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屋中,只有雪荔和林夜知道,李微言才是真正的南周小公子。
李微言是说,他愿意给血。
私下里,李微言懒洋洋道:“取一些血,对我没什么影响。反正我的存在,不就是这个目的吗?我的条件是,我不当那个‘傀儡皇帝’。如果林小将军可以让陆家收回他们那个想法,我就愿意取血。”
林夜盯着李微言。
“药人”乃是人为所制,李微言的血之所以珍贵,是他的母系一族,世世代代都在试药,都被关在玄武湖畔生不如死。多少代人的牺牲,成就了李微言的血脉异常。然而,如此没有坏处吗?
这样的血,真的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李微言这样偏激的人,又真的愿意为兵人们牺牲?
雪荔道:“我和小世子私下聊一聊。”
李微言笑眯眯:“倘若你感动得以身相许,我也不介意换个条件,答应你。”
雪荔:“我不感动。兵人的存在不是我造成的,世人的安危与和平不是我引起的。我只关心阿夜的安危。”
一旁的林夜似在走神,他甚至没听到李微言的“以身相许”。到雪荔开口,他才回神,朝雪荔弯眸:“好哇,你去和小世子聊一聊。窦燕,我也有话和你聊。”
在旁看戏的窦燕:“啊?我?”
林夜肯定地点头。
窦燕匪夷所思又心事重重地跟上林夜,长廊尽头,背过身,雪荔和李微言离开——
阿曾戴上蓑笠骑上骏马,前去找昔日故人调兵。孔老六联络江湖人,一同抵御霍丘军。林夜在给陆轻眉送了消息,又试图联络明景和粱尘后,准备带着他们剩下的所有人,和李微言一同迎战那日行千里兵的霍丘军。
雪荔将与林夜、李微言同行。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冰封的洛水,试图解除兵人的困境,缓解己方战力上的压力。
而雪荔的计划是:“我来对付白离。”
对雪荔来说,霍丘军最大的威胁,只有一个“白离”。没有人问,如果风师也在的话,她怎么办。
众人在黎明前告别,各自反身入巷,各行其事。
在雪荔出府邸前,她看到林夜在府门前,仰望着清晨巷中的霜雾,他坐在台阶上发呆。
雪荔在他身后站好久,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雪荔上前,与他一道坐在台阶上,他才如梦惊醒般,扭头看她。
这一幕天明,很像之前她从南宫山回来,他坐在府邸内院的台阶上等候她。树影檐光,廊上落雪,置身其中,不觉冰寒,只觉温馨。
雪荔并未感受到多少温馨,她只是在天亮之前、出发之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雪荔轻声:“阿夜,不要用第三滴血。”——
雪廊下,林夜愣一下,笑:“什么嘛?我没说我要用啊。再说,我即便用,也要用在你身上。旁人不值得我用。”
雪荔摇头。
她没有去贫民窟看小姑姑,没有时间去收整自己的心情,整理旧事对她的影响。而且她如此迟钝,她也整理不来。她只整理她能弄的明白的——“我也不要你将心头血用在我身上。”
林夜半晌道:“你不想拥有真正的感情,不想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了?”
雪荔:“我不想要感情了。而天下第一,是师父和宋挽风要的,不是我要的。”
林夜静看她,忽然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亲一下。雪荔转脸看他,他后退,笑吟吟:“你不想要感情了?我不信,你没有见识过,才觉得不想要。你如今已经窥得其间一角,难道你还真的不想要?”
雪荔掀起长睫,眸如冰水。
坐在廊下阶头的林夜本在笑,却在她冰雪般的眼神下,笑容静了下去。他垂下脸,又凑过来,他再一次的,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的吻,落在她唇上。
雪荔的肩膀,轻轻瑟缩一下。
林夜拥上前。
唇间由冰凉变得温热,气息交缠并不热烈,而且温情款款。他颤颤的,柔柔的,好像不是想与她亲吻,而只是想贴近她。他想要靠近,又怕伤害,于是在她贴近时,他又朝后退了退。
雪荔喃喃:“感情……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林夜的呼吸落在她唇角,他仍在笑。她擡眼睛,他并未如往日那般脸红得那样快,而是几分苍白羸弱。但雪荔细看之时,他又躲了过去。
林夜半真半假道:“这是,让你快离开的感情。”
“我不离开,”雪荔很认真,“我要复仇,我不走。”
林夜的眼睛,悲伤又温柔,喃喃道:“傻阿雪。”
林夜的气息拂过她脸颊,小声道:“你别这样看我呀……人来人往,我会忍不住的。我可是威风凛凛的小将军,我不能丢脸。”
雪荔:“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
林夜拥着她肩膀,擡头转移话题:“阿雪,你看,这像不像下雪?”
