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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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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此次来金州,陆轻眉没有见过一次陆良辰的面。和亲团支支吾吾不肯据实相告,陆轻眉便猜,也许是粱尘任性,知道她与父亲都在,便躲开了他们。

粱尘不喜欢他们,就像李微言不喜欢他们一样。

他们是关不住的囚鸟,而她是枯败的荷叶。荷叶深植泥沼,白鸟振翅于天,翺翔四野。

她终日仰首,始终不能理解,但已然学着接受。

她只要求——“告诉林夜,李微言可以跟着他们走,但在诸事了结后,林夜要保证,把李微言与陆良辰还回来。我可以在父亲面前为他周旋,但南周不能没有皇帝,陆家也不能失去良辰。

“林夜答应这些,陆氏才会继续和他谈合作,继续……支持他的大业。”——

宋琅在照厅烧一炷香,背对着进来府邸的众人。

太守府如今被收监,和亲团一到,侍卫们包围府邸,站在墙头、树上、檐角,监视着这座府邸人员的进出。孔老六第一次进入这种大官的府邸,一路上看到亭台楼榭,雕梁画柱,难免有恍如隔世之感。

如果不是兵人计划这桩阴谋,将他这样的江湖人和林夜小公子联系起来,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胆量登上官员府邸。

可孔老六心中也悲愤万分:他为查清友人的去向而来。他已经知道这都是“兵人计划”,半死半活的兵人已经没救。他试图阻止敌人继续作恶,可如果这整桩事,和朝廷命官都脱不了干系,和坐拥天下的皇帝都脱不了干系,他们到底要如何反抗呢?

管事通报后,宋琅回身,照厅门打开,林夜与雪荔走在最前方,窦燕、阿曾、李微言在后,孔老六等人,到底露怯,走在最后方。

宋琅的目光,落到雪荔的眉目上。

宋琅:“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雪荔:“你自然知道。如今事情已经隐瞒不住,无论你瞒不瞒,我们都会知道真相。你不如早些告诉我们。”

宋琅:“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放过宋挽风,饶他一命吗?”

雪荔怔怔看他。

“不能,”林夜干脆利落,拥着厚氅,且笑一声,“他叛变家国,和霍丘联手,叛国者当诛。你又有什么资格求情?你知晓一切,却装作不知,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你为别人求什么情?”

宋琅平静道:“如果我说,他做的所有事,本来就是玉龙要做的事呢?”

雪荔静静看来。

多年前的风霜重淋一身,她至今听到这桩事,都心间颤抖,好像重新回到那日的战场,看到密密麻麻的兵人,看到宋挽风站在千军万马后——“小雪荔,你真以为,师父不知道吗?”

雪荔轻声:“……你是不是认识师父?”——

玉龙和春君行在山林中,渐渐远离洛阳行宫。

行宫外的山洞中,本应躺着玉龙的尸骨。这在“秦月夜”是桩机密,风师知道,春君知道。但春君以下,就连那位亲自去取血的夏君,都不知道玉龙楼主的生死之谜。

也就是说,会去行宫山洞看望玉龙的人,只有风师和春君。

而今玉龙离开那里——

玉龙淡声:“他不会去山洞,也不会发现我离开的。你无须派人严密守卫,他疑心重,你派的人越多,反而越容易将他引去山洞。”

春君笼在黑色袍衫下,声音同样很淡:“风师如今忙着与霍丘国周旋,与宣明帝周旋。他们在布置计划对付南周兵马,暂时应当发现不了楼主的‘复生’。”

玉龙:“他不敢见我。”

春君沉默。

春君半晌道:“如今,‘秦月夜’被风师把控,我也无法与他夺权。楼主若是现身,说不定可以挽回败局。”

败局吗?

林中风簌簌,迎面如刀,长久的沉默在树林海浪中飘曳。

走在前方的白衣女子笼在烟岚山雾中,渺茫无比。春君跟随着她,却觉得从未看清她——她始终是当年那个带他上山、建立“秦月夜”的玉龙。

神秘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玉龙楼主。

“许多年过去了,许多事也过去了,”玉龙说话很慢,她旧日便是寡言之人,而今苏醒,口齿艰难,说话更慢,而这让她看着更加缥缈、冷清,“在诸事了结前,我想回凤翔一趟。”

那里,是噩梦的开始。

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宋太守府中,宋琅颓坐于桌边,许久不言。

众人不打扰他,他像陷入回忆,可他擡头时,看到满堂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话从何说起。

林夜观察着他,这位太守不过三十余岁,又一派文质儒雅,本应是正当风华的年龄。但而今他坐在照厅,再是儒雅的面容,也因两鬓斑白、眼角细纹,而添了许多风霜。

而雪荔也迟缓地意识到,按照李微言给出的时间线,宋琅的年龄,其实和她师父差不多大。

她最后见她师父时,她师父虽遍身血污,却仍皎然秀丽,如月中仙子。

而当着太守的宋琅,却眉眼倦怠,垂垂老矣。

雪荔朝前走:“你认识我师父,对吗?”

在宋琅擡眸前,雪荔恍惚道:“我的意思是,在宋挽风被我师父带上南宫山前,在宋挽风跟着师父习武之前,你就认识我师父了。我的意思是,在你当凤翔知县的时候,你曾失踪整整一年。那一年,你是不是和我师父在一起?”

