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伍章
潘衍问诊换新魂冯春决计断前尘
江南好,山雨晚晴空。只道名利掌中握,谁知转眼成空芜,苦杀局中人。《江南好》
他穿上潘衍的身时,恰逢几个护院如捆猪崽般把他五花大绑了、毒打一顿丢在柴房中,奄奄一息间,无耻虔婆甚朝他胯下掏了一把,笑得怪模怪样,威吓要将他卖去长春院做倌儿。
长春院是怎样的去处,有诗证:谁家少年姿态娇,献卖风情胜裙衩,抛得黄金买一笑,潜夜好折后庭花。
他在前朝乃司礼监掌印太监,走惯名场利窟的无根人,素来手段狠辣,什么场面未曾历过,此时却也怔住,觉得那处沉甸甸的,一种负重饱实之感前所没有,不及品味,先得筹谋如何逃出生天。幸被这自诩他长兄的冯春给搭救出来。
经过半日吵闹,已大体明白潘衍是个什么货色,欲要解释此他非彼他,眼前竟是天旋地转,浑身发软,从椅上滑倚在地,昏晕过去。
冯春还等着他哪句话当讲不当讲,见这架势,并不搀扶,双手抱臂等了会儿,不见动静,上前擡脚踢了几下,仍毫无意识,这才察觉不对,蹲身探他鼻息,还有口气,手无意触过他的后背,湿濡一片,再看红了半掌,顿时神情微变,连忙解开直裰,内里衣衫烂碎,道道鞭痕处血肉模糊,冯春一咬牙,这虔婆着实地阴毒!
费了些力把潘衍拖上矮榻躺着,见他面庞泛红,额头滚烫。遂叫柳妈去请董医官来,柳妈应承着离去。
店里也无生意,冯春索性早早把门关了,烧一大锅热水,再用棉巾替潘衍脱衣清洗伤口,一盆盆血水往院里泼,她不觉纳罕,依阿弟娇生惯养的脾性,若是往日三分病也要装出十分痛来,今时竟能神鬼不知的抑忍如此之久未待细想,听得嘎吱推门声,擡眼望去,以为董医官,却是巧姐儿看大戏归来。
她跑到榻沿边,好奇地看向阖眼沉睡的人,歪着头问:“这就是二哥哥么?”
冯春道是的,擡手摸她一脑门子的汗,拧了棉巾擦拭,一面道:“看大戏就站定了好生看,上窜下跳把衣裳都湿透了?凉风一吹,又要头疼脑热,董医官的药汤还没吃够么!”
巧姐儿咂咂嘴,舌尖莫名发苦,从荷包里掏出两块冬瓜糖,一颗自己含了,一颗放在枕边上:“给二哥哥的。”
冯春不由微笑,点点她的额头:“我就没么?”
“有!”巧姐儿把龙须糖喂进她的嘴里。
这时听得院里有人嚷嚷:“冯掌柜在么?”声音再熟悉不过,冯春连忙出房迎接,是董医官,他原在家吃酒,闻柳妈来叫,丢下酒盅,背了药箱就来,嘴却不饶人:“难板吃口酒都不放过,可怜我这把老骨头没安宁,你们这些催命鬼”把递过来的银钱掂掂拢进袖里,和颜悦色问:“巧姐儿怎么了?”
巧姐儿慌忙往冯春身后躲,一劲地摆手:“是二哥哥病了。”
冯春陪董医官到榻前坐下,捧过茶来,介绍道:“我失散的阿弟,昨日在城外遭逢流寇毒打,方才说着话昏晕过去,浑身灼烫。”
董医官掀开被子上下查看,啧啧两声:“只有花满楼的人下得狠手。”瞪了瞪她:“还睁着眼睛说瞎话!早传闻开来,敢吃霸王餐?该!”
冯春脸一红:“要你多管闲事,好生看病要紧。”
董医官开始凝神把脉,待两手的脉息都细听过一遍,才起身坐到桌前,写罢药方吃口茶:“你这位阿弟原就身疲体弱,又遭毒打,外伤是小,内损最重,现尚有余气是老天垂怜,需得好生静养,按方吃药,万不能大意。”
冯春接过方子,看了半晌,抿嘴道:“皆是人参鹿茸林芝这样精贵药材,有个阿妹日常吃着,难再担一个,你重开方子来。”
董医官把脸一沉:“只有这方子能活人,旁的没有。”背起药箱径自走了。
冯春看向潘衍犯起难,从屉里取出巧姐儿素日用药,人参雪莲等仅余些根须瓣末,昨晚才把茶馆的帐盘过,实难救得两个。
巧姐儿和貍猫在玩,嘻嘻低声笑着,到底年纪尚小,还不识愁滋味。
日光转花窗,柳妈匆匆地掀帘进房,说常家的唐管事亲自来递请帖儿,冯春接过拆开,字迹刚硬不羁,满饱浓墨,她的心一吊,竟是常燕熹命她速进府见面。今日硬闯花满楼,虽满心皆在阿弟身上,但眉眼擡落间,他仅是背影相对,以令她心肝胆颤、腿软的寸步难行。
她前世临死的时候,思来想去谁也不欠,唯独祸害了他,若有来生,彼此能不见就不见罢。
冯春给唐管事作揖,婉拒道:“我一介草民,在此经营茶馆度日,不曾与常大人打过照面,既然素昧平生,又无高攀之心,还是道行两宽,各奔前程为宜!”
唐管事暗忖你个小油花,我家二爷有请你倒在此拿腔作态、好没眼色,表面却不显,只笑道:“二爷料你有骨气,既然不肯去,便让我捎句话,明日公堂你败局已定,冯掌柜好自为之。”
冯春惊怔,待要追问,人已甩袖远走,柳妈仅白日帮工,见黄昏临近也告辞归家。
她把房门一闩,自到灶房量米煮饭,柳妈把鱼早刮鳞剖肚收拾好,她拎起尾巴往热油里蹿的两面金黄,再舀两瓢水,扔了绿葱黄姜,掩锅盖炖上。取了松枝来添火,看着烧红的灶膛,想着唐管事的话,思绪乱成一团麻。
一会儿,鱼汤的鲜味儿四处弥漫开来。
吃饭时,冯春把鱼肉挑了刺,挟到巧姐儿的碗里,巧姐儿是饿了,吃得很香甜,她却没什么胃口,把熬的米粥,盛了碗放凉,喂半昏半醒的潘衍吃了大半碗。再看着那块血淋淋的鹿肉,虽极恨阿弟不才,但相见终是高兴的,还想给他做顿好吃的,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把肉洗净拌了十三香腌透,踩在凳子上挂在窗梁前风干。擡眼见得月白枝梢,低头听得菩提树的结子敲落一地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