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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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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110章第110章即便不是母子,也有旁……

林夜只“晕”了一会儿,便坚强地重新爬了起来——他等着听杜春娘交代的秘密了。

此时灯火幢幢,窗外明火微光,帐中昏光熹微。虚弱的林夜歪靠着雪荔,坐在床榻上,迷离欲碎地望人一眼,便让人心软万分。

雪荔还不曾说什么,杜春娘便先心虚:“小郎君,你是想多了。这乞儿和雪女初识,又是个半疯子。他可不认识雪女,雪女也生不出他这么大的儿子……你可误会雪女了。”

杜春娘嫌恶一般地将乞儿扔在窗口边的纱帐后,不让人走动,似怕污了自己这方地。她说完,就打发身后的乞儿:“莫来这里讨债,快走、快走。”

那乞儿大约被她赶了不只一两次,倒也不见外。杜春娘一赶,乞儿便木木然转身,翻窗欲出。

雪荔盯着那乞儿。

她看到对方露出的黑黝黝手臂上的疮疤。时入寒冬,气候越来越冷,乞儿身上的衣物却单薄无比。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巴里少一颗牙。乞儿眼神也十分的不灵动,被人推搡,也要迟好多分才反应过来。

乞儿翻窗跳的时候,甚至在窗棂上磕绊了一下。

林夜幽幽道:“他和阿雪好像。”

雪荔怔住,低头看靠着自己的小公子:林夜什么意思?

林夜顶着容白脸,幽幽然笑,望雪荔的眼神又带着几分幽怨:“他方才的动作,让我想到以前的阿雪。很久以前,我刚与阿雪认识时,阿雪就这般迟钝……你们真的没有关系吗?”

他又开始作秀,泫然欲泣:“即便不是母子,也有旁的关系吧。阿雪你说吧,无论什么秘密,我都承受得住。”

雪荔黑岑岑的眼珠子,若有所思地盯着林夜。

不待她分辨出什么,那个刚赶走乞儿的杜春娘,便没好气地走来,无语道:“小郎君就不要胡搅蛮缠了吧?真要说关系,出现在我房间中的人,那也是和我有关系……你们两个小孩子有什么秘密,我管不住,但你们若肯花钱,想听的,必然是我身上的秘密吧。”

雪荔和林夜一同伸长耳朵。

杜春娘一时拿他们无话,一时又见两个少年人挨着坐,齐刷刷的动作,分明可爱。

她露出几分恍神之色。

若是当年还在,若是时光未逝,若是故人长存,是否今日……

杜春娘坐在床前圆凳上,好一会儿,她从回忆中醒过神,望着床榻上的两个少年人:“闹了这么一出戏,宋琅肯松口让你们来找我,你们应当也猜出来了一些事情——他可有告诉你们,十九年前的杨氏灭门案?”

雪荔:“说了。”

杜春娘松口气,又露出一种局促与怅然并存的神色。

她好一阵子才说下去:“他如果连这个都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瞒的。没错,他要你们带走的秘密,就是我——我是‘杨氏灭门案’的幸存者。”

雪荔反应平平。

林夜夸张的:“哇。”

而杜春娘看得出,这两个少年人早就猜出来了。正因为这两个聪明的孩子猜出来了,才愿意跟她闹一出,只为从她口中听到故事。

但对杜春娘来说,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说是灭门,其实算的上屠城。十九年前一个冬日,我自暖烘烘的炕上醒来,外面便变了天。杨家七十二口人尽亡,为了给这些人报仇,满城起事的百姓也被杀了个干净。一直闹到凤翔军进城,平息这场霍乱。”

杜春娘很平静:“那年,我只有十五岁。”

雪荔不合时宜地想到宋琅的话:宋琅说过,他刚认识师父的那年,玉龙便只有十五岁。宋琅在大雪弥漫的山间遇到玉龙,玉龙站在血泊中,抱着一个襁褓……

在宋琅的描述中,玉龙幽静,孤寂,伶仃。

林夜:“你是杨氏遗孤?”

杜春娘未置可否,只耸肩。

雪荔:“我师父玉龙,也是杨氏遗孤?你们和宋琅一样,都是为了复仇?”

杜春娘仍然未置可否。

雪荔:“满城百姓不是都死了吗,你们在朝谁复仇?你们不是已经——”

“谁说都死了,”杜春娘刷地起身,涨红面孔,神色激动,“那些人灭我满门,后面军队接收,保护了一批人,他们都去从军了……以为当了军人,为皇帝效力,就可以免除一死吗,以为为国而战,就能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吗?绝无可能!杨家七十二双眼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一个人!”

杜春娘咬牙切齿,她神经质一般地开始念一些人命,脸上浮现一种似哭似笑的神色:

“钱大柱,杨家的伙夫,出事那天,主动开后宅门,把老爷夫人堵进门出不去,看着外面的杀神一步步走来……”

“陈友光,和杀神勾结,里应外合,在前厅烧了把火……”

“最可恨的是刘明回,从小被杨家收养,叫老爷一声‘干爹’。出事的那天,他非但不通风报信,还跟杀神联合起来,后来他们一起封了整座凤翔,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雪荔敏锐:“杀神是谁?”

