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场战争,他借南北之战除掉了凤翔军八成军马。他为了计划成功,甚至把毫不知情的杨增调过去……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叶流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何他压根不记得凤翔城有这样的遗民活着?
“陛下,你根本不记得,”叶流疏平静道,“凡人生死存亡在你一念之间,千秋功名是你毕生所愿。行大事者不拘小节,陛下从不将我们放在眼中,泄洪之时,自然也不记得我们是谁。”
宣明帝厉喝:“所以,你是为了复仇?!你呆在朕身边,是为了复仇?在今夜之前,你就和张秉合作了?你们要什么?朕为了我国强盛,你们这些逆贼——”
叶流疏出一会儿神。
她轻轻摇头。
她面容被灯烛火光照,耳畔被帐外兵马声撩。她知晓自己的卑微,倘若她无声无息求生了二十年,又岂会今朝被他人鼓动?
她隐姓埋名,畏惧皇帝。她不敢复仇,她只想活着。
她闭目塞听,她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也不过问。
而去年!她在金州城中见到同样隐姓埋名却风采卓越的林小将军,她见到武功高强如日如月的雪女在大散关下被如何逼迫,她见到生既凄楚被判终身囹圄之祸的李微言如何搅局、推翻棋盘……
日月之光恒久亘古,灼烈耀目。
她为灼光所照,反身之际,却见自己依然在步步退……她已退无可退,可宣明帝不光要她退,甚至要她的命。
倘若她今夜遂宣明帝的意,杀了张秉。张家世家之大,如何对她?宣明帝会保她吗?以宣明帝对付凤翔城的态度来看,宣明帝只会除掉她。
既然宣明帝要她性命,不如她先发制人!
“轰——”宫门被撞开。
尘土飞溅,火烧半院。宫中帐帘纷飞,宣明帝和叶流疏对案而坐;宫苑中张秉带着人马,提着剑,步步朝皇帝走来。
帘帐纷然,灯火如烧,宫内宫外,皆看得分明无比。
宣明帝面上闪着奇异的涨红色,盯紧叶流疏:“你到底为什么?若是想要荣华富贵,朕许你——”
叶流疏静坐,缓缓擡起眉眼:“我为了——
“何谓生,何谓死。何谓道,何谓国。”
宣明帝的目光落向宫苑,落到那光风霁月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立在血泊中,星子之光落他周身,他彬彬有礼地擡起剑:“尔既不君,我便不臣!”——
“咳、咳——”
水流凿开,数以千万计的敌我将士被卷入洛水中。南周这一边,为首者是孔老六等人,喊得声嘶力竭时,一个人影从水中扑出,被水带着撞到他身上。
孔老六以为是敌人或是兵人,刀柄已经横向敌人脖颈时,天上星光暗暗,日光将起,熹微日光让他看清了来人:“明景……明景小娘子!你去了哪里?我们在救你,小公子要我们救你和粱尘小郎君……”
明景坐在水泊中,难以说清自己这一路的艰难。
她狼狈无比,只抓紧时间握住孔老六的手:“我找到了他们关押粱尘的军马方向,你给我些人,我要去救粱尘……”
孔老六为难非常,自己这一方人手不足,若再分流,只怕更难以抵挡敌军。
明景看出他的犹豫,面上浮起绝望之色,咬咬牙,自己转身便要走,孔老六大声:“十个人!老子带十个人跟你一起走……”
明景回头,惊愕非常。
孔老六:“妈的,小公子说,无论如何,能活的人都要活下去……反正我们本就人手不足,本就赢不了,待在哪里都赢不了……救人就救人!梁小郎君人还是不错的。”
明景抹掉眼泪,连忙跟上,然而此时,日光从天边出,他们听到了山顶传来的鼓声。
他们擡头望去,看到山巅之上,霍丘军埋于某处,那正是明景打探到的捉拿粱尘的那只队伍。而不知何时,卫长吟到了那里,卫长吟亲自看守粱尘。
而今,鼓声自天边响起,霍丘军先锋先是用霍丘语言说一遍,再桀骜地用大周话重复——
“南周人都听着,南周陆相家的郎君,在我们手里。你们若再向前,我们便把陆小郎君做成‘兵人’。想来陆相绝不想看到儿子落到我们手里……
“照夜将军,你听着!限你一刻内走出来,举手投降。不然,我们就对陆小郎君动手了。从现在开始,一,二,三……”
桀骜悠缓的敌人喝声,让己方目眦欲裂,满目猩红,却也犹豫无比。许多人都开始张皇,开始掂量。他们不知道陆小郎君是谁,但他们知道陆相在南周的地位。那是陆相唯一的儿子,他们若害了陆小郎君……
孔老六骂道:“好卑鄙!”
明景脸色惨白,然而到此时,她却镇定无比。
她道:“先跟着我走。”
她喃喃自语:“没事的,小公子在的。小公子算无遗策,小公子是战场上的天才,小公子会带领我们打赢……”
她从来没有完全信过林夜战无不胜,她逃亡奔波,她此时甚至没有在战场上见到林夜。
但是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粱尘那么信赖林夜,林夜有法子的吧?
