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捌伍章
燕十三屈服求命常燕熹心不从旧
燕十三睁开眼来。
房间很暖和,他听到潘巧低低的笑声,随音望去,地央烧着铁炉子,里面透出烧红的炭。
潘衍正用小铁铲从炉口扒拉出两个烤红薯,拣着一只摔打几下,去炭灰散热,再拈起剥开焦黑外皮,一缕白烟散开来,房里满是一股子甜香的味道。
他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巧姐儿抚着他的肩膀,一错不错盯着,咂着嘴唇儿。
燕十三肚子咕噜叫个不停。
他想坐起却发现浑身未着一物,惊骇地望向潘衍,都结巴了:“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潘衍吃着红薯瓤,脸也不抬:“想太多,你并不及我伟壮。”
燕十三颧骨浮起暗红,幸得巧姐儿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红薯皮,他十分恼怒:“是谁脱光我我的衣裳在哪?”
潘衍简短道:“阿姐替你清洗敷的药,衣裳烂了,先穿我的。”把椅上搁的一叠朝他丢去,散了满床。
燕十三饿的有气无力,慢腾腾穿衣,巧姐儿凑到他跟前,把手中咬了两口的红薯递上:“燕哥哥,给你吃。”
这妖孽竟把吃过的红薯给他他不堪地接过,嘴里含着一口红瓤烫舌难入喉,红薯也能这么好吃。
潘衍问他:“怎受的伤?差点儿命都没了!”
燕十三舔着红薯皮:“我在城郊大悲山脚下的卧佛寺宿住,与个妖怪缠斗不敌被它所伤,无奈逃往你这里,想必他为要我命,定会一路追踪而来,你们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潘衍抬腿踹他一脚,叱喝道:“既知如此,你死便死罢,做何还来祸害我们。”
燕十三捂住伤口,痛苦地蹙眉,嘶着气,如实回答:“我就想看看,你小妹和那妖怪谁更凶狠。”
潘衍神色肃沉地看他,半晌冷笑:“人都说,你这样的术士,如长夜里救世的孤灯,玄海沉浮,武陵摘花,有妖皆翦,无鬼不烹,而如今我看你,倒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燕十三咬牙:“怎地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你虽有人的皮囊,心思却比妖恶。我们处处将你善待,就因疑巧姐儿为妖,你翻脸无情,甚反咬一口,陷我们于艰险之地。”潘衍顿了顿:“穿好衣裳给我滚!”
把红薯皮扔进炉里,红薯皮腾得燃起火来,噼噼剥剥,满屋子甜香更浓烈了。
他拉着巧姐儿就走,巧姐儿边走,边回过头来看他。
燕十三有些茫然,默了少顷,方穿好棉袍趿鞋下地,背起褡裢持剑走到堂屋,正看见扇门被撕裂的口子。
他大惊失色,那妖怪果然道行极深,竟能这么快冲破他的迷魂网,且连夜而至。
潘衍在廊下站着赏雪,对他出来置若罔闻,巧姐儿则攥个雪团子,笑嘻嘻地打在他身上。
燕十三忽然瞧到廊柱旁随意搁着一盏红灯笼,他额上青筋跳动,急转辄回房里去。
潘衍虽在赏雪,却也暗自斜眼睃他,不赶紧滚,出又进倒忙得很,正自奇怪,却见他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柴,扔到灯笼上。
就听轰隆一声,大火熊熊燃烧,满院子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是什么?”他捂住鼻问。
燕十三回道:“那妖怪的人皮灯笼,若不及时烧掉,晚间恐会作恶。”
他拱手再作一揖:“我走了,后会无期。”
语毕,挺腰直背往大门前走,拉开闩,一团风雪猛得迎面扑来。
大街上已是银妆的世界、玉碾的乾坤。
除店铺照旧大开着门,走街串巷挑担的货郎已是寥寥。
有个壮汉子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肩担长条凳,两头绑着粗细磨石和个箱子,手里豁瑯瑯摇着一串铁片慢慢走,一面吆喝:“磨剪子!戗剃头的刀子!磨菜刀!洗铜面的镜子!”
