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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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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壹柒章

避受刑迫展女儿身说打算强进观音院

吴明有些犹豫,他最欢喜吃冯春炖的茶,这位掌柜性子圆滑,很会来事,在桂陇县做营生还算安份守已,虽说撕毁文书行为过当,却也情由可原,更况虔婆绝非善辈,律法不外乎人情,得饶人处暂且饶人,遂拱手道:“常大人”

常燕熹淡淡地看过来,神情不怒而威。

吴明到唇边的话又吞咽回去,官大一阶吓死人,这位不知大自己多少阶去,他秉公执法,虽严苛却也挑不出错处,他若求情反有些徇私枉法的意味,如此一衡量,手伸向签筒,拿住一支白签,正待抽拔,忽听冯衍开口:“且慢!”

吴明手顿住,看向他:“你有何话说?要代冯春受刑么?”

冯春心想这吴县令还挺单纯,果然冯衍摇头:“代受刑大可不必。”又道:“刑律第十卷间五条‘毁证’有规,庇护亲属而藏匿人犯及湮灭证据者,轻者掌嘴二十、重至人命者杖责四十,流涉三千里。其又附注,同罪异罚,老少妇孺可免。”

吴明呵斥:“既对吾朝律法烂熟与心,怎还犯下作奸犯科之举。”又道:“冯春他老少妇孺均不沾,你多说无用。”

潘衍看向冯春,冯春已明了他的用意,眼见签子要落地,衙吏扬起掌,她一把扯下簪子,咬牙承认:“我确是妇人身。”

顿时声惊四座,包括栏外县民。

吴明观她乌发披散,姿色艳丽,俨然如换个人般,再悄瞟常燕熹正低头吃茶,似见怪不怪,有些恍然的猜疑,莫非常大人已察觉冯春身份,是而故意逼她现形?!

“需得替你验身。”他命衙里婆子领她下去。半刻后婆子来禀,果然女子无错。

这正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吴用道:“你为何乔装改扮,愚弄世人?到底哪方人氏,如若婚配,你的夫家现今何处?俱如实招来。”

冯春回话:“居住在北直隶衡水城外永乐村,因连年天灾人害,家中仅余我们姐弟三个出来逃难,途中和阿弟失散,带着小妹碾转来到桂陇县,女扮男装只为躲避地痞无赖欺辱、更便当的讨生活。永乐村十五年时天降瘟疫,夫家公婆及丈夫皆染病了。”她用袖子抹抹眼睛:“我是个苦命的妇人。”

一众动容。吴用见常燕熹忽然起身走了,只得复判道:“掌嘴免罚,但百两银子务必十日内送来官府以还虔婆,不然,冯衍收监交由虔婆发配。”拍下惊堂木以表案结。

她姐弟从衙门出来,日光晃目,一股沸腾之气烁石流金,冯春用扇子挡在额前,见不远处搭着房棚,门口幌子写着酒菜小吃俱全,便问潘衍饿么?见他点头,便一前一后走进店里,要了一盘猪大肠,一盘清炒雪里蕻,一碗粉汤,两碗米饭。坐等时,那些在衙门听案的县民也来吃饭,见到冯春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冯春佯装不知,只问潘衍:“你不是走了?怎又回来?”

“是我闯下的祸!”潘衍漫不经心地,有伙计端着四碗沙糖绿豆汤经过,伸手捞一碗喝了,想想问:“你可得罪过那位常大人?”

“何来此说?”冯春愣了愣:“我与他打过照面,却未曾结下恩怨!”

“总觉他是有意为之,和你作对!”潘衍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便不再提。恰邻桌县民在说那桩寡妇老汉通奸案子,有人道:“吴县令好生厉害,命衙吏丈量那西南墙角窗,老汉肥壮之躯哪里塞得进去,经他推断,果然蹊跷出在那位姑娘身上。可叹。原是姑娘趁夜放梯、让马书生爬窗私会,后被邻人瞧见,其寡母为挽女儿,与老汉合力担下了这污名。”

有人问:“其寡母之形算罢,可怜天下父母心,倒是那老汉与她们无亲无故,却愿鼎力相帮,不晓图个什么?”

潘衍正听着,伙计把饭菜端上桌,两人低头吃将起来,其间他嫌猪大肠炖的不烂,回锅再炖的软糯后方才满意。

用过饭,回到茶馆,柳妈早得到消息,笑嘻嘻地打量她,一劲儿说:“是我眼拙,朝夕相处着,怎地就没认出来?”

赵八爷逗着鸟也打趣:“冯掌柜,你把我们瞒的好苦。”众人附和。

冯春唯有苦笑:“并非刻意隐瞒,实属万般无奈!”这边闹闹哄哄,潘衍趁乱往后院去,巧姐儿和天和火腿行掌柜的两个女孩在天井玩抓石子,见到他异常高兴,两眼放光,扑过来仰脸问:“二哥哥,你一夜没回来,去哪里了?”