孔老六也喃喃地自我说服:“对,小公子会有办法的……我们先把消息传出去!”——
到此关头,传递消息,用的便是川蜀军中传讯法子。鹰隼在高空中盘旋,长短不一的鸣叫声,都是讯息。而鹰隼声长短所代表的含义,在他们出行前,已由林夜告知他们。
如此,李微言伏在瀑布边,日光灼灼生天时,他从鹰隼声中,听出了明景的回归,他们向林夜的求救。
李微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嘲弄一笑。
他们都不知道,林夜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他们也不算完全错。
林夜啊,确实算无遗策……
李微言俯眼看着下方的兵人,在林夜留下的计策中,一点点朝着洛水中裹挟而去。当密密麻麻的人流被驱逐到水流中时,李微言手中的刀柄,毅然向自己腕间划下——
这才是真正南周小公子的血液。
他从没想过救与自己无关的人。
可他此时确实在救。
林夜啊……——
鹰隼在天上盘旋,雪荔擡头。
她和白离在战斗中,双方伤痕累累,白离占上风,雪荔气力越来越弱。可雪荔凶悍心韧,被以“兵人之首”的方式培养长大,白离在她身上留了大大小小的伤,却也被她反伤到。
拿不下这个小丫头,让白离越来越认真。
而天地间的鼓声来自卫长吟,鹰隼来自林夜,各自传递着讯息。
白离:“你看,老卫的布置,从来无处不在。老卫老谋深算,我承认你们照夜小将军很厉害,可他年纪太小了。他若早生十年,便可以挽回败局,而今嘛……”
雪荔:“便是晚生十年,他也足以挽回败局。”
白离上下打量她:“你这么相信他?为什么?”
白离生了兴趣,他拔身间重新出手,瀑布飞流、天地叶落皆是他的助力。他的内力充沛丰盈,卷向那个少女。雪荔运功相抵,周身密密生了刀口子一样的伤痕。
她被内力冲得跪地在灌木中,借此卸力。
白离的喝声包裹着她,击得她心口阵阵发麻。
白离冷然:“你修习‘无心诀’十余年,南周小公子的血再厉害,也挽回不了十余年的时间。你和这世间所有人都不同,他们在乎的,你都不在乎,他们怜惜的,你全都没有感情……你不爱不恨,无欲无求,你再深的感情,在常人看来也浅薄无比。
“与众不同的雪女独一无二,为何要为这格格不入的尘世拼命?
“你的情感如看草屑,如看花开败,你如何就能在意——我不信你在意!”
“在意”。
这是多么陌生的感情。
曾经的在意早已被摧毁,如今的在意如看花落如看日出,与人不同行的怪物,如何看待他们呢?从不理解尘世的怪物,凭什么为他们搏杀呢?
雪荔齿缝间细细渗血。
此时没有魔笛声起,无人控她神智,她却依然恍神,心间震动如碎。
是啊。
为什么?
她仰头看着天地。
红日从天边生起来,血泊混在洛水中潺潺流下,从身边淌走。来来去去的南周兵马,仇视敌人的霍丘军马,麻木不仁的兵人们涉水而行。
还有趴伏在山间瀑布中、正被敌人逡巡的李微言。
埋入灌木中、深入敌军后方的明景和孔老六。
以及不知身在何处、是否调到兵马的曾大哥。
她不在意吗?花开花败,日升日落,尘烟喧哗……她皆不在意吗?——
洛阳行宫间,张秉欲要逼宫,而宋挽风笑声现于宫墙之上:“小张大人,莫要步步错。”
风师的笑声随天上日出一道升起,张秉这一方人马露出惊慌之色,看到宫墙檐头立着的杀手们,意识到他们进入了敌人的包围。
方才势微的皇帝宣明帝,这时露出微妙笑意,看向张秉。
而宫檐之上,一道少年声音笑意盈盈:“风师大人,你才是——不要步步错。”
宣明帝僵住。
叶流疏擡眸。
张秉掀眼皮。
宋挽风和春君,与众杀手们齐齐看去,他们看到红日落在宫檐上,林夜衣袂掠风,修身长立。那是怎样风华鲜妍的郎君,衣带如飞,惊鸿翩影。
林夜身后,窦燕举起机关弩,朝着他们笑。
窦燕笑眯眯:“风师大人,我来为我姐姐报仇。”——
卫长吟这一方,鼓声震天,明景和孔老六摸上山头,看到少年被扣押着五花大绑。
被按跪在地上的少年动也不动,孔老六几乎气得按捺不住,而明景竟然冷静地拦住他。
敌人洋洋得意地数数:“二十六、二十七……”
灌木中鸟叫飞起,粱尘垂着眼,忽然擡头,看向卫长吟。身上遍是伤,动也动不了,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那满面血的少年在日出红光中露出笑容:“我是可以死的。
“但你们不能拿我去威胁我父母、我姐姐。陆氏儿郎,绝不沦为你们的傀儡——”
卫长吟最先反应,他拍掌运气,击向少年。粱尘陡然拔身,震开身上绳索。灌木中魔笛声倏地响起,粱尘本无路可逃,听闻笛声,他骤然转身,正好迎上孔老六的接应——
红日升空。
雪荔握住匕首,迎上白离。
山中清晨风声簌簌,叶落飘然,洛水湖畔大半尸血,残骨如山。万千花开万落,人生人死,对雪荔来说,也许都是没有意义的。
她也许永远不会有常人那样强烈的情感。
她也许毕生不会知道爱恨,不懂情深清浅,不能体验大悲大喜。
然而——
雪荔脑海中,响起少年含笑的声音:“你虽不懂,但你沐浴其中。你不知这是爱恨,但你可以感受到。阿雪,你感受到了吗?”
她听到风声,听到叶落声,她眼睛看到尸骨,看到己方人的惨烈、敌人的仇怨。
一朵花开,与一片雪飞。
正如世人的欢喜悲哀,与那立在路边、等候她的少年。
“问雪”在她手中凌厉向前,带着少女的一往无前:
“我亦有心。
“我心……如山河,山河……岁无恙——”
磅礴内力与劲风如洪如涛,锋刃如生骨血,淹没向白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