李婆站在香烛纸马店门口朝他招手:“我有两面铜镜子,昏花花照得人影朦胧,你快来帮我好生洗洗。”
那壮汉放下板凳,接过镜子骑在凳上,从箱里取出水银和锡粉,李婆嫌弃粉尘飞扬,不许进店,只在街边洗镜,没多会儿,他便成了一个雪人。
燕十三看着他好会儿,忽然阖门插闩,转身朝堂屋里走。
潘衍莫名其妙,大声驱撵:“你回来作甚,赶紧滚。”
燕十三正色道:“那妖孽还在附近逗留,欲伺机而动,既此祸由我而生,也应由我来结,必不牵累你们。”
潘衍冷笑:“你只要离开,我们什么祸都无了。”
燕十三厚起脸皮:“我身负重伤,此时出去必死无疑,待我痊愈定会离开。”
潘衍问巧姐儿:“你说要不要留这个无耻之徒,你说留就留,你说不要,任他死去!”
巧姐儿看着燕十三,眼睛闪闪发亮,抿着小嘴不吭声儿。
燕十三心底发虚,他才十四年纪,斩妖除魔任重道远,一点都不想死。
清咳一嗓子:“巧姐儿”没有妖孽唤得顺口:“我也很会画像,给你画一张权当陪罪!”他画的除妖符可不是盖的。
“好。”巧姐儿显得很高兴:“燕哥哥给我画像。”伸出小手要他牵。
燕十三把手拢进袖里,和这个大妖孽手拉着手他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常燕熹从五军都督府出来,刚到府下马,就见近身随从福安守在二门显见多时,脸冻的青白,见得他忙来禀:“大老爷正在书房里,朝姨娘们大发脾气。”
常燕熹还不在意,只淡道:“他冲姨娘发脾气,干我底事!”
福安上牙打下牙:“他不是冲自个姨娘发脾气,是冲爷的姨娘发脾气。”
常燕熹微怔,旋而冷笑:“他倒挺会越俎代庖,我从前怎地没发现!”穿园过院,稍顷近至书房,门前厮童见他来欲要禀报,即被喝止。
他走到猩猩红毡帘前止步,只听得常元敬诫训道:“既是后宅妇人,就该偏守一隅,安份守己识大体,谁给的胆大包天胆子,竟敢在二爷上朝时一路痴缠,肖氏是你不成?”
肖姨娘哭道:“大老爷明鉴,这可是六月飞雪窦娥的冤,我哪有那胆儿拦他上朝呢!”
又听常元敬道:“既然不是你,可是你们两个?”
一应的叫冤不知。
便听他又说道:“不是你们还有谁个?再是不认,一并的罚。”
常燕熹掀帘而入,冷笑道:“堂哥打算怎么罚她们?”
常元敬面含怒气问:“昨日上朝路上,你抱女子骑马狎戏,且被龚如清尽收眼底,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常燕熹命肖姨姨她们退下,靠窗而坐:这便是你训诫我妾室的理由?
常元敬不答反问:“因你此举,龚如清未允肯皇上指婚。你可知其间的利害关系?”
“洗耳恭听。”
“你心知肚明,我们为秦王所用,自要助他夺帝,如今皇帝幼小,皆由龚如清及其党羽把控朝政,常龚两府结成姻亲,互为牵制,日后方可行大事。”
“是你为秦王所用,而非我!”常燕熹不为所动。
“你征前已应诺,怎这时又出耳反耳。”常元敬瞪他半晌,缓和了语气:“你勿要怨我,替你训诫妾室乃一时愤然所致”
堂哥所说愈发离谱。常燕熹沉声道:“只要他治国稳当,兵略妥善,使得苍生安居,百姓乐业,莫说小皇帝或秦王,就是再出个旁人,我也义无反顾忠效于他,返之,纵是天王老子来求,我也不鸟。”他站起身朝外走,打起帘,微顿步,开口道:“下次堂哥再训诫她们,我索性一个不要,皆送你。”
“怎如此口无遮挡!”常元敬厉声叱:“你的侍妾我怎能收?又置人伦何顾!”
常燕熹唇角显露一抹讽刺的笑意,荡下毡帘,径自走在园里,冬风飒飒不及他心中寒凉。
戏鱼桥边,肖姨娘披着斗篷,后一个婆子打着伞等在那里。
那肖姨娘见他走近,未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