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Z先生”再次发帖《我是黑道大哥的儿子,我有话说》。经过前两个帖子的预热和铺垫,这个帖子立刻成为当天最火热的帖子,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悬在首页最前面被网友们疯狂地回复,几乎几分钟就翻一页,而网友的意见和猜测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有些人声讨“Z先生”也不是什么好鸟,由胡中正及胡迁,进而声讨地产商人的原罪,由先前对胡中正的同情和支持转变为各打五十大板;有些人猜测这是因为分赃不均引起的利益之争,内讧;有些人则坚持支持胡中正,认为就算他是黑道大哥的儿子,也有自己的合法权利,何况人肉搜索表明,胡中正勤奋好学,成绩优异,并且刚刚走出校园,他父亲的过去与他并无多少联系,父辈的原罪不应该由儿子来承受,不应该搞株连,搞出身论;也有一部分人把矛头指向警方,甚至还有直接断定揭破胡中正身份的马甲就是警方所为;还有些人开始对这事件进行深层次的分析和评论,引经据典,上纲上线……一时间,强华论坛热闹喧天。
陆虎城慢慢地浏览,并无半点儿得意和兴奋,一切都如他所料,但是,这一切对他还没有用,这锅快要煮沸的水还差那么一把火,或者说,这把即将烧起的野火,需要引向某个方向,他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索,他面临人生最艰难的一个选择。
离开电脑,踱到窗边。陆虎城静静地眺望着夜色中的云州,这座美丽的城市,他在这里待了十年,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这个城市,他熟悉这里每一条街每一幢建筑,他的血脉精神都跟这座城市融为一体,他不相信最后,这座城市会抛弃他,一种坚硬而决绝的情绪慢慢在他心中积累,而他的身体一直僵硬地挺立着,保持着一种凝固的姿势,他的脸,在夜色中像一个冷峻威严的雕像,侧面生硬的线条显示出一种冷酷高傲的权力,如同那些在老式的黑白电影中高贵傲慢,掌握着生杀大权的法官和帝王。
半个小时后,他回到房间,再次拨打了莫留意的电话,请她帮忙发另外一个帖。他告诉了她另外一个邮箱和密码。
这次她发的帖子是《请看,谁在庇护胡中正的父亲!》。在这个帖子中,用真真假假的叙述揭露云州市市长陆虎城和胡迁的亲密关系,从资州开发区到左岸水榭和锦绣园区,包括他们从前在江城印染那个小镇上的一些交往细节,然后肯定地宣判:陆虎城一定拿了胡迁的钱,他们一定存在着某种权钱交易。这样一个帖子,对于一位政府官员来说,几乎可以立刻宣判他的仕途死刑,但现在,却成为陆虎城唯一的战术。他希望置之死地而后生,先把自己踩进污泥中,再咬牙爬起来,像无数次从前那样。
他并不想这样做,这不仅是苦肉计,也是破釜沉舟,不仅凄烈,而且险绝。此刻局势已经完全倾斜,他完全清楚以他手中现实的力量,肯定无法阻挡狂奔的权力马车,他不想被碾为齑粉,只有来这种狠招——他从来没有因为成为市长而丧失斗争的决心和勇敢,为了最后一线胜利的希望,他可以迎着子弹和刺刀冲锋到第一线去。
接下来,莫留意今晚还会接着发三个帖子:《旗帜还是妖魔?还原一个真实的猛虎市长》、《关于陆虎城们的深层思考》、《权力的原罪与救赎》。这三个帖子,将从一种看似客观的角度,逐步、有层次地把一个真实、略加修饰的陆虎城完全展现,叙述陆虎城是如何一步步通过个人奋斗成为一位猛虎市长的,揭露了他在仕途上的一些利己行为,却更多地堆砌他的政绩,对他的“猛虎风格”进行了渲染,最后欲扬故抑地强调了他主持的对大千集团的控股行为,宣称这种行为并不能对他的道德进行救赎,最后,归纳为一种“陆虎城现象”,把具体问题模糊而上升到一个理论高度,对现有权力体制下官员的异化进行深刻的剖析。陆虎城相信,这几个帖子再加上有关胡中正的争论,应该能够达到某种效果,并且,明天还有后续手段。
