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明白她的意思,有人啧啧道:“吃婴童的皮!怪不得夫人到这年纪,还如及笄少女般娇艳。我一直奇怪,明摆不能的呀!”
有人道:“我宁愿满脸褶子,也不敢吃婴童的皮。”另个推她一把,笑说:“你就算有胆又如何!五万两一次,管保一年后,还得费银子,你有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唉了一声:“你们懂什么,扬州城美女如云,年年长成的瘦马,被妈妈推来荐去。那些因爷们喜新厌旧而冷落抛弃的太太们还少么?哪家府里没传出消息过,夫人也有自己的苦衷。”众人都没说话了,神情怔怔的。
冯春暗忖张夫人并没向常二爷透露张淮胜贪墨之事,倒有一已承担的意思。
一个婆子拎食盒子回来,笑道:“今日前堂热闹极了。”问她怎地热闹,她说:“来了些许江湖术士,时不时往门窗房柱贴符念咒,像来做法的?”
皆面面相觑:“莫非这府里不干净?”
那婆子拿出几张钟馗面具:“巡夜时带在脸上,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也给了冯春一张。巧姐吃完糕跑来,嚷着要带,就给她罩在脸上。众人看着也乐了。
冯春拎起热水桶,和巧姐回院,巧姐蹦蹦跳跳的,园里花草甚密,不多时就采了一捧。
隔远见一行人由衙役引领着迎面而来,那衙役认得她,拱手作揖,冯盒ξ誓睦锶ィ回道:“带先生们去夫人房里察看。?
她听罢便退让路边,由他们先行,巧姐儿则躲在她身后。
冯春把那些术士一一打量,不觉有特别之处,正弯腰要拎起桶时,听得有个朗朗声问:“你可是张夫人身前伺候的?”抬眼看他,却是个仗剑少年,足穿清水袜陈桥鞋,青衣束裤,戴着缠棕小帽,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下颌棱角分明,一种英姿颇发之态。
冯春笑道:“我在常大人身边伺候。”
少年瞟过戴钟馗面具的巧姐:“这位是?”
“我的小妹,不过五岁有余,十分淘气。”冯春要摘她的面具,巧姐摆头不肯。
少年的视线重回冯春身上,突然腰间一沉,那柄降妖剑在剑套内突突直跳,顿时脸色大变。衙役拔高嗓门喊:“小先生快些跟上,夫人的宅院就在面前。”
他从袖里摸出符咒给了冯春,嘱咐道:“此处有极凶大煞逗留,这符咒或许能抵挡一时,赶紧离开这里最妙!”匆匆而去了。
冯春把符咒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什么鬼画符,还没她描得好,随手贴在树干上,回到院里,刚把茶壶放下,巧姐过来缠着她抱。
“怎么了?”揭掉面具才发现小妹额上沁透冷汗,浑身烧烫,面若死灰,阖紧双目,似昏非昏。
冯春急忙抱她入房,搁至榻上,从箱笼里取出药包,打开来,掰了根参须塞进她嘴里,其余各样药材所剩无几,索性一股脑都丢进罐子里,在廊前燃起小风炉,打扇炖药,过有一个时辰,炖好浓浓的一碗,端入房内,并不急着喂她,而是取来短刀,拉高袖管在胳臂轻划一道,涌出的鲜血滴进汤碗里,十数滴后,她胡乱用棉巾裹住伤口,筷子在碗里搅匀,再去喂巧姐。
巧姐显然早习以为常,虽神智迷糊,仍乖乖地咽个干净。
晚间常燕熹回院时,竟破天荒地没见巧姐来迎,大抵习惯成自然的缘故,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冯春端水来伺候他洗漱,擦拭着手指水渍,不落痕迹地往竹帘子处望,也没见那小丫头偷钻进来。
“巧姐儿呢?”他显得随口一问。
冯春心不在焉道:“她病了!”拎起水盆子就要出房。
“慢着!”常燕熹喝住她,跑什么跑!不悦地从柜里拿出一个黄纸包儿,是庄天合给他的,打开看过,都是精贵的药材。
“拿去给巧姐儿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陆章
龚如清桥岸听案常燕熹酒席婚息
冯春守了巧姐儿一夜,至寅时才趴在床沿迷迷糊糊困去,隐约听得鸡啼两声,身旁似有衣料随脚步窸窣响动,她猛得惊醒,抬头见是常燕熹,不晓何时来的,手指按在巧姐儿的腕上细数脉息,再抚抚额头,看眼底,方才收手,沉声交待:“炖的药里放当归茯苓陈皮半夏这类压惊镇神的即可,人参林芝鹿茸勿用再加。”说完转身离开,冯春忙问:“大人哪里去?我还未给你打洗脸水呢!”
