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长乐还活着,不晓是怎番的光景他想的有些入神,直至听得范公公清咳一声,不易觉察的皱眉,开口令潘衍董福起身,又命掌印太监沙公公带他二人熟识一众。沙公公道:“司礼监设掌印一员,秉笔四员,随堂六员,东厂督主一员。”即互相行礼,这些太监们最识眼色,晓潘衍和常督主是姻亲,如今受皇帝器重,来者不善的主,需小心行事。
大多恭敬陪笑,唯有两人态度甚傲,一个是东厂督主常燕熹,面无表情,一个是随堂太监范祥,斜眼睨人。
潘衍仍旧礼数周到,董福紧随着,更不敢怠慢,她的心从踏进宫门那刻起,就一直吊在嗓子眼,下不去。此时,潘衍这厮倒成了依靠。
一圈子认过后,沙公公提出疑问:“历朝还未有庶吉士至司礼监观政的先例,不知潘大人和董侍书所来之责,还请皇上明示。”
众人竖起耳朵,朱镇轻描淡写道:“随在你们身畔旁观即可!朕每日批奏文书他要在侧,秉笔公公批红也不必防他。至于董侍书之责,由潘庶吉士权衡安排,你们勿管!”皆面面相觑,虽觉皇帝此举如同儿戏,却都不吭声气。
朱镇命他们退下,常燕熹瞟了眼潘衍,未多说什么,率先走了。
潘衍朝董福道:“你去文华殿一趟,张大学士率众在那稽查史书并录书,我同他说好了,借你用一日。”
董福明他之意,就是想支开她,好和皇帝说悄悄话,孰料她却大松口气,司礼监的数众,还有皇帝和潘衍皆心思极深,她来此地唯愿明哲保身,能活着走出宫就是胜利,且张大学士这样的宿儒,可比他们正直多了,遂高兴地行了辞礼,由个小太监领着退下,直往文华殿而去。
待四下无人,朱镇喝口茶,先说:“那就是董福?和其父相貌!”潘衍接话:“风马不相及!”两人脑中浮起刑部董侍郎的尊容,身长八尺,招风耳,卧蚕眉,绿豆眼,悬胆鼻不约而同叹道:“幸而不像!”怔了怔,抚额大笑。
他兴致勃勃拿出棋盘摆桌面:“你陪朕下一盘。”潘衍搬椅坐对面,道:“臣不善让子,且落棋无悔!”
朱镇哼了一声:“这合朕意!能如此与朕博弈者寥寥,常督主艺高擅帷幄,却也让着朕,唯有不耐烦时才显出本性!”先行马走日。
潘衍笑而不语,执象飞田,各走数棋,此时盘格多变,有诗证:十九纵横跨星河,黑白对阵硝烟生。两边博弈无言语,风起云涌落子声。
朱镇忽然问:“你猜、朕上回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遭遇刺客,是何人派遣?”
潘衍暗忖实在好猜,如今想夺皇权的分两脉,太后及其外戚狼子野心,九皇叔秦王及党羽徐徐图之,两相比,太后外戚们更显的愚蠢些,非他们能谁。他却不表,只摇头道不知。
朱镇冷笑:“竟然是母后欲置我死地,她虽将事做绝,朕却不能不义,你说,可有两全齐美的法子。”
潘衍默稍顷,说道:“这天下诸法何曾有两全齐美过,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朱镇捏着白子把玩,不知该如何布阵,只问:“你已有了法子?”
潘衍不答,待他白子落下,挟黑子顶上:“蚊虫虽小,长伴身旁,咬人却痒痛,不妨趁此时机,一箭双雕倒是好计!”又道:“照将!”
朱镇聪明绝顶,瞬间明他心意,借仕挡将,再观全盘,说道:“此乃和局之象!”
潘衍神色端肃:“看似三方挟持,成鼎立之势,和棋最稳妥,但这终归不过棋盘一场局,推倒重摆还可再来,但相较皇上身处境地,和局不过是自取灭亡的假象。”
朱镇岂会不明白呢!他低道:“我若此时破局,定是风声鹤唳,打草惊蛇,终将步步维艰,难再有回头路,是成是败,难见定数!”站起身走至窗牖前,阳光正西移过大红宫墙,黄灿灿的琉璃瓦金光闪烁,恍人眼目。默半晌问:“潘衍,你究竟何人?”命侍卫暗查过他的来历,实难相信是眼前人。
潘衍淡笑道:“潘家二少郎,人间风流相,家破遭变故,流离半河山,磨难改心性,脱身转新魄,处世有机权,诚忠效帝王,虽有凌云志,一叶仍飘烟水。”
朱镇听的似是而非,却没多追问,虽还不信任这位庶吉士,但日后有的是时机证明他的忠心。
常元敬在府中筵请回京述职的外官,让常燕熹随一起,他没拒绝,坐席间边吃酒,边扫邀来的同僚,语间话外,不由暗自吃惊,没想到朝堂之中半数已被常元敬笼络了去,如此下去,小皇帝恐是凶多吉少。
正思忖间,常元敬指着他,朝众人笑道:“我这堂弟如今身为东厂督主,颇受皇上信赖,范祥就是有他举荐,入司礼监做了随堂太监,令吾等受益不少,如此而往,日后秦王夺取江山霸业,他定然功不可没。”一众连忙过来敬酒叙礼。
如此觥筹交错至深晚,筵席吃毕,众官散去,常燕熹酒量不错,此时也觉头晕脑胀,出了厅来,站在廊下,凉风袭来得片刻清醒,他让福安去备马要回府,福安领命,正要走时,恰常元敬过来,两相对目,他立刻垂首退下。
常元敬劝说:“天要落雨,你又醉的厉害,何必辛苦回去?不妨往肖姨娘房中宿罢!倒底也是你的妾,总独守空房算什么!”
常燕熹有些心火烧,扶住廊柱稳定身型,看着他笑问:“堂哥这话怎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常元敬脸一沉:“我谅你酒吃醉了,不予计较!她是你堂嫂的娘家人,整日思你念你夜不能寐,形影消瘦,好歹念在早年服侍你一场,也不该绝情至斯,连宿一夜都不肯。”
常燕熹道:“再多说几句,就要暴露了。”
“孺子不可教!随你的便!”常元敬甩袖辄身就走,待穿过月洞门,听不见那大笑声,忽然顿住步,那里早立一个人,正候着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