既然凭借他在这个权力场中的能量已经无力回天,他只有寄望某种外力,正如当量子波函数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中摇摆不定时,必须有更强的观察者出现。
这一个仲夏的夜晚,云州政坛最残酷最华丽的一出大戏拉开帷幕,戏中的所有人,都突然发现一切都偏离了从前的认识和判断,变得莫测,或者说是戏里有戏,天外有天。
而掀起这一切的人,这场戏中最重要的主角,却在这时默默地关闭电脑,静静睡去。
甄擎成为整个事件过程的观察者和参与者。莫留意的帖子出现时,甄擎正好在网上,他知道胡中正被拘押着,以为这是胡中正找的枪手来替他鸣冤,心中悯然。他给胡中正打了电话,电话果然关机。他用马甲在帖子后面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对云州警方的做法表示某些质疑,聊作对于这位他欣赏的“因纽特人”的支持。当莫留意发出第二个帖子,揭露胡中正的身份后,他为胡中正感到担忧和悲哀,再次用马甲表示支持,呼吁网友们要用理智、客观的态度来看待问题本身,不能因为事主的身份而对整个事件带上某种情绪和倾向。因为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马甲,没有人会听他的,一下子就淹没在海量的回复里。
后来事态开始扩大,当莫留意第三个帖子《我是黑道大哥的儿子,我有话说》发出来时,甄擎依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系列帖子背后隐藏着什么,反而觉得胡中正有些愚蠢,这样做只会把事件越搞越复杂,水越搅越浑,越不利于事件的善后处理,但是这时候,局面已经开始失控。网友对胡中正进行人肉搜索,像所有突发事件一样,事态已经趋向混乱,每个人都在拼命吐口水,声嘶力竭地宣扬自己,希望压倒莫名的对方,无数的暗流汹涌,甄擎根本捕捉不到事态发展的方向,但他像很多网友一样,已经被这个事件吸引,决定整晚都待在网上,全程关注。
晚上八点,这是网友们的黄金时间,这个时候,《请看,谁在庇护胡中正的父亲!》赫然出现,这个帖子几乎把甄擎震蒙了!
虽然,他早有感觉,胡中正事件像匍匐运行的野火,最终会冲破地面酿成燎原,可是没有想到,第一个烧到的人会是他这个“老朋友”。
“陆虎城绝矣!”甄擎在心中哀叹。这头猛虎这一次再也躲不过了。云州的形势本来就已经对他非常不利,再加上现在的网络舆情,他这市长看来是当到头了,谁也救他不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甄擎心中并无半分兴奋和欣喜,反而有一些莫名的茫然和失落。
陆虎城的出现,给本来已经鼎沸的胡中正事件火上添油。大权在握的政府官员、投资巨大的在建项目、黑道背景的房产公司,合在一起正是眼下最令人痛恨的权钱交易的典型结构,网友开始愤怒了,激动了,整个事件开始升级,影响扩散,超出强华论坛,很多帖子被其他网站疯狂转贴,越来越多的网友涌到强华论坛,论坛的IP流量创下半年来新高。
甄擎目瞪口呆地看着事件发展,当他回过神来,他拨打了陆虎城的手机。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是,陆虎城的手机关机!
后面的变化完全出乎甄擎的想象,就像一部曲折至极的悬疑片,当《旗帜还是妖魔?还原一个真实的猛虎市长》、《关于陆虎城们的深层思考》、《权力的原罪与救赎》几个帖子从八点半到十点相继贴出,形成一种链条,作为一位曾在机关单位待了七八年之久,这十多年又一直浸淫政治的专业人士,甄擎的政治敏感开始作用,他立刻联系了在线的版主,查了这几个帖子以及最初“Z先生”所发胡中正帖子的IP,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都来自省城,这说明操作者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不假思索,一个恐怖的念头扼住了他:陆虎城!
