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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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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今日让大家先燃火休息,点一千精兵,趁着对方入睡,乘船夜攻!”深深望一眼城楼,凌云诺旋身离开。

“他们扎营了。终于冻得受不住了吧。”城楼上,武骑将军望见地上点起星星点点的篝火,道,“看来今日不攻了。今夜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吧?”

陆华亭目送着凌云诺的帅旗飘向主营,目光沉沉,又看向手中舆图。

图上几条通路,已被彩墨标画得层层叠叠。陆路封得里外三层,还有一条水路,通向城内。

“胥江口有人把守?”

“禀司马,胥江口有敌船影子。”斥候躬行来报,他潜在水中探察,满脸都是渡口的泥,身上的泥水一路淌落。

“之前叫你们准备的废弃的空船,还有灯?”

“百艘破船都已沉下,船底挂上了城中集来的檐铃。灯火充足,善闭气潜水的弟兄五百人,皆已就位。”

“好,你歇下吧。”陆华亭道,“今夜让大家睡个好觉。”

夜幕沉沉地降临。

城上城下,兵将横七竖八和衣而眠,夜色在一片疲惫的寂静当中,浓重得几乎难以化开,就连鸦啼也是懒懒一声。

子夜胥江涨潮,南楚百艘艨艟顺流来袭,全都没有点灯。

渡口的看守也在点头打瞌睡,似未看见这些幽魂般的黑影,穿上的楼船士悄然钻出,以手势号令众船前进。

先锋船队如又稳又暗的刀锋,极速剖过江面,朝着城楼进发,刚过白鹭渡,忽闻水下咯吱一声巨响,金铁交鸣。

“慢……”还未来得及喊出预警,船已重重撞上水下无数巨大的东西,后面的船紧接着撞在前面的船上。铜铃响起,震动耳膜,盖住了前船警告的声音,又有无数船只重重相撞!

一时铜铃震响,满滩夜鹭惊起,扑在人的眼前、身上,满天的黑影遮天蔽月,诡异至极,不知谁喊了一句“阴兵来了”,满船的人登时着了慌。就在这时,滩头忽亮起百盏孔明灯,将一张张失措的面孔照得雪亮。

登时,相撞的,接踵的,拥挤的乱成一团;中箭的,叫喊的,落水的,血水激荡。

潜藏在水下的五百守军弩箭连发,翎羽破空的脆响,混着哀嚎坠水声,惊得南楚船舰后队慌忙回撤。

五更天时,凌云诺赶到了渡口。

天已微白,只剩满江浮尸和战船碎片飘将过来。

“此等故弄玄虚之术,也能唬得你们自乱阵脚?”他道。

“主上,主上小心!”随将的表情却突然变了变,赶忙拨转船头。

江面百具浮尸飘得近了,不是真人,却是先前沉船时系在船底的草人。尸群顺流直撞在凌云诺的战船上,磷粉遇水自燃,霎时攀附而上,将蛟旗点燃。

“灭火!”

……

“昨夜胥江口大捷,斩南楚船楼士约两千人,烧了凌云诺的帅旗。”

陆华亭只问:“多少折损。”

“牺牲大宸船楼士二百零二人,还余三百。”

陆华亭闻得数字,脸上神色才稍有松弛:“令剩下的人换班休息。”

他走下望楼,最后一阶台阶忽然脚下踏空,便被竹素一把扶住:“将士们尚能换班休息,大人如此损耗,不是长久之计。”

陆华亭反抓着他的手,手背上青筋都已迸出,黑眸中没有情绪,耳鸣逐渐变成了箭镞的啸叫和喊杀声,头晕目眩中,却听见狡素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道:“夫人,夫人来信……”

未等他说完整,陆华亭已一把夺过信,撕开信纸展开信纸。

纸上隽秀字迹寥寥。

“紫花地丁稻,水芹炒野猪。”

陆华亭定定看了半晌,确认自己视物应未出现差错,吐出几个字:“什么东西?”

