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贰捌章
黎春铺偶听偏方观音庙内藏乾坤
冯春她二人不觉来到瘦西湖畔,天上七夕相会,凡间的人也不闲,但见数只雕梁画栋的游船泛棹水面,富贾王孙三三两两坐其间,或立或坐,或说或笑,伺童在旁打扇奉酒,乐伎弹琴唱歌,甚是热闹风光的景致,那贫民百姓使钱雇了渔船,搭了篷遮阳,摆上茶点,观两岸烟柳花红,吹着微微熏风,自成一派的惬意。
巧姐看的眼馋,扯住阿姐的袖管走不动路,冯春拗不过,寻了两人乘的问价钱,便上了其中一只船,船夫端来两盘点心,削好的菱角和糖渍的杨梅,一壶苦茶,摇橹划浆,摇摇晃晃的朝湖心去。
她们先跟在一只画船后面,画船上锣鼓拍打,戏子在唱《刺虎》选段,腔调铿锵有力,余音灌耳,听得人入迷,无奈她们的船太小,被大船划过水波激的东歪西倒,船夫不敢再尾随,岔到一旁去了,水面浮着莲花灯,一盏一盏小巧精致,白日里不觉什么,放到晚间应是极好看。
经过一只渔船,船妇把浣衣后墨黑的水倒进湖里,不远有个船夫在舀湖水打算煨茶,冯春看在眼里,一下子失去兴致,划到码头大柳树底下,她拉着巧姐儿上岸,岸边一条街皆是商行和有字号的名铺,望见有家卖脂粉的幌子,便走了进去。
扬州的脂粉天下闻名,在此岂能错过机会,冯春也是个爱美的,东看看西瞧瞧,打开盒盖凑近鼻息闻闻,或往手上涂涂,没完没了的。
巧姐抓了盘里一把腌梅子,坐在边上吃着等阿姐。
恰这时,一个穿粉红衫裙的丫头冲进来,朝掌柜一顿劈头盖脸:“好呀,你个奸贼、活脱脱的皮五辣子(泼皮),有那驻颜有术的秘方,能告诉旁人,怎就不肯告诉我家奶奶?”
掌柜的连忙作揖陪笑:“一说大山光(胡说八道)!哪个嚼咀的背后编派我?”
“你还装!”那丫头急地跺脚,凑他耳畔嘀咕,再退后四五步,捏着鼻尖锁眉问:“什么味道臭烘烘?”
掌柜嘿嘿道:“才蘸着姜蒜醋碟吃掉一只蟹。”
那丫头接着说:“我家奶奶全晓得了,命我今儿定要问清楚,你若死咬牙不开口,虽有的是法子叫你招认,但弄的一铺狼烟,未免伤和气,你太太平平说了,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又骂一句:“一点不出趟(不上道)!”
冯春暗忖小小丫头口气忒大,定是从哪家高门大府来的。果然,掌柜被她软硬相逼唬得不轻,擦着满额汗道:“确实没隐瞒你家奶奶,我哪有什么驻颜有术的方子,我只知谁能办成这桩事儿?只是价钱非一般能受!”
那丫头不以为然:“能老卵到哪里去?”
掌柜被她激出火来,冷笑道:“五万两一次!只保一年。”
那丫头也有些吃惊:“是什么神仙妙药要这许多银钱?还只保一年?”
掌柜显得很神气,压低了嗓门:“这药方名唤婴蜕。”
“什么瞎虬名字!”
“配方就在名里,剥下刚出生婴孩的皮煮成汤粉,服下后遍体生疮,内服珠粉芪黄调养,外抹生肌长肉的药材,十日后疮结褪痂,新肤雪白如玉,整个人脱胎换骨如少女一般。”
那丫头显见不信:“泼策鬼(呸),你编谎想吓退我?”又道:“五万两一次算什么!以为我家奶奶出不起?”
掌柜懒得再和她掰扯,拿出纸笔写完递她:“这是去访的地址,就说黎春铺子方掌柜介绍来的,自然会懂!带我跟奶奶问个好,我这里的香膏新出桂花味儿的。”
那丫头低头把纸条看了看,显见认得些字:“赵家巷观音庙?是家庙堂么?”
掌柜把中指比唇间使劲嘘嘘,眼睛撇撇冯春:“祖奶奶,你是要我命么!”那丫头果然不响了,只道:“若是假的,我再来找你算帐!”一溜风地走了。
冯春买了蛋粉和胭脂,还有桂花味儿的香膏。和巧姐出了铺子,她沉吟稍顷,扬手招来一抬轿子,轿夫问她去哪,她答赵家巷观音庙。那轿夫道:“赵家巷遥远偏僻,不多使几个钱,没人愿意接活儿。”
冯春同他讨价还价半晌,才勉为其难的允肯了。
那地儿果然是远,远也罢,更甚荒凉,先还看见房屋几幢,后就无了人烟,大片荒地夹道,无花无树,偶有一两只老狗踯躅不前,低头啃着墨黑炭块,发出咔擦咔擦地咀嚼声。
巧姐儿不知是玩累了还是怎地,恹恹无精气神,缩进冯春的怀里阖眼昏睡,额头生出冷汗。
轿子忽而停下,轿夫打起帘子:“再走十几步就到赵巷。”
冯春想了想嘱咐他:“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会儿。”轿夫颌首答应。
她背着巧姐儿走没多远,就到了赵家巷口,往里探头张望,并不深,能一眼看到底,两堵垣墙凛凛对峙,满是深绿发青的斑驳,很高显得愈发窄,她小心的往里走,皆是墙并不见门,心底愈发觉得古怪,忽然眼前大扩,一对青灰石狮,两扇乌油大门,上赫然挂一匾,书观音庙三个鎏金大字,却不见香客。
冯春索性叩动门钹,不晓过去多久,才听吱噶一声,门开半扇,但见那人戴道帽,穿黑色道袍,面目奇丑,双目精光乱蹦,嗓音阴森渗人:“女施主何来?有何事?”