这一切,难道都是陆虎城背后操作?是这位猛虎主动为之?经过几分钟的认真思考,综合自己这么多年来对陆虎城这个人的认识,甄擎不得不承认,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陆虎城绝矣!同样的一句感慨,已经与最初的哀叹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对这位猛虎由衷的钦佩。甄擎万万没有想到,陆虎城敢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展开绝地反击,进行自我拯救。现在,甄擎完全明白陆虎城的战略意图了,从一开始,陆虎城就设想到某种可能,准备了这一招,像一个文章高手,极早地埋下最重要的伏笔。四个月前,他让他去研究《云州发展战略》,并不是想让他唱赞歌或者是进行批评这么简单,真实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当他陷入绝境,不得不铤而走险时引爆这个争论。虽然自己没有上当,没有听从于他,但是现在看来,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了,还是最终掉进了他的圈套,他写的有关权力探讨的几个帖子,无一不是在为陆虎城的终极行动做某种铺垫,最终成为陆虎城借力的工具。
这一刻,甄擎无比地震撼,他觉得自己败在这样一位强人手下并不冤,就算当年陆虎城不用小动作,综合各方面的素质和条件,一位英明的领导也应该提拔陆虎城而放弃自己,或者说,政治这座黯黑森林,只适合那些超级强悍的猛兽生存,而他,只适合做一个远远的、安全的旁观者,发表一些似是而非、哗众取宠的皮毛之谈,却永远无法坚韧不拔地身体力行。草根时事评论家陷入深深的挫败感中。
这个时候,强华论坛进入白热化。人肉搜索出陆虎城更多的资料,令人瞠目,陆虎城的经历和事迹让很多对于政府官员有固定观念的网友耳目一新,大开眼界,因此觉得自己有义务发表一点儿意见和感想。而那些自命不凡、文采斐然的写手,认为这是一个适逢其会、直抒胸臆的机会,抖擞精神,从容挥洒,一时间精彩的帖子层出不穷,观者如云,喜怒赞骂,各色纷呈。
甄擎考虑过以他的主ID“时非我”发帖揭破陆虎城的阴谋,但他意识到这肯定无济于事,首先他没有直接证据,而激动中的“群众”是懒得花时间去考虑和分析的,只能触发更多的反弹,让混乱的局面更添混乱,推波助澜,惹出更多的话题和麻烦来。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有冷眼旁观。
整个晚上就在吵吵嚷嚷中过去了,第二天上午十点,甄擎起床后立刻打开电脑,继续关注整个事态,这时候,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他也可能成为这次事件的主角之一。昨晚他克制了自己没有出面进行某种呼吁,但是阴谋者并没有放过他,一篇《陆虎城VS时非我》的帖子贴上了当时他和陆虎城在江城团委的一张工作照,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点明甄擎和陆虎城的关系,进而抛出怀疑论调:整整一天,不见大名鼎鼎的时非我发表评论,莫非是这次事件的幕后推手?同时,时非我四个月前写的那个关于权力的系列帖子也被翻了出来。甄擎无法再保持沉默,虽然明知可能越描越黑,不能平息事态只会引发更多的争论,但是,他必须为自己辩白,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和荣誉。他开始登录,发帖申明。“时非我”被卷入漩涡。
半个小时后,他接到一个来自省城的陌生的座机电话:“您好,甄擎是吧?”确认了甄擎的身份后,对方自报家门,是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省委书记顾绍毅想跟他见个面,询问他是否有时间。极度的震惊中,甄擎不由自主地答应,他无法拒绝也根本没有想过拒绝,然后对方告诉他十分钟后,会有云州市委的工作人员来接他去省城。