“哦,紫花地丁,水芹!”狡素凑过来看,想了想,道,“这两个属性下,是云州特产的野菜,城内多得很。至于野猪……野猪我们有啊。夫人应该是想,让您别忘了尝尝云州当地的野味。”

陆华亭眉宇微松,将信塞给竹素:“让营厨照着做。”

当晚菜肴便烧制好了,分进各个铺屋中。

桌案上热腾腾的饭菜米粒分明,色泽诱人,看着确实十分新鲜。

陆华亭夹了一筷水芹送进口中。

其实他吃不下去。可是凝望着这饭菜,这缓缓腾起的色泽香气,还带着温热,似乎是他们于时空之间唯一的联结,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尽了。

在铺屋沐浴休息一宿,翌日春风过处,几乎是同一时间,狡素又狂奔过来,递给陆华亭一封新的信。

陆华亭展开信纸:“土鸡烩鞭笋,鱼头豆腐羹”。

当夜,热气腾腾的新菜肴端进铺屋,各铺屋都传来喜悦的欢呼,似是兴奋至极。

这厢陆华亭未发一语,还是守着一根烛火,安静地将饭菜吃尽了。

上次胥江水战之后,南楚偃旗息鼓几日。然在这夜里,平静却被突然打破。

半夜里喊杀声震天,整座城又震颤起来。

“攻城了?”武骑将军穿着衣裳匆匆冲出来,望见城下星星点点的幽光。

“没有在攻城。”守将说,“他们在往城楼上射箭!”

幽光转瞬近前来,他们方看清是燃着火光的箭头,近了,又无力坠落下去。

“开玩笑,这么高,根本射不上来。”武骑将军道,“昏头了吗,凌云诺?”

一枚火花弹跳到了城墙上,炸裂开,腾起一簇细细的烟雾。陆华亭进望楼的脚步一顿,盯着那烟雾,瞳孔微缩。

武骑将军亦看清了那簇烟雾。他反应过来,大喊道:“小心——毒气弹!所有人屏息,退,都退回铺屋!”

捆绑着蛇鳞鲛的箭雨,如深渊里饥饿濒死的蛇群,蹦跳着向上咬。

片刻之后,蒙住口鼻的守将填补上来,把盆盆水泼下城楼,把带着火焰的箭浇熄。

剑雨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停歇了。

“听闻南楚禅师善研制毒药,材料难寻,一枚毒丸价值千金,这么贵,估计这毒丸也没煮杯多少吧。”回来之后,武骑将军庆幸道。

守将回禀:“射程太远,箭根本射不到楼上,只有几支碰到了城头,绑在箭上炸进来的毒气弹就更少了,估计只有几枚。当时在城墙上有一百余值夜守将,但他们没有什么反应。”

陆华亭瞥着桌案上两瓣空荡的蛇鳞胶,神情却没有半刻轻松。

“把这些人换下来。”

“可是他们并无不适。”

“换下来。”陆华亭道。

中毒当时,自然没有不适。待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此毒的厉害。

亦或者说,这次夜攻,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哪怕只有一枚弹进来就足够了。

当夜里,陆华亭忽然发起高热。

用尽了冰水,高热却反复不退。

飘霜天里,他却已汗透衣衫,苍白的额上滚下豆大的冷汗,且不住地打摆子。

几人在铺屋内议战事,武骑将军发现了他异常的脸色,伸手去扶他:“司马……”

“出去。”陆华亭掀开眼,平静开口,“不要进来。不要令人进来。”

片刻之后,众人几乎被连推带赶出了门外。因着军令,不敢进入,但铺屋里传来的东西倒塌和碰撞的剧烈声响,却令几人心惊肉跳。

陆华亭周身似被虫蚁啃啮,实在无法控制身体的抽动,指尖极艰难地拽到了帷幔的挂绳,一把将其拽下!

外间传来蹬蹬的脚步声:“禀将军司马,丹阳公主今晨在塔楼上看到胥江水变浑浊,水中好像有沙土!丹阳殿下当即命人在打下的深井中放下竹筒,似乎听到地动声,持续了有七八日了……”

“泛起沙土?有人在地攻?”武骑将军的神色紧张起来,“原来凌云诺正面攻城,是在转移视线,禅师的人怕是已经在地下打道,七八日了,都快打到城中了!”