杜春娘却陷入回忆中,好像没有听到少女的问话。杜春娘齿关颤颤,满面惶恐。

她年岁已大,回想当初惨事,整个人忍不住痉挛哆嗦,脸上刷的白粉一层层落下,露出她张皇苍白的神色。她怕得要往哪里躲去,她陷入一场噩梦,她四顾回望,似想找些依靠。而她一扭头,对上了一双静黑的少女眼睛。

雪荔安静地坐在床帏后,漆黑的眼睛,与故人的一双黑眸,何其相似。

杜春娘安静了下来。

而这少女好像无视她的回忆,好像没有心肝良心,一针见血:“百姓们为什么要冲入杨太守府邸?凤翔和金州连年开战,不是从十九年前开始的,而是从南北周分开的那日开始的。一百二十年的苦都忍得下来,为什么十九年前忽然揭竿而起?”

杜春娘垂下眼:“兵祸非一日所养,百姓不想打仗。”

她抹掉眼中掉出的眼泪:“他们恨杨家,我也理解。如今我隐姓埋名,便是不想与满城百姓为敌。杨家已经没了,当年的百姓大都死光了,我现在只想过自己的寻常日子。但这是因我懦弱……想来玉龙楼主那样伟岸英武的大人物,是不会放过仇人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

林夜眼皮微擡。

此女和玉龙的关系,并不如她话中表现的那么融洽。

林夜擡眸那一瞬,杜春娘窥到少年眼中的几分深意。她忙挪开目光,好让对方无法窥视。

雪荔冷静得近乎冷漠:“你是在告诉我,我师父和宣明帝合作,和霍丘国合作,都是为了制造一场战争。他们想用战争杀掉整只凤翔军……”

林夜微蹙了下眉。

似乎怪异,但又似乎解释得通。

如果非要制造一场战争,那么阿曾作为杨增将军的“必死”,去年凤翔军的失控,与川蜀军的同归于尽,便都能有所解释。

然而仍有不通之处。

他总觉得,宣明帝应该知道一切……如果只是一出杨氏灭门案,玉龙有必要做出如此迂回之事吗玉龙武功高强,即使仇人躲入军中,她想杀人,也没必要非要借助战争吧?

难道是因为,百姓围攻杨府,是战乱,所以玉龙的报复,就要用战乱?

不对啊……

林夜眉头时松时蹙,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但是杜春娘双目噙泪,满面哀伤,回忆往事时的痛恨与后怕神色,不似作伪。

难道是因为林夜自己经历的战争太多,他已经养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对世间普通人的痛苦,已经视而不见了吗?

林夜茫然无比。

雪荔:“那个乞儿,为什么叫我‘娘’?”

杜春娘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乞儿身上,愣了一息才挪开目光,口上嘀咕:“谁说他叫你了?”

雪荔心想,因为那个乞儿,就是看着自己的眼睛喊的。

但是杜春娘擡胸,咬牙片刻后自暴自弃:“他是我的孩子,他叫的‘娘’,是我。”

雪荔和林夜齐齐怔住。

当娘的人,开着青楼做着生意,观对方买卖雪荔衣物的奸商品质,杜春娘绝不会缺钱。而那个乞儿,在冬日衣衫褴褛,冻疮频频,饥肠辘辘,浑身酸臭。

这样的人,怎会是母子?

杜春娘冷冷道:“不是自己甘愿生出来的孽障,打胎也打不掉的孽障,我不承认是‘母子’。”

杜春娘:“我没掐死他,我留着他一口气,我时不时接济他……已经很良善了!难道要我大发善心,好好养护?我看到他就想到当年的事,看到他就能想起那个掐着我腿、把我往墙上撞的男人的嘴脸……这样的孽种,凭什么跟我一同生活?!”

她双目中的泪意映着屋中烛火之光,痛恨愤懑之色,让雪荔和林夜齐齐怔住。

雪荔观察她,没有明白杜春娘的话中内容到底是什么。

而林夜已经了然。

在雪荔直白地开口询问前,他一把捂住雪荔的嘴,垂下眼,有些不敢直视杜春娘:“抱歉,揭你疮疤,实非所愿。”

屋中只有女子加重的急促呼吸声,偶尔伴随着哽咽,杜春娘没有开口。

林夜缓缓从床上起身,躬身朝杜春娘行了一礼:“杜娘子放心,我与阿雪只为打探,绝非揭露。娘子可以继续在凤翔开青楼,凤翔外的风雨,我们不会引到娘子身上。”

杜春娘好像平静了一些,说:“宋琅让你们找我,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听这些事。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便再不想和那些人那些事扯上关系。你们回去告诉宋琅,不管他和玉龙要做什么,都别打着我杨家人的旗号。

“杨家人已经死光了,杨家人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成为千百年后的罪人。我们这样茍且偷生的蝼蚁,和他们这种做大事的人不一样,我只想安静……雪女,回去告诉你师父,莫找我,莫惹我,莫提杨家旧事,莫翻出当年的账本!

“她若要整个天下戳杨家脊梁骨,我也会和她不死不休!”

雪荔没说话。

显然,偏居一隅、生活在凤翔的杜春娘,既不知道天下鼎鼎有名的“秦月夜”楼主玉龙身死之事,也不知道如今雪女和“秦月夜”结仇,双方不再同行。

雪荔为探查玉龙旧事而来,宋挽风他们将整个天下闹得鸡犬不宁,杜春娘看似并不知情。

雪荔还有满肚子疑问。

但林夜朝雪荔使眼色,雪荔这一次看懂了林夜的眼色,并未开口——

两个少年人离开“风月阁”时,天已大亮。

他们走出巷子,冬日巷子布了些迷雾,夜间的歌舞升平褪去后,他们回头看,只能看到雾中青楼朦胧的影子。旧事被人藏匿,旧人隐居市井。

林夜打个喷嚏。

雪荔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朝她笑一笑:“我没事,刚出热屋子,被冻了一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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