两个小时后,甄擎到达西川省委。就在这段时间里,很多网友趁着午休来到强华论坛发言,不复昨晚的盛况,但更加理智,讨论在某些若明若暗的引导下,往深层发展。有好几个帖子开始透过这次事件做本质的分析。比如《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官员?》这个帖子中,作者大胆宣布,如果让他来选择,他倒希望陆虎城这样的官员来管理一座城市。他对现在人浮于事的官僚主义进行了愤怒的抨击,对于只会夸夸其谈的干部们进行痛切的批评,认为选择陆虎城这样的实干家,至少能够让大多数老百姓享受到一些实在的福利。哪怕陆虎城做过一些不道德的事,但只要他能够为老百姓做实事,就是合格的官员。至于道德上的某些小节,他简单用一句“大礼不辞小让,大行不拘小节”来解释。谈及陆虎城的情人时,他认为更是细枝末节,在考核一位官员的各项标准中只能占很小的成分。苏裙勒索不成,也只说明一个事实:陆虎城根本没有出手,否则凭借一位市长的压力,那些房产商不会不就范的。而陆虎城向希望工程捐款更成为他口中一项值得大书特书的劫富济贫的侠举。
舆论已经开始转向。这个中午,顾绍毅来到省人民医院。
看见省委书记出现在病房门口,蔡松坡愣了好几秒钟,似乎不敢相信,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顾……书记……”
何恒抢了过去接过顾绍毅秘书手上的水果袋,顾绍毅直接走到病床前坐下:“老蔡,躺下。”
省委书记握着蔡松坡枯瘦的手,充满感动。省委明明知道蔡松坡身体不好,可是两年前为了尊重张红旗的意见,还是要求蔡松坡再站一班岗,而正是这班岗,把这位市委书记送到了病床上。想到蔡松坡在地震中的表现,想到最近几天这位市委书记还在亲自艰难地判断分析,做出对胡中正、苏裙、罗四维等人的处理意见,这种工作精神,令人敬佩。“好好养病,身体第一。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您表示感谢,你是人民的好书记。”
蔡松坡对省委书记的亲自前来表示了感谢,但他知道省委书记肯定有比探病更重要的事,几分钟后,他示意何恒,何恒心领神会地把其他的人带离病房。
“顾书记,你是想问我关于云州班子,还有陆虎城同志的看法吧?”蔡松坡问。
顾绍毅迟疑一下,点点头。“云州班子是到了必须要调整的时候了。叶杨同志关于‘11·7事件’的报告已经送到了我这里,卢长贵同志也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再加上锦绣园区的预售、罗四维出事,省委必须尽快做出应对,不能迟钝,更不能拖而不决。”面对这位身体已经完全垮掉的市委书记,安慰他安心养病尽快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的客套话,他说不出口。
“卢长贵?他倒是唯恐事不多。”在省委书记面前,蔡松坡毫不掩饰他对这位前市委书记、现人大主任的轻蔑和不满。
“卢长贵同志这封信回顾了他在云州跟陆虎城共事的经过,主要意思是,他认为,云州市市长陆虎城是一个道德品质卑下,惯会搞小动作,搞阴谋诡计的权力怪兽。”省委书记淡淡地说。这是另外一种询问。
蔡松坡冷笑:“他自己的道德品质也未必有多高尚。如果非要在他们之间选择,我宁愿选择那头猛虎。至少,猛虎还能够做事,勇于做事。”
似乎是因为从省委书记口中得到确认,即将成为身无羁绊的自由人,蔡松坡不再有所顾忌。但是省委书记考虑得更深一些。蔡松坡这样故作直言,未必没有帮助维护省委威信的原因。两年前,省委做出让卢长贵去人大的决定,实际上就是对陆虎城的一种认可。虽然,这里面有张红旗的因素。
蔡松坡停顿了一分钟,似乎是在做最后的思考,然后表情严肃地说:“对于陆虎城同志,我个人认为,要慎重认识。这个同志的优点与缺点都非常突出和明显,也许,这其中有一点儿作秀的成分。但是,某些时候,我们必须只看事实,而不能带着某种倾向和情绪做莫须有的推论。论迹不论心。这就是我的个人看法。但是省委有什么最终意见,我,完全服从。”
省委书记注意到了市委书记用词是“慎重认识”而不是“慎重处理”,同时,“倾向和情绪”、“莫须有”这些词都真实地表明了市委书记的倾向和立场,他对陆虎城还是持肯定的态度多一些。
当然,这也很好理解。作为搭班子的人,蔡松坡多少都要维护一下陆虎城,他们具有共同的政治利益,但是更重要的也许是,他和陆虎城都是张红旗一手提拔的亲信,无论陆虎城如何,他都不能落井下石,无论陆虎城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让他来当审判者和刽子手,这是他的政治道德。那么,对于这位市委书记的意见,是不是应该因此打一个折扣呢?顾绍毅沉吟着,他还有一个疑惑:蔡松坡是否知道强华论坛从昨晚开始的胡中正事件以及陆虎城的闪亮出镜?
