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夫人眉毛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初,从容一笑,使人去老闻相公那儿传话:“去问一问,看祖父是否有意会客?”
乔翎见状,不由得心想,闻夫人真是聪明人!
如是静待片刻,终于有人过来传话:“老令君请乔少尹过去说话。”
闻夫人脸上的笑意便愈发和煦起来,起身亲自领着乔翎过去,同时又心想:
这是老爷子跟乔少尹之间心照不宣……
还是说,这位不到半年时间就在神都城里闯出了赫赫声名的乔少尹,的确颇有些不凡之处?
……
等乔翎从闻家离开,重新回到京兆府之后,就发现京兆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因为知道乔少尹铁面无情,就连老闻相公的心腹管事,也硬是一点情面都没给,生生把人给提回来了。
崔少尹到底是个忠厚人,捂着嘴,悄悄去问她:“查到老闻相公身上了?”
乔翎学着他的样子,也捂着嘴,悄悄回答他:“是啊,查到老闻相公身上了!”
崔少尹:“……”
崔少尹被气笑了:“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案件的卷宗他已经看过了,大概上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不敢挤这个疮。
天命,寿数,活人炼丹,无极……别忘了,最早的记述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那是什么年月?
老闻相公还远不能一手遮天呢!
再去想先帝薨逝的时间和一向孱弱的身体,据说,当今年幼时也曾经生过一场大病……
这还怎么往下查啊!
崔少尹神情严肃,劝她:“就到这儿吧,乔少尹!”
乔翎坐在书案前,两手交叉着支着自己下巴,看着面前苦口婆心的崔少尹,无奈一笑,忽然间手臂发力,掀翻了面前桌案。
“要查!当然要查!凭什么不能查?!”
她铿锵有力,唯恐外边的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崔少尹,你害怕是你的事,我可不怕!”
桌案上的文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崔少尹猝不及防,怔在当场,回神之后,一时百感交集。
气她不开窍,怒自己无能为力,感怀她将自己摘出去,其中不免还夹杂了一点茫然……
无言良久,崔少尹拂袖而去。
中午下值吃饭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太叔洪悄悄劝他:“别管那个愣头青了,随她去吧。”
崔少尹张口欲言:“怎么这么……”
半晌过去,才憋出来一句:“待会儿她要是过来了,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会她!”
太叔洪:“……”
太叔洪和稀泥:“啊,好的好的,我们俩都不理她,晾着她,孤立她,让她一个人难受去!”
只是最后叫他们失望了。
因为这天中午,乔翎没有在京兆府吃午饭。
她去御史台寻薛中道去了。
……
如是等这一日上班结束,回到越国公府之后,将将下马,门房就忙不叠说了:“太太回来了?太夫人那边早早交待过来,说您要是回来,就往她那儿去一趟。”
乔翎应了声,将缰绳递给侍从,自己摘下大氅上的兜帽,大步往梁氏夫人处去了。
梁氏夫人打发了所有侍从出去,自己一个人焦灼不已地在屋子里等她,见人来了,头一句就是:“怎么会查到闻家呢?”
乔翎从前面对过许多敌人,有皇室的亲王和公主,也有勋贵出身的高皇帝功臣,还有作为后族的外戚,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身上最显赫的那个身份,并不归属于朝堂。
说的更加清楚明白一些,就是这些人实际上都有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真的闹出点什么来,圣上站出来说句话,最后很容易就不了了之了。
但老闻相公不一样。
他是文官集团的标杆性人物,是一颗活化石,声望之盛,比肩唐红,甚至于隐隐地压了后者一头——因为他资历够高,活得也足够久!
如今政事堂里的宰相们见到他,都要执晚辈礼,这么说吧,韩王都不怎么敢在他面前作妖!
他跟乔翎从前遇上的所有敌人都不一样。
也正是因为老闻相公身份特殊,能够与他一起参与这个案子的,甚至于隐隐驱使他的,又会是什么人?
相较于走马观花的崔少尹,梁氏夫人更清楚这案子里边隐藏着的危险:“你,你还要再继续查吗?”
乔翎一歪头,看着她,笑眯眯地反问:“为什么不呢?”
梁氏夫人定定地看着她,久久不语。
乔翎反倒觉得奇怪呢:“婆婆,你怎么不劝我?”
梁氏夫人轻轻说:“劝的动的话,你就不是乔霸天了。”
她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重又坐了下去,对着空气里不固定的某个点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随你去吧!”
梁氏夫人气呼呼地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才不管你呢!”
乔翎忍俊不禁道:“明明就是在担心我嘛,还不好意思讲!”
梁氏夫人勃然大怒:“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乔翎抗议着叫道:“就是,就是!”
梁氏夫人还要再骂,这会儿外边陪房干咳一声,过来传话:“芳衣姑娘来了,老太君请太太过去说话呢。”
婆媳俩听完赶紧正经起来,整了整身上衣冠,往老太君处去了。
过去的路上,芳衣说了找她的缘由:“老太君听说太太查案,查到了老闻相公身上,很不放心呢……”
等到了之后,老太君果然也问起了此事:“老闻相公的那个管事,是怎么回事?”
乔翎便简单地说了事情原委:“房主是他,自然得拿他去问话了。”
老太君神情凝重:“可我听说,你不仅仅拿了那个管事,还去见了老闻相公?”
