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砚将脸埋入她颈窝,闭上眼睛,倏然想起许多碎片往事。
那时候他们尚算年幼,表面上是相亲相爱的青梅竹马,实际上是互相憎恨、打得像热窑的欢喜冤家。
她看不上他的装模作样、心机深沉、装乖卖巧实际一肚子坏水;他也看不上她天天不务正业、惹蚁逗狗,莽撞又愚蠢。
她经常对他当面讽刺、破口大骂;他则暗地里使坏,笑吟吟地看她出糗丢脸,被她妈揪着耳朵骂。
也不懂为什么,他那时候就很喜欢欺负她。虽然每次她都更凶狠地反击回来,一点儿亏也不吃。
两人针锋相对,相看两厌。私下里唯一能和睦相处的时刻,就是每年暑假在乡下钓鳜鱼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鳜鱼很难钓。
每年六月份正是鳜鱼产卵洄游时,它们不会吃东西。所以鱼饵没用,要想钓鳜鱼,必须仔细在河道里找那些离群鳜鱼的鱼鳍,只有用鱼鳍做诱饵,其他鳜鱼才容易上钩。
因为有共同目标,他们会放下宿怨,共御强敌。找鱼鳍、钓鱼的时候他们默契十足,兄友妹恭。那真是他们难得能和平相处的时刻。
这期间的她就像一只柔软又可爱的海葵,在海水里伸出触手,缓慢地摆动,可以让他触摸。
进入青春期后,事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凌砚在同学家看了一些片子后,每晚都做梦,早上起来就要换内裤,很亢奋,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精力与冲动感到难堪且厌烦。
而最紧要的是,梦里的女孩儿不是片子里的女优,而是姜也。他先是逃避,可越逃避越不可控,甚至嗅到她的味道就会不可抑制地勃起。想时刻看见她,看见了她脑子里又总想那档子事儿,想和她整夜整夜地做。
然后才是后知后觉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他没心思再捉弄她了,因为光是把她身边那些狗逼男的一个个摁掉,已经费了他不少精力,他明里不动声色,暗中咬牙切齿。
男的太多了。
男的太他妈多了。
他决定换个思路,要把她据为己有。她陋习一大堆,每天光顾着吃喝逃课、睡大觉,他以抓学习为由,天天将人困在身边。且哄且骗,可她不光学习不开窍,男女那事儿也一样,软硬不吃。
对凌砚来说,她就是那条他费尽心机也钓不上来的王鳜,最后他决定用自己的鱼鳍做钓饵,引诱她。
后面当然是经历了漫长的斗争,一步一步,终于等来她某天劈头盖脸的一句“你要不要跟我睡觉”。
王鳜咬钩了。
以身做饵有效,他们做爱,私下里狂做。各种场景都有,甚至在钓鱼的河道旁。彼此都像被抛到岸上的鳜鱼,对方就是唯一的水源,于是用力汲取,真是天造地设。
当然了,表面上还是不对付的朋友,他也乐于陪她演这种欢喜冤家的戏码。时间再往后拉长,他又略施小计,诱她向他告白,顺理成章在一起。
那时候一切都太美好。
直到几年后,他们在纪念日的固定餐厅看烟花秀,她拿出一个D牌的黑玛瑙鳜鱼领带夹。
款式简单,冷硬的主体造型之外,有一圈类似鳜鱼背鳍的纹路,低调特别,算是设计师一点别具心裁的巧思。
然后她说,“我觉得你好像那条,我们小时候一直钓不上来的王鳜,所以我一直在用我的鱼鳍引诱你。现在你要不要接受,跟我结婚。”
原来她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性格不一样,处理的方式不一样。
他们都是鳜鱼,两条鳜鱼相爱的方式,就是互相用鱼鳍引诱对方,并啃咬对方的身体。以身做饵,就是这段关系的隐喻。
然后她还说,“虽然求婚是给你这个鳜鱼夹,但我会补上求婚戒指哦。”
凌砚自觉自己还算个长袖善舞的人,可那一瞬间竟也不知如何去描补自己的心情。
他拒绝了。
那么爱,却只能拒绝,没办法不拒绝。
“你的钩太直了,礼物没收,求婚驳回。”
*
凌砚觉得自己就像身处旧回忆的花园里,独个儿守着他们两个将要熄灭的爱的灯塔,费尽心思不许灯灭,可命运不由人,那灯塔眼看就要坏掉,滋啦作响,他却束手无策。
他当然失控。
当然委屈。
当然痛不欲生。
本该属于他独一无二的爱情图腾,却变成了另一个浅薄男人耀武扬威的雄竞标志物。
本该属于他意义重大的求婚信物,变成了另一个男人沾沾自喜的生日礼物。他觉得那座灯s塔摇摇欲坠,即将在下一个浪头打来的时候,猝然熄灭。
他最珍贵的、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被人夺走,当然要发疯,恨不得立刻弄死周衍。
好恨。
命运对他好残忍。
他永远没办法从容面对分别和死亡,只想这漫天火烧云永远璀璨,那座灯塔永远湛亮,烟花秀定期在港口炸响,她可以永远无忧无虑且只属于他一个人。
宁愿这世俗的欢场无聊且永恒,也不想见到曾经属于他的美好,全部在手里沙一样流失。
他也曾在他们的感情里挥剑上千次,斩灭所有来势凶猛的情敌。也用一颗满满当当的灵魂去交换她的真心,他做过足够多的规划,也还会做更多,任何人都不能从他身边,夺走她。
所以他为什么非要抢那个领带夹?</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