走进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那一刻,甄擎觉得自己的腿似乎在发软。十多年前,他和无数机关干部一样,把这里想象成一生的圣地,十多年过去了,他拥了自己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在他的世界里,他具有绝对的权力和自信,而他世界之外的万物似乎已经很难影响他,但是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感到莫名的紧张和空虚,也许,这就是权力绝对真实的力量,对权力根深蒂固的膜拜和敬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
省委书记坐在办公桌后,看见他,站起身远远地伸出手来:“欢迎。”把客人引到沙发上坐下,秘书为他们倒水,然后点头离去。
“时非我同志。我可是早就‘认识’你了,大名鼎鼎的网络时评家。”省委书记笑着说。
甄擎嗫嚅着说:“不敢当,我以为像顾书记这样的干部,是不会关注网络上的……”
顾绍毅笑着用手指他:“怎么可能!连我们总书记和总理都在关注网络。党和政府对于网络这个新生事物一直非常重视,我们欢迎各界人士以各种方式参与到党和政府的工作中来,网络也是一种方式,网民也是国家公民嘛。尤其是现在,网络议政正成为一种新兴的、不容忽视的、日渐强大的方式,我们党必须正视这一点,必须正确面对、坦然包容和加以引导……其实,这也正是我今天请你来的目的。跟你们这些网络风云人物见见面,进行沟通,彼此交换一些意见,我认为是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也是一件非常有必要、非常重要的工作。时非我同志,我会把这次跟你见面的情况向那些待在机关的同志们转达,我也希望您能够把我的一些意见和想法,通过合适的途径,客观、全面地转达给您的同好,转达给更多的网友。”顾绍毅沉吟着缓缓地说。
“我会的,顾书记。”甄擎点头答应,认真地保证。“那好,接下来,我们谈另一个问题。我把你请来,是为了……”“陆虎城?”甄擎接口问。顾绍毅笑了:“是的,是他。我看到了你在强华论坛的帖子,今天把你请来,也是想听听你对这次强华论坛热议的胡中正事件,以及云州市市长陆虎城同志的看法。你刚才也说了,你以前跟陆虎城是同事,对他有一定的了解。”
甄擎坐直了身子,这一刻,他真正紧张起来。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他完全清楚省委书记想听的不是关于胡中正事件,而是关于陆虎城这个人的意见,因此他的话很可能影响省委书记的决定,影响一位市长的命运,影响云州几百万人,尤其让他感到压迫的是,他要评论的人,是陆虎城。但是,他无法拒绝省委书记的请求,他也不想拒绝。
“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我无权对这个人进行评判,或者说,这个人远远未到盖棺论定的时候。”十分钟后,甄擎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得很慢,显示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认真的思考。
“在工作能力上,他是称职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他总能够在别的官员不知所措的困难局面前创造条件,通过一些看似另类、实则巧妙的手段达到目的,完成一些别人无法完成的工作。
“他能做事,想做事,敢于拍板,某些时候也敢于承担责任,不畏权威和上级领导,像一头猛虎,相比起来,他的一些同僚只能像是一群亦步亦趋的小鸡。
“但他做事任何时候都带着强烈的功利性。他善于钻营,善于捕捉时机,能够发掘出一些机会,以一种非常另类的方式媚上邀功,进而获得提拔,当然,他的政绩是实实在在的,在这一点上绝无半分虚假,最后成为他仕途的坚实台阶。你可以说他为了政绩不择手段,道德不高尚,但不得不佩服他这种干劲和精神,还有那被故作的粗豪掩饰的精明。
“这个人骨子里没有同志间的友爱,互相帮助在他那里变化为‘可以利用’,无论是上级领导,同事还是朋友,只要对他的仕途有助,他就会对你好,否则,你很难在他那里得到一个笑脸。而某种时候,他会轻松自如,毫无负疚地把他所谓的‘朋友’出卖,比如这次云电入主大千房产。
“这个人意志坚定,精神顽强,愈是困难,愈能激发他的斗志和潜力,哪怕别人认为他已经死定了,他也不会轻易认输。顾书记你也看到了,就算现在,他还要如此蹦跶——我可以判定,强华论坛是他自编自演的大戏。他这人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流泪,见了棺材也不会流泪。当然,从褒义上来说,他是坚忍不拔。实际上,我觉得我们很多官员已经被舒服的环境泡软了,一心追求享受,这就是腐化变质,而艰苦朴素,吃苦耐劳,正是我党非常可贵的品质之一,很多干部已经丧失了这种品质。
“他的私生活是有问题,但他没有遮掩过,而那个女人,也的确是他的初恋,他们的过去很复杂,所以很难界定这种关系,而且,据我所知,他的确从来没有打电话批条子为这个女人谋利。这并非说他操守高尚,而是在他心中,仕途高于一切,他绝不会因为女人而触犯他的根本利益,更不用说违法犯纪,相比权力,女人对他不过是一种工具,哪怕是他的初恋情人。
“最重要的,是他跟胡迁的关系。这可能是他犯的最大错误,政治上最大的污点。我知道他的过去,我能理解在那种情况下,他似乎别无选择,他不依靠胡迁的帮忙,就很难爬上去。他跟叶杨、关小予和宁仲一这些官员不同,他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一下,他唯一依靠的人就是他自己,可是,顾书记,我们都知道,这世上很多时候并不是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够成功的,还需要一些外力,陆虎城不具备这种条件,而他权欲熏心,最后,他铤而走险跟胡迁勾结,跟魔鬼签订了契约。
“他肯定也知道这种错误是不可饶恕的,所以他一开始就为自己设置了某种底线和保护,比如左岸水榭和锦绣园区在他的主持和监督下,目前都没有听说过有工程质量问题;比如他把从胡迁那里拿的钱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
“所以说,很难客观而全面地评判他,简单的对与错、是与非都不适用于这头猛虎。”甄擎最后做了总结,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顾绍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算计过你,你辞职也是因为他,你本来应该对他充满怨恨,可是现在听你说的这些话,却似乎是在为他辩护?”