这话落地,梁氏夫人都不由得将目光投到了乔翎脸上。
她也不隐瞒,点点头,坦诚道:“案子牵扯到老闻相公,他又年事已高,不好传召,当然就得我登门去讯问了,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讯问……
老太君为之一默。
梁氏夫人声音飘忽地问了出来:“……你怎么讯问的?”
乔翎一五一十地说:“我就把从那些个死士鞋底刮下来的泥土给老闻相公看了,又简单说了说这案子与他的牵扯,最后问他,整件事情跟您有关系吗?介意我在您的园子里逛一逛,看看能不能找到这种土吗?”
梁氏夫人眼前一黑。
你这算什么讯问啊,这不是质问吗……
她木然道:“老闻相公怎么说?”
乔翎两条眉毛齐齐往上抬了一抬,有点气恼的样子:“他说,不用出去逛了,那种红褐色的土,是他专门用来种茶花的,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死士的鞋底,就是京兆府需要查明的事情了,与他没有干系!”
梁氏夫人紧接着问:“那这桩案子呢,他怎么说?”
乔翎回答地很干脆:“他说更跟他没有关系,让我不要含血喷人,不过,我觉得他这纯粹是色厉内荏,强撑着没有露怯罢了……”
说到此处,她冷笑道:“人证已经有了,至于物证,老闻相公自己怕就是最好的物证吧?至于老闻相公背后还有没有什么人——不管是谁,我查案子,一向都是要查到底的!”
梁氏夫人早已经明了了她的决心,此刻再度听闻,神色不免有些复杂,竟也不曾劝说。
老太君则微微摇头,觉得乔翎有点激进了:“老闻相公历经五朝,拥趸众多,案件涉及到他,一定要慎之又慎……”
乔翎应了声,但脸上仍旧是信心满满:“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
翌日朝会。
各衙门如常奏对结束之后,赶在下朝前夕,乔翎站了出来。
“陛下,臣京兆府少尹乔翎有事请单独奏对!”
大殿之上短暂地安寂了几个瞬间,继而小小地发生了一点骚动。
有人探头去看京兆尹太叔洪的脸色,有人去观望政事堂相公们的神情,更有人不动声色地去瞄工部的闻侍郎。
那是老闻相公的孙儿。
昨日京兆府才提了闻家的管事过去,听说乔少尹还专程登门去拜会老闻相公……
这位向来是个不安生的主儿,碰见闲事儿就爱管一管,路见不平说拔刀就拔刀,今次终于对上了闻家吗?
就是不知道事后谁输谁赢了。
群臣心下揣测不一,御座之上,圣上反倒表现得十分平和,随意地应了一声,便抬一下手,内侍旋即扬声,宣布下朝。
宗正少卿眼巴巴地看着乔少尹随从领路的内侍,往偏殿去了。
宗正’寺跟别的衙门不一样,他们虽然有主官,但是接近于无——韩王只是担了那么个名头,吃空饷罢了,一天班都没上过!
这老家伙,真是爽死他了!
真正主持日常事务的其实是两位少卿。
又因为阮少卿出身宗室,隐隐地占了个先,是以实际上宗正’寺行事,是以他为主的。
既是个散漫部门,也就不必跟别的衙门一样争分夺秒,宗正少卿甚至于还晃悠到太叔洪面前去了,悄悄问他:“出什么事儿啦?”
太叔洪悄悄告诉他:“反正她说要搞个大新闻……”
宗正少卿瞬间瞪大了眼睛!
大新闻!
……
乔翎跟圣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然而圣上很快便下令传召老闻相公入宫,这却是千真万确,瞒不了人的。
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相当明朗的符号了。
依照圣上一向对闻老相公的敬重乃至于后者的年岁,即便想要见他,也会专程出宫往闻家去,如今时今日这样以君臣之礼传召,态度难道还不明确吗?
闻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圣上连这份颜面都不肯为老闻相公保留?
而京兆府的乔少尹行事虽然张扬了一些,但自从进入官场之后,做事也还算是有据可依,并非无的放矢之人,闻家被她盯上,可见真的是立身不正了。
一时之间物议如沸,甚嚣尘上,闻家这块顶级文官门楣的招牌,一时之间都显得暗淡了。
而御史大夫薛中道就在这样微妙的时机,来到了京兆狱,去见闻家案的人证赵六指。
因着乔翎的吩咐,小庄这两日暂且将手里的活计都放下了,亲自在狱里盯着赵六指。
皇长子刚交了连环杀人案的结案文书,此时也无事可做,便与她一道盯梢,捎带着学些牢狱里的常识。
这会儿俩人正在一处吃饭,冷不防外头差役来叫:“御史台来人了,薛大夫奉圣上之命前来提审赵六指!”
小庄与皇长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解脱的曙光,三两口吃完了手里的东西,欢天喜地地过去了。
谁家好人想在监狱里住啊!
赶紧把赵六指弄走吧,他们也能消停一会儿!
小庄在笑,皇长子也在笑,只是真的见到赵六指之后,他们笑不出来了。
当着薛中道的面,赵六指一把掀起裤腿,露出两膝,但见青紫斑驳,极其可怖。
更有甚者,他大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血洞,上边的血迹都已经干涸成两抹乌黑了。
他哀嚎着往薛中道面前凑:“这位大人,是他们逼我这么说的——我不说,他们就对我动刑,这是屈打成招啊大人!”
赵六指翻供了。
他涕泪横流:“我一直说的就是纪文英,也只有纪文英,是他们让我构陷老闻相公的,跟我没有关系啊大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