”

“是这个理!”

“是……”

堂中人纷纷,饮酒最多的蒙煊已经口吐鲜血。

顿时,诸人大惊,伸手扣喉欲吐。

“我是和皇后做的交易——”

蒙乔望向苍茫天际,昨日,她根本就没有入的昭阳殿,甚至都没有见到蔺黍。

皇后在宣阳门城楼接见的她,“当日为平臣民躁乱,承明提醒孤,需给世人一份投名状。孤其实觉得好笑,就是因为孤的出身,世人多成见,随意可作文章。砍旗灭国还不够,要赶尽杀绝。今日,你与孤说,你郎君无意谋逆,你乃清白无垢。可是那些有意有心的是你族亲,那是否你也需要给孤一份投名状?”

蒙烺饮酒不多,又吐出一些,中毒不深,但到底抵不过早早安排好的刀斧手,被压至蒙乔身前,口中仍在谩骂。

蒙乔俯身捏住他下巴,话语缓缓道,“可知我为何离京?”

“罢了,瞧瞧你们这幅蠢笨模样,我且从头开始说吧。”

“陛下立太子,给太子选妃,自然是因为国祚。但大张旗鼓选妃,给东宫设文武,针对的是蒙氏一族。”

“你摸摸你的心,是不是无有女郎入宫门,无有将臣立东宫,你气得要死?”

“然后方鹤请辞,再选禁卫军首领,你还是不得选,你便更加恼怒?而我趁机也挪出卫尉位置,假意提你,你却还是扑空,你就恨不得要揭竿而起了?”

“陛下就是故意激你的。”

“为、为何?”

“你说为何?”蒙乔叹了口气,“从你台城失救起,你就是一颗死棋,一个废人了。你若是无意的,便是能力不足;若是有心的,便更该死了。何论,在此之前,陛下忍你太久了,那是你最后的机会。可惜!”

“更可笑的是,你居然敢往宫中插眼线,你是不是忘记了,早年东谷中的细作是怎么被清除的?这么多年了,他身边出现过细作吗?你怎么敢的?”

蒙烺胸膛起伏,双眼涨红,鲜血从他口中缕缕沁出,“……你都知道?你为何么不说,为何不提醒我?”

“我不知道,我猜的,大约我比你们聪明些。”蒙乔拍了拍他的脸,一片肃杀的眉眼中,眸光愈冷,切齿道,“这么多年,我提醒的还少吗?劝阻的还不够吗?为你们,我一双儿女就差要折进去了。即便这样,你们听了吗?譬如这次,你们考虑过我吗?不,你们一定考虑过,考虑过我们乃同姓同族,我除了上船别无选择?”

话至此处,她长长舒了口气,眼尾微微扬起,嘴角弯起一个稀薄笑意,“可惜你们没有想到,我会凿了这艘船吧?”

“好毒的一颗心,好好,我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蒙烺手足踢蹬,欲要抓住妇人,将她撕裂成片。

“你该想到的。”蒙乔从侍者手中接来悬雕弓,套头勒弦,双手间巧劲施力,一个翻转,将人绞死其中。

当年,蒙氏宗亲的族长,就是这般死在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手中。

蒙乔转身给他合上眼,落下一行清泪。

当年在凉州举兵,一为替父报仇,二为百姓安生谋求新主。

明明都实现了,却还如此贪心。

贪心又愚蠢,在这个世道上,怎么可能活得长呢?

她抹去眼泪,往宫城走去。

鸿嘉二年腊月初八,卫尉蒙乔于府中诛杀蒙烺、蒙辉等意欲谋逆者七人,将其七颗头颅献于太极宫。

同日,又将蒙氏共三万兵甲全部交出,打散编于东谷军中。

天子抱恙在身,但稍有好转,这日接了兵符,与皇后同立城楼以安民心,庆祝腊八节。

铜驼长街,遇节庆不宵禁。这晚更是酒肆喧哗,灯火通明。

蔺稷在城楼举目远眺,看见被蒙乔接回家的胞弟,侧首看隋棠,“这幅局布了一年多,留你的最后一桩课业,完成得如何了?”

“悟出一些了。”隋棠给他掖了掖披风襟口,“陛下的目标根本不是铲除蒙氏,而是旁的。”

“具体说说。”城楼风大,哈气成雾,蔺稷掩口疾咳,一会气息便虚了。

“回寝殿,慢慢说。”隋棠伸手牵他,将他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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