雪荔擡头看天。
她认真去看天上的晨雾,哪里像雪。而她再次听到旁边台阶上少年的一声笑,他气息拂在她颊上,她也被晕得烫了起来,有点儿无措。
他喃喃:“做将军真麻烦啊。”
“什么?”雪荔回头。
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脖颈,挂在她脖间。
雪荔眨眼,看到少年贴额而来,将一枚荷包挂在了她脖子上,荷包旁是一枚玉坠,凉凉地让她肌肤生了一层细薄战栗感。
林夜见她要低头看,郑重其事:“别看,这是我娘传给儿媳妇的传家宝,看了就要给我做媳妇的。”
雪荔握住荷包的手一顿,擡头看他。他笑起来,贴着她额头,蹭了蹭她,笑眯眯抱怨:“真讨厌,昨日是你生辰,我都没来得及给你过生辰,这就又要上战场了。哎呀,真惨。”
雪荔睫毛微跳:他怎知昨日是她生辰?
是……小姑姑说的?
可小姑姑又怎么知道?
师父以她被捡到的日子当她生辰,小姑姑丢孩子的日子,二者难道是同一天吗?小姑姑和师父之间的恩怨……
雪荔抿唇,珍重地握紧荷包与玉坠。雪荔思考时,林夜嘱咐她:“别看哦,千万别看。”
雪荔:“那什么时候可以看?”
林夜眸子微瞠,望着她片刻。
他开玩笑:“难道你真打算嫁给我?这可不行,我的标准很高的,不喜欢我的,哪怕你是天仙,我也不娶。这样,阿雪告诉我,你是不是改了心意,现在很喜欢我?”
雪荔握紧他挂到她颈上的荷包,她在其中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她欢喜他气息的存在,便低着头嗅了又嗅,自下而上用乌黑的眼珠子睨他:“你觉得我该不该喜欢?”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她问他该不该,而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林夜坐在台阶上托腮望她,他眼中神情如春水,又如寒冰。好半晌,他才别开眼,用袖子扇风:“哎呀,这话说的,我太燥了。”
雪荔并不纠缠喜欢不喜欢,她纠缠的另有他事,她坚持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看?”
林夜失神片刻,缓缓弯起眼眸,柔声:“等你爱上我的时候,就可以看了。”
雪荔乖巧点头,而她抚摸着玉坠与荷包,摸了又摸,忍不住提要求:“等战争结束,重新帮我过生辰,好么?”
林夜愣一下,诧异:“为什么?难道你很喜欢生辰?”
“我不喜欢,”雪荔摇头,“我只想等阿夜一起。”
雪荔:“你说过的,我们一起做许多事,你会陪着我。”
这一刻,少年如木偶般,呆呆坐在黎明的雪廊下。
他听到了冰川破雪、蜿蜒万里的声音。
他听到四面八方冰川融化破碎、冰水蜿蜒逶迤,它们如春潮般自远方到来,将他淹没其中的声音。
林夜仰着头,雨花石一样剔透的眼眸中波光流动,浮动着潋滟之色。她不经意的言语天真如刀,极致的单纯本就决然,割得他遍体鲜血,朝她投降。
少年喜爱之情难以自控,明知不该束缚她,他还是忍不住倾身,抱住她:“傻阿雪。”
雪荔擡头,李微言的声音从后面的院中步出,凉飕飕:“两位小情人,该上马出发了。咱们要一道走,也不必抓紧这么点时间谈情说爱吧?”
林夜便红着脸,拉雪荔一道站起来。
之后窦燕也出来,告诉三人说,人员已齐。他们一道出府,带领身后所有能用到的人手,纵马出城。</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