宋琅惊讶又释然地看着她。

宋琅:“玉龙将你养得很聪明……”——

“比起雪荔,”玉龙和春君说,“挽风确实更适合‘无心诀’。”

二人在林木霜叶间行走,漫山黄叶与红枫飞舞,恍惚间,玉龙想到的,是多年前的秋日,她带宋挽风上山的那一年。

那一年,雪荔只有五岁,宋挽风只有十岁。

小小的、干净的、剔透的小少年被她牵着手,步履蹒跚地跟她登上南宫山。一路上,宋挽风都在掉眼泪,一直在抽泣。可他又担心她抛弃,强力忍耐。

他自然应当哭。

娘亲在战乱中惨死,只因父亲顾不上他们,只顾着为满城百姓奔走。父亲救下了城中百姓,只有自己的家人死在战乱中。那些年,南周与北周之间无休止的战争,让人痛恨又畏惧。

放眼整个天下,这不算乱世。

但对于金州来说,对于凤翔来说,这就是乱世。

宋挽风深恨自己的爹,在亲手埋了娘亲后,他不看父亲抱愧的眼神一眼,毅然决然跟着玉龙离开。他厌恶人间战火,他想去别的地方——如果他有很高的武功,有很厉害的身手,是不是他身边的人,便永远不会离开?

可是,玉龙不愿意将“无心诀”教给他。

他跟着师妹偷学武功,玉龙发现后,玉龙亲手废掉他体内的“无心诀”,让他这辈子无法练“无心诀”。

很长一段时候,宋挽风很伤心,觉得玉龙待他残忍。

而又很长一段时间,宋挽风痴迷于自己的师父。

他在痛恨与痴迷间左右徘徊,步步挣扎。他一步步陷入泥沼,爱恨于他,都是罂粟。

此时,山风过耳,万林如涛。玉龙的声音被淹没在林海浪涛间:“挽风是宋琅给我的一缕风,我不知宋琅为什么弃了挽风,我第一次见那个男童,他娘死了,而他坐在黑瓦间,像一团潮湿的糯米。糯米虽白,却也粘牙。我想,怎么有小孩这么爱哭,怎么也不停……哭得好可怜,哭得,像个人。”

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在她身边长大。他渐渐温文尔雅,渐渐独当一面,他反过来在黑夜中陪伴她,依恋她……

春君脑海中浮现的,是自己幼年被玉龙捡到,带回雪山时,那个少年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一瞬,如蛇一般锋锐,淬着毒汁,警惕难掩。那是,常年不安的人才有的阴鸷。

玉龙轻声:“无心诀,是我自创的功法。”

春君擡头。

玉龙:“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毁灭而存在。我豢养一只恶鬼。

“……不是挽风。从来不是挽风。”

春君:“……是雪女?”

玉龙:“对你们来说,事情应该从十九年前开始。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凤翔有过一场震惊天下的灭门案,‘杨氏灭门案’。”宋琅说,“那一年,我刚到凤翔。江湖上,至今应该有些流言吧。”

孔老六困惑地皱眉。

他身后有一个年长些的江湖人“啊”一声,想了起来:“是听说过这么件事。好像是凤翔连年打仗,老百姓受不了,就有一日,全城百姓揭竿而起,杀了杨太守一家。杨太守的那些侍卫,反杀城中百姓。等凤翔军得到消息赶到凤翔援助的时候,满城人都死了个干净。”

年长者露出不忍的神色:“一城人,互相厮杀,老人、妇人、孩子、壮年汉子,全都死干净了。我是听人说的……这件事在北周也是秘辛,具体事宜,我们都不知道。”

宋琅看着雪荔,说:“你们可以去凤翔,找一个如今叫‘杜春娘’的人。你告诉她,让她把守了多年的秘密,交给你们。”

雪荔垂眸。

林夜道:“你在拖延时间。”

雪荔:“你在为谁而拖延时间?你在保护谁?”

宋琅不语——

玉龙与春君站在山巅,望着通往凤翔的山道。

她听到耳边的尖啸、嚎哭、惨笑,密密麻麻,汇集如刀,一片片刮在她身上。天下之事,来时轰轰,去时空空。她倏然回头,故人的身影在云雾中散去,错落无序,只留残念,在她的记忆中反复。

春君发现她的恍惚:“楼主?”

玉龙:“研习‘无心诀’,让我记忆经常出些问题。我看到了些旧日光影,想到了十九年前的‘杨氏灭门案’。”

春君:“属下没听过。“

玉龙:“嗯。这在北周属于机密,整整一座城的人死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宣明帝大怒,要藏起来这桩事,免得天下百姓为之惶惑。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有人牵头。恶徒逍遥在外,旧人孑孓挣扎。”

春君:“……楼主是那件惨案的幸存者?楼主是为了复仇?”

玉龙道:“去凤翔吧,我会一路说给你听。”

春君飞快看一眼玉龙。

他效力于玉龙,奉献于“秦月夜”。他是四季使之首,他远远比不上楼主的两个徒儿。而今楼主的两个徒儿拔刀相向,楼主……又想做什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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