潘衍往袖管掏掏没有糖,也未答话,径自回房把门掩住,巧姐儿扒着窗缝往里望会儿,才朝那两个女孩自作聪明道:“二哥哥夜里去万花楼了。”她听赵八爷跟旁人说的,天黑那里是他们都爱的去处。

潘衍头挨枕打个呵欠,昨晚整宿没得安稳,此时一阵疲惫困顿,也听见巧姐儿在廊上嘀嘀咕咕,暗觉好笑,稍顷说话声渐远,很快变得安静,树风筛影,蝉声鸣枝,身下藤席生凉,手里蒲扇跌落,蘧然入梦,他和皇帝在花园里漫步,噗嗤一声低笑似在耳畔,回头却没人,倒惊飞了一只黄鹂。

晚间巧姐儿睡熟后,冯春叫潘衍到厅里坐,先讨给的银票,潘衍皆摸出还她,她只把银票接了,另两吊钱仍给他:“你身上总要备些,防着万一。”

潘衍无所谓地收了,这点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冯春却在灯下把银票细看一遍,继而问他:“此后你有何打算?”又道:“既然甘愿留下,就和我一道做营生。”

潘衍注视一只蛾子被蜡油浇淋的嘶嘶作响,默了默:“我打听过,北向距观音庙两里外有个观音书院,我要去读书,参加今年举行的秋闱。”

冯春瞪圆双目盯着他,渐渐嘲讽满面,终是笑出了声:“你是一场大病烧糊涂了不成?忘记那秀才的功名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潘衍还真不知,但他知道,从前胆敢当面笑话他之人,皆已坟头草青青,不过,这长姐笑靥如花百花杀的模样他原谅她。

冯春笑够了,也不答话,拿过针线笸箩,取出丝线,咬着线头,将三股在掌心里揉搓成一股,穿进针里,拿过巧姐儿的衣裳缝补。

潘衍道:“不管你怎么想,我已下定决心,去书院,考秋闱,不容置疑。”站起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冯春看向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少了虚浮浪荡,多出稳重之态,她心生有些犹疑,又觉奇怪,那个视读书如洪水猛兽的潘衍、怎地突然转了性?难不成是那枚妖丹起的功用,又觉不像。

思来想去倒把心放开了,他愿意读书,总比和三街两巷的地痞无赖整日厮混要好。

翌日就带潘衍去观音书院拜见曹先生,送了十两银做贽见礼,曹先生收下,还道:“这礼并不多,书院的膏火费皆靠常家每年拨银资助,你们要心怀感念。”

一桩事儿才算成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章

吴用体恤春不易潘衍入学惹少庭

词曰:

绿浅黄淡,两腮胭脂红,茉莉鬓边香,勤勤指尖动,算盘拨愁肠。七星灶,煮五湖,闲客为嘴忙。趁余空戥称碎银,仔细掂量。

自知晓富春茶馆的掌柜原来是位俊俏的小孀妇,那来吃茶的人出其意料的多,连柳叶渡口的船工也闻讯上赶着凑热闹,看她的心思倒比吃茶更重。

冯春索性将发挽起杭州攒,插翠戴花,面敷脂粉,穿起鲜色衫裙,能说的话便多讲两句,不爱说的,淡淡一笑百媚生。

且说这日,来吃茶的多了两位贵客,即县令吴明和常燕熹。

冯春晓得吴明的规矩,斟茶每趟必要她亲躬。提着铜壶来到他俩面前,在每个盏里拈一撮尖儿茶叶,添着滚水,陪笑道:“这是狮峰龙井雨前茶,吴大人去旁处可没这等口福。”

吴明滑盖两三下,沿着盏沿嘬一小口,热烫浓香饶舌不散,他吐掉星点渣末,展颜相赞:“好茶!”又鼓怂常燕熹:“常大人也尝尝,必不枉此行。”

常燕熹真而端盏吃了口,语气平淡:“言过其实。”

狗嘴吐不出金香玉,冯春笑着哼了一声,欲要走时,又被吴明叫住:“十日后还银千万谨记。”

她顿步,面笼愁雾:“实不相瞒,我要哪里去弄这一大笔银子?”

吴明不太相信,虚指堂内茶客:“坐无虚席,营生如此兴旺,怎会攒不出银子?”

“虽是客多,也就这两天光景,多是来瞧稀奇的。”

吴明嘿嘿一笑,冯春接着叹气:“吴大人知晓我卖的茶虽分三六九等,但那叶、色、香也是三六九等里最拔尖儿的,何曾用些渣末梗须糊弄人过。还有这些茶果点心,哪样不香甜可口!皆是实打实用真金白银换来的。再看来的这八方客,官差爷们来吃过茶,甩甩袖就走了,我睁睁看着,无赖来吃茶两手一摊,我咬牙受着,街坊邻壁来讨口茶聊会儿闲话,我笑脸陪着,每晚间把银子称来量去,没蚀本都得给财神爷烧支高香。”

“还有我的小妹,自幼体弱多病,隔三岔五需得名贵药材吊命,如今二弟又找上门来,前日刚给曹先生送过贽见礼,让他去观音书院读书。”说着用绢帕轻拭眼角:“这平日里生活,银子如水流,吴大人不管家,实不知柴米的贵!”

吴明从前也听她道苦经,当时不觉得,如今她恢复了妇人身,展得千娇百媚,就觉得千万种不容易,心生疼惜,一时头脑发热:“冯掌柜着实不易呀,那百两银子,不如我”

“不如吴大人怎地?”冯春眸中流光溢彩。

“不怎地!”常燕熹冷笑着打断:“你阿弟的案子衙堂判定,已是板上钉钉,岂容再有异议。”又叱道:“吴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精熟律法,勿要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毁去自己的仕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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