冯春道:“我是黎春铺子方掌柜介绍来的。”那道士上下打量她后,才道:“你在此等着。”转身离开,显然是去通传,里面不止他一个。
冯春打量着院落,两棵槐榆枝上有几只乌鸦,呆呆地,显得十分枯索。忽然瞟见一顶轿子,再熟悉不过,今晨出府时,张夫人也急赶外出,她侧身让行,乘的这顶轿子看得可谓仔细。
那道士来得很快,说道:“方掌柜搞错了,我们一月只接三宗买卖,你下月再来。”不由分说当着她面把门哐铛阖紧了。
巧姐儿的手使劲勒着阿姐的脖颈,哭起来,眼泪淌进她的领缝里,湿哒哒的,冯春不敢再多待,把她往上托了托,快步朝巷口走,又顿步,猛得回首,观音庙那处笼在一片黑煞之气之中,但见:愁云时卷时舒,惨雾前积后聚,妖风挟腥带臭,邪雨咽声哭啼,四围朦胧生迷,无处阴冷透寒,偶露顶角仙人骑鹤,瞬间泼墨不现,观音慈眉送子,无故却杀生。
她复坐回轿里,轿夫也不多问,闷声不响地拉回至衙门府前,巧姐睡了一路,此时精神倍增,蹦蹦跳跳的,待进了院子,才想起什么,连忙在身上到处摸她的秦琼小像,着急了:“我把常老爷弄丢啦!”
常燕熹恰从房中出来,冷哼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玖章
常二爷运筹帷幄巧姐儿喜新厌旧
冯春把小像还给巧姐儿,笑道:“可不能再丢了!”
巧姐儿失而复得,很是高兴,跑到常燕熹面前招摇:“常老爷和这位老爷相像!”
黄毛小儿什么都敢说,他在房中听见院里动静,以为是曹励,这才迎出来,却是冯春姐妹,不爱搭理,转身要走。
巧姐抱住他的腿:“你看,你看,阿姐说这位老爷叫秦琼。”
常燕熹接过小像,没觉哪里相像,恰曹励过来见着这番景,打个响指,看着还挺温馨的,冯春连忙拉过巧姐,曹励朝她笑了笑,随常燕熹进房,房中很安静,窗棂外榴花鲜红,映得半堂阴凉,他边打扇边问:“张淮胜的话,真真假假,二爷怎么看?”
常燕熹沉吟:“昨晚三更我在园中散步,若是寇贼搬运百万两官银,总有车马移动轱辘声响,或灯笼火烛亮光,我却未有半毫察觉。”
曹励有些好奇:“二爷黑灯瞎火逛什么园子?”
常燕熹淡道:“睡不着而已。”
也是,长夜漫漫曹励感同身受,说道:“我看今来的官儿,言语躲闪,避重就轻,问责时互相建桥搭阶,把话缝堵得分针难插,早闻扬州府及其三州七县官官相护,今所见所闻确实如此。”
冯春提壶进来斟茶,还带了一盘烫面元宝小饺儿,曹励问这是什么,冯春笑答:“我见许多人买,说里头的馅儿随时节搭配,今是七夕,螃蟹最当肥,是以馅心用的蟹黄,也就买了些。”曹励挟起往嘴里送,哪想馅里汤汁鲜烫,舌头一阵生滚,啧声直道:“喉咙烧烂了!”
“将军慢些。”冯春转身要退下,常燕熹开口呵斥:“你走了谁给我们斟茶?尽想着犯懒懈怠!”
曹励道:“我们也有手。”
冯春在扬州城逛大半日,本就疲累,哪还有精神和他争执,索性拿来针线笸箩坐到一旁缝鞋垫。
常燕熹道:“我们奉旨前来平乱,意在擒拿寇贼,官银丢失一案,是真或假本与我们无关,自由张府尹去烦恼。但他偏意指是寇贼所为,使得我等又不能袖手旁观。”
曹励禀报:“我令兵士乔扮百姓四处打探,真是奇怪,城中次序井然,商民安居乐业,只有官府和几个大盐商的府邸遭过进犯和偷盗,更为蹊跷的是,我们才带兵踏进衙府,官银就失窃,城中流言迅速传播,明暗于我们不利。”
常燕熹凝神半晌,冷笑道:“我疑流寇扰城是假,张府尹及其党羽坚守自盗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