“我是恨他,但这个人也有很多值得我佩服和学习的地方。这些年我经常反省自己,常常都想到他。”甄擎老实地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今天顾书记为什么要把我召来说这些话,我不想因为我个人的情绪而影响顾书记您最后对这个人做出的判断,影响省委的决定,我希望自己能够尽量客观、公正地表达自己对于这个人的认识和看法。”
“客观和公正是一位时事评论家的基本要求。这种时候你没有落井下石,没有辜负你在网上的名声。也说明你是一个政治道德高尚的人,这一点你肯定比陆虎城强。”省委书记对甄擎微笑着夸奖一句,想起蔡松坡的意见,再想到他亲自打过电话询问的霍琛、岳清明和宁仲一,还有目前没有沟通的张红旗,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昨晚真是他自编自导的吗?这头猛虎,倒真是会折腾。”
甄擎听不清楚省委书记话中是褒是贬,如果换了别人,他可能会知趣地保持沉默,但是因为是陆虎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忍不住出言试探:“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不甘坐以待毙,所以想掀点儿狂风巨浪,演一出残酷而华丽的落幕大戏……”
“谁说他大势已去?”顾绍毅飞快地接口说,“他的政治嗅觉非常敏锐,按照以往的用人惯例,他这样的人的确可能被拿下,他感觉到了,所以他想做点儿什么来改变,他的确聪明,知道会借势,会造势,呵呵,还真给省委出了难题。”
省委书记想到了上午组织部长给他的电话,中宣部和中组部都注意到了强华论坛这次热议,也是第一次如此高级别的官员成为事件的主角,整个西川省委,现在都面临非常大的压力。从上午开始,他就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来应对这件事,他深切地知道其中厉害,一旦处理不当,很可能引起骨牌效应,不仅给西川省委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甚至可能让党的整个组织工作变得被动。意识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顾绍毅的眉头压了下来,脸色沉峻。
“其实也没有什么。”甄擎瞥着省委书记脸上的表情,继续试探,“陆虎城的意图一望而知。他希望垂死挣扎一下,哪怕不成功,这符合他的‘猛虎’个性和一贯的作秀风格,他甚至希望因此成为一种代表人物,成为一个符号,在云州市志上留下重重的一笔,以后云州的官员们,都忘不了他。”
“或者他的野心不止于此。”顾绍毅脸上露出淡淡的讥讽,“他想把一个官员的任用问题,弄成一起政治事件。他想把个人的问题,上升为一种现象。
你说的符号不错,他想成为这一类官员的代表人物……”顾绍毅叹道:“陆虎城……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呢?珍珠是蚌生病的结果。
这位带着明显病症的特殊官员,却闪着珍珠的光芒。我真希望他能够有一种觉悟,如果这一切真是他自编自导的话,他这一切努力,不仅是想对于自己职务的拯救,更应该是对自己道德的救赎、精神的救赎。”
甄擎沉思。“你能否分析一下,为什么会出现陆虎城,或者如网上所谓的‘陆虎城们’,出现这种官员的异化现象?”省委书记转了话题。甄擎笑着回答:“最直接的回答可以是:因为当初任命了陆虎城做云州市市长。”
顾绍毅笑了。这个玩笑让沉闷的气氛轻松了一些。他想起当初陆虎城的任命,宁仲一调走,如果再派一位市长前去,很可能重蹈宁仲一的覆辙,那么,要解决矛盾除非是安排一位温和保守的市长,否则就必须调离卢长贵。这两种办法都明显不太合适,与其这样,不如让陆虎城试试,况且还有张红旗和宁仲一的原因,严宇也支持陆虎城,这一切加起来,陆虎城被提拔,并且直接影响了两年后省委的决定,让蔡松坡跟陆虎城搭班子,卢长贵去人大。
“那么,这以前呢?”省委书记问。“你是说换一个环境或者换一个人,会不会同样出现一位猛虎市长?”