常燕熹也不理她,冯春跟随至廊前,见他径自穿院出了门,门外曹励在等候,显然有公务傍身,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枝的雀儿啁啾不停,她升起炉火按二爷的方子炖药汤,搁温后一勺勺喂巧姐儿,巧姐儿吃完咂吧嘴要糖吃,冯春用额贴贴她的额,已经凉下来了,总算是松口气,眼眶一红,揽过搂进怀里半晌,才道:“糖吃多牙齿要坏。不过可以吃甜粥,葡萄糕或栗泥馅春饼。”
巧姐儿昨晚没吃饭,肚皮咚咚打鼓,馋得流口水,冯春不由露出笑容,让她再躺着养精神,因天光还早,未到送膳的时辰,索性自去厨房一趟,再拎着食盒往回赶,途经园子时,见个男子背手站在桥上和张大人说话,身后跟着三四个带刀侍卫,她避在树后打量,但见他身型高大,穿绯色朝服,胸前锦鸡补子,腰束花犀革带,是个秩品二品的官员,晨阳的一缕初光金黄的照亮他的面庞,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冯春和他从前打过照面,这正是吏部尚书龚如清,前世里常燕熹的死对头,两人朝堂争斗半生,直至常燕熹带罪发配边陲之地,而她不久就死了。
龚如清余光瞟那躲在树后偷看他的妇人,不动声色听着张淮胜絮絮叨叨,却也未展烦色,任他言毕后,才颌首微笑道:“原来如此!我心有半数!此趟随我同行的还有清吏司及布政司郎中,烦张大人将府中所有帐薄案册取出、交由他们清点勘查。”
张淮胜连忙应承,龚如清又笑道:“前时在浙江府时,那帐册表面很是规整又如何?实在经不起推敲,不过一日便露出马脚。张大人如有苦衷不妨及时摊开明讲,还有可商榷余地,如若是被我等查出来,到时莫怪我不留情面。”
张淮胜与他目光相碰,心底一沉,这位吏部尚书虽不如常燕熹那般威势凛冽,但斯文儒雅的表相却深不可测。他的额上沁出汗珠,嗫嚅道:“关于我夫人的事”
龚如清打断他:“我自会找常大人落实证言,不用你再赘述。”他看着薄雾渐散,落花点点坠入水面,引得游鱼竞相追逐,不远半池荷花凋谢,景倒是一幅好景,遂笑道:“张大人还有事么?”显然有驱逐之意,张淮胜这点眼色总还有,连忙拱手作揖告辞。待他下桥离去后,龚如清望向那树后,空荡荡的,妇人已不见,他也不在意。
既然知府银库是被那十数作奸犯科的妖人所盗,便无流寇作乱之说,且龚如清又在此,常燕熹和曹励商量后,决定带兵遣返。
这正合冯春的心思,意味着被奴役的日子终将结束,还挺想念她那富春茶馆的,巧姐儿也高高兴兴,不晓得哥哥可有把她忘记呢!
常燕熹坐在窗前吃茶,冷眼瞧她俩归心似箭的在那收拾箱笼,暗中筹谋一番,甚觉满意,有衙吏来请他去花厅赴席,晓得是践行筵,遂把茶盏往桌面一搁,走出院子,花厅并不远,他到时,众人已按爵位就坐,还缺龚如清,环顾四围,多是随龚如清来的官员,再就是曹励等副将,张淮胜也在,孤零零的一人。
不多时,龚如清赶至,桌上陆续摆满水陆珍羞、琼浆玉液。彼此叙礼敬酒做足表面后,龚如清朝常燕熹看来,温和地问:“常大人,怎不在扬州府再多待些时日?”
常燕熹淡道:“扬州府穷的叮当响,有何待头,不如早日归去!”曹励等几将士垂首暗笑。
龚如清也笑了笑:“常大人打算回京?也好,我正有一桩事体要告知与你!”他微顿,接着说:“我出京临行前,皇上有意召见,提及你这数年戍守边关屡战奇功,但至今尚未娶妻,打算赐你一门婚事。”常燕熹捏紧酒盏:“是谁府上的小姐?”
龚如清回道:“我的三妹!”
众人愣了愣,稍顷才回过味来,什么意思!龚如清要成为常二爷的大舅哥?水火不相容的两人打算结成姻亲?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曹励憋住笑不嫌事大,带头率先举盏高声贺喜,一众连忙随贺。
龚常二人朝他目光冷冷地看来,落井下石的家伙!
常燕熹收回视线,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忽然笑问:“龚大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晓!”
“何来此说?”龚如清忽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冯春来到衙狱处求见张夫人。
那看守吏认得她,好心提醒:“春娘子见她做甚?我们都不敢近,浑身那股子腥臭之气催人欲吐。”
冯春问:“常大人不是请来许多江湖术士替她诊治么?”
“多半都是招摇撞骗之辈,活德(丢人现眼)!”看守吏道:“只有一位小先生还算鬼六三枪(有些本事)!每日里来鼓捣一次。”
冯春拿出一吊钱给他,笑说:“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夫人从前待我还算客气,临行来打声招呼还是要的。”
“春娘子是个周全人。”那看守吏接过钱掂掂笼进袖管里,眉开眼笑卮蚩牢门,指明径直往里去,到底便是,半个时辰内定要出来?
冯春谢过走进牢狱,幽深昏暗一条窄道,两侧石壁虽有松油灯照明,却并不顶事,呻吟低哀声断断续续,直到闻着一股臭味儿,晓得近了,用汗巾子蒙住鼻唇,十数步后,就见张夫人披头散发地侧躺在铺有薄褥的石板上,面朝里睡着,潮湿的墙壁上方开着小窗,月亮洒了进来,一片青白凄凉之色。
“张夫人。”冯春低唤一声,她显然听到了,立刻翻身坐起望过来,竟有些怔住。
那月光好巧不巧正映满张夫人的面庞,冯春顿时神情大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