城墙光滑难攀,可地下的情况却不一定了。

听闻地攻,守城将士们一下子慌乱起来,似乎脚下的土地,下一刻便会有敌军破土而出。

“北境战场怎么样了,何时来援呢?”

“听闻还在焦灼。”

“为何不问司马?”丹阳公主的参军本想再报司马,但见几人都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又见铺屋重帘掩着,寂静无声,一时不敢说话,屏息等待。

陆华亭强行将双手捆在一处,方抑制住双手剧烈的抽动,这才顺利取出瓷瓶,将瓷瓶送到嘴边,咬开瓶塞,玉沸丹滚入口中,方于热浪当中,获取一息沁凉,旋即是深重的眩晕,似天地颠倒。

“听我说,”他靠在榻上,强定住神,道。

帘内,传出了陆华亭微哑而平稳的声音:“南楚工兵,最擅地攻……他们的速度很快,一日能修二十尺。从前大明宫下,就有他们挖出的地道。宫中留下的工事典籍我已带来,在竹素处。现调集所有工兵,绕城一周修建沟渠,塞满木柴……越快越好……丹阳殿下善工事,她明白其中意思。”

“是。”外间人道。

陆华亭手指动了动,似还想说什么,却已闭目陷入昏厥中。

城上战局并不乐观。

恐吓之术,终究只能退敌一时。活着的守将越来越少,每人负责的内容越来越多,这是不争的事实。疲惫和绝望慢慢渗进每个人心头。

“大人,大人!”再醒来时,是竹素闯进来,见他躺在地上,叫不醒他,便道,“夫人的信来了,大人,晚饭到了。”

陆华亭听闻晚饭到了,这才勉强睁开眼。

一枚玉沸丹入腹,倒是不烧了。但是很痛苦,头晕目眩,仿若脚踩云端的痛苦。

他不喜欢这种无法把握时间的痛苦。

这一昏,竟然已有两天一夜。

“凌云诺攻了第三次了。”竹素告诉他。

觉察到竹素语气犹疑,陆华亭问:“死了多少。”

“……这次他们带了火镞,城上死伤逾千人,还有九百。”

陆华亭没有言语。

“不过还是守住了。禅师那边也没有得到好处。”竹素道,“地攻死伤更多,尸首把地道都堵上了。”

南楚工兵日夜打地道,打到近前,为城周新挖的沟渠所阻,迎面遇到了伏击。丹阳公主令人点燃木柴,拼命地向外扇风,被烧死的、被烟呛死的不计其数。

“禅师退了?”陆华亭问。

“退了。”竹素道,“如此死伤惨重,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地攻了。”

陆华亭颔首。他并未急着起身,坐在地上,倚在床边,将群青多日递来的信件拢在怀中,一张一张长久翻看。

他想从字迹中推断出她的心情和状态。

凝视半晌,他讥诮地一笑。

“是不是在折磨我。”他道,“怎么全是菜谱,多一个字都无。”

然而片刻之后,他微微一怔,抽出最新的这封,凝神细看。

这张不是菜谱。信笺雪白,群青的语气,和她的字迹一般,清冷内敛至极,却又藏着千言万语。

“昨夜梦君,君在花下。”

陆华亭望着这行字许久,忽然问竹素:“城中哪里有花?”

……

长安城内,群青撕开信取出信,纸笺空白,并无一字。

她注视白纸良久,将信封倒转,倒出了一把干枯的花瓣。

“打听到了吗?”群青问道,“北境战场如何,何时回援?”

“没有消息了。”

“没有消息了?”这数日每一日她都让狷素去探查消息,北境的捷报先至宫中,信息转而便到她案头。

金陵邑坚守,已经一月余。

再坚持下去便很困难了。

先前每次都是捷报,群青一日日地数着日子,本以为很快便能有援,谁知今日,变故陡生。

“夫人,听闻凌云将军带着三千精锐咬着二王子的残部进了云阙峡,突然遇伏,现下没有消息了。”

群青一言不发,换好官服,把抽屉内斟酌数日的奏疏放入袖中:“让开,我要进宫。”</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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