甄擎沉吟着说,他没有考虑省委书记的感受,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但是历史没有假设。”
顾绍毅在心中叹了口气。甄擎在明显转移话题,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或许,他对省委书记,还是保持着某种隔阂,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非常敏感,难以说清,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他靠在沙发上,目光看着远处的墙壁,似乎穿透过去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良久,他才深沉地叹出这口气:“我们可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有些人,一生都在作秀,但如果他能够一直坚持到底,那么,你说他是一个真君子还是伪君子?蔡松坡说,论迹不论心。我们到底该如何来评论这样的人呢?或者,我们还是只能以事实为准则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甄擎,笑笑,“我现在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这个问题应该拿到常委会上,让同志们都来发表意见,再做决定吧。”
甄擎再次赫然。他的心思并没有瞒过睿智的省委书记。
顾绍毅站起来,仰着头若有所思:“但是我相信,这个问题是一定有答案的。我们共产党人一定能够解决的。”
他转过头看着站起身的甄擎:“我很喜欢一段话。‘历史是条长江大河,永远向前流动。在历史的潮流里,转型期是个瓶颈,是个峡谷。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峡谷’终必有通过之一日。从此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
“我们现在就已经开始看到太平之洋的曙光了,百转千折的三峡终将穿越。只要我们的领导人以领袖群伦之智慧、坚忍不拔之毅力、奋发图强之精神继续前行,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即将来到!’”
省委书记的声音低沉、平和,蕴含着一种宁静而坚定的力量。
夕阳西下。云涛咖啡屋。陆虎城坐在靠窗的位置,呆呆地看着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鸽群,它们飞过去,飞回来,像迷失了回家的路,它们从窗前掠过,金色的翅膀优美而悲怆。他想起一个比喻:像个没写地址的信封。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无处可去。
他拨打叶杨的电话,在报了姓名之后,他简短地说:“老地方,云涛咖啡。”在对方没有开口之前,他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叶杨出现在云涛的门口。“请我过来做什么?欣赏你的精彩表演?”叶杨冷笑着在对面坐下,轻蔑地看着他。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来杯咖啡,像上次一样?”陆虎城淡淡地说。“强华论坛的闹剧是你自己弄的吧?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影响省委的决定,扭转局势?虽然,我很佩服你这一招,你的确是一头猛虎,但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分析过了,你这样做,只会促使省委更快下定决心割除你这颗毒瘤。”叶杨恶狠狠地怒目而视,而陆虎城以沉默回应。
叶杨身子前倾,“你知道你像什么?小丑!不,小丑还不足以形容你。你就像街上那些裸露出身上伤疤乞讨的乞丐!你就是个政治小丑,政治乞丐,丑陋而且让人恶心,你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云州,成为所有官员的耻辱。”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陆虎城依旧是那句淡而无味的回答。“还在寄希望于常委会?”叶杨忍不住笑起来,“有时我还真拿你没有办法,你的顽固让人不服不行。”“你不是省委常委。子非鱼,所以你的看法也许是错误的。”陆虎城好脾气地说。
“但历史不会错!我可以肯定的是,明天这个时候,我依然是一位前途无量的厅级干部,而对于权力孜孜以求的陆市长,明天……就如这窗外的夕阳,将成为历史。”叶杨正气凛然地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吗?因为你代表了权力中恶的一面,而我,代表了正义和公平、积极和健康。”
“恩格斯有一个著名的论断:恶是推动人类历史前进的原动力。如果你真要那么分类,我也并非一无是处。”
“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肆无忌惮地用卑鄙手段算计同僚,可以受贿,可以养情人?”叶杨飞快地接口“你让我怎么做?”陆虎城突然有些激动起来,“一辈子当个无用的老好人?一辈子当个木偶一样的应声虫,被那些蠢猪一样的上司呼来唤去?一辈子无所事事地混在机关里,死的时候连件值得回忆的事都没有?这不是我陆虎城想做的官,也不是我陆虎城想要的人生。我来了,我就要用我自己的做法来做官,我要做事,要出政绩,要做更大的官,做更大的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要冲出重重包围,必须把很多人踩在脚下,必须踩着他们的肩头爬上去,我要变强,如果我不够强,就会被人欺负,被人踩在脚下,就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就是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你可以说这是官场丛林法则,是的,我承认,我从来不讲什么道德,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就是我,陆虎城,猛虎市长。”
他喘了口气,并没有停止:“你可以问,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说,难道只有这样做才能够爬上去?我回答你,是的,必须这样。我没有你的命好,不像你、宁仲一、关小予,不像你们,似乎天生就可以做官,别人一生奋斗的目标,却只是你们微不足道的起点,我只有用些另类的办法和手段,才能够一步步向上爬,才能够成为这个城市的市长。
“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可能还是农机局那位党组书记,或者更早的印染厂的一位下岗工人。
“我不想庸庸碌碌地过这一生。这就是我的选择。也许,我以前的道路走得有些偏差,但是,这已经无法改变了!而且,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改变。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只能如此选择,还是只能如此走。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权力不也是这样!权力就是这世间最有价值的资本,为了攫取权力,有些时候是必须要让手上沾些血的。戴高乐说:每个实干家都具有强烈的私心、自尊心、冷酷无情和狡诈的本领。如果他们能以此作为达到伟大目的的手段的话,所有这些都可以得到谅解。”
——可惜省委书记听不见这一番谈话,这正是他向甄擎提出,而那位草根时事评论家没有回答他的答案。
“所以你就选择了不道德的方式?”叶杨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话头打断了慷慨陈词的猛虎,责问。
“你总喜欢用道德来指责我。实际上,能够站在道德的云端俯视别人的,只有那些超级圣人,你不是,我也不是,我们都没有资格在这一点上指责别人,我们没有任何资格来区别评判所谓的君子和小人,或者可以说,这世上本就没有纯粹的君子和小人,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平凡地活着。”
“好吧,那就来说说那些普通的人。罗四维、胡迁、苏裙,还有更多的人,你难道不为他们感到歉疚吗?”
“我为什么要?二战德国总崩溃的时候,宣传部长戈培尔自杀前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民选择了我们,现在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张大赌桌,苏裙、罗四维、胡迁……他们把赌注押在了我身上,就必须承担输的风险。”
“那么,我们就再来讨论你口口声声的‘实干家’吧。政绩可能是你唯一能够为自己解释的冠冕借口,是你所有一切不道德行为的基石,可是,你完全有一种认识上的错误,单凭政绩来评价一位政府官员,这是一种片面的观点。省委不会那么简单。”叶杨换了个方向进攻。
“那么,你认为省委会如何决定呢?”陆虎城问。这个问题,本是叶杨最初提出的,可以绕了一圈之后,被陆虎城再次提起。“我不知道。”这一次,刚刚还很激昂的监察厅副厅长突然沉默起来,良久才回答,他的脸上露出沮丧之色,声音也低了下来,迟疑一下,似乎有某种奇怪的力量在促使着他,他决定跟陆虎城说实话:“在写给省委关于‘11·7事件’的报告中,我认为你这位云州市市长,并非十恶不赦。这就是我刚才为什么说话冲动的原因。我是生自己的气。”
“好吧,我也跟你说实话吧。我没有想到省委常委会开这么久,等待的时间如此难熬,我想让你来陪陪我。”陆虎城脸上有微微的尴尬。他们互相望望,都把目光转开,想笑,却觉得有些别扭。
“真难想象,这种时候你会想到我。”叶杨轻轻地说。这句话似乎是在自语,或者叶杨本来没有那个意思,却像一把刀子刺穿了陆虎城。他看着窗外已经黯淡的景物,灰白的天空,一股悲凉之气慢慢从心底涌起。或者,这就是生命的交易,他享受了权力的快感,就要在某一刻承受灵魂的孤独和痛苦。
突然之间,他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他仰了仰头,猛虎是不会有泪的。尤其当着眼前这个人。
他这一生都没有流过泪,在厂车上被驱逐时,没有流过;被苏裙拒绝时,没有流过;听到叶杨在电话中的宣判时,也没有流过;卢长贵轻蔑拒绝他时……都没有流过!霸者的心中是不应该有圣域的,但事实是,他也爱过,也伤心过,也犹豫过,也心软过。
玻璃窗上传来轻轻的风声,是暮色四起的时候了。他疲乏地看着整个城市渐渐融入苍茫之中,他的思绪慢慢迷离,他倾听着风隐隐地从天空中吹过,从城市吹过,风吹来了,风吹走了,正像他那些走过的日子,他来了,他奋斗过,哪怕他现在将随风而去,又有什么呢?如此时代都经历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心怀猛虎之志,行成振奋之举,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何况,哪怕是现在,他也没有绝望,一直都没有。他一直坚信,只要再多努力一些,再多坚持一些,生命就可能给予你意外的回报,就像大仲马在《基度山伯爵》里写下的最后一句:
——生命的真谛就在于,等待和希望!他的手机开始振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