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在为期一周的西部十二省市商贸节上,宁仲一得到了严宇的支持,把这个项目作为西川省团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推出;把全国物流峰会邀请到了云州举办,大张旗鼓;成立项目领导小组,让相关局行一把手参加,阵容鼎盛。但是每一样看起来虎虎生风的有力措施,都被市委书记老练的招术巧妙化解,卢长贵展现了过人的官僚本领,凡是那些无法反对、理直气壮的,他都高调地拥护和表示支持,但一旦涉及具体工作,都要求必须慎重研究,在项目具体落实在新城区还是旧城区这个根本分歧点上,更是寸步不让,态度鲜明。他占据了市委书记权力的制高点,没有他的最后点头,基本上,那些雷声大的行动立刻变成雨点小的花招。
在这场持久战中,两位云州主官都施展浑身解数,竭尽所能,如果说宁仲一拥有了天时,那么卢长贵就牢牢守住地利和人和,市长的热血理想在市委书记的冰冷现实面前,如矛遇盾,毫无作为。而每一次暗斗,在两位云州主官看起来势均力敌的抗衡中,陆虎城的身影都若明若暗地闪现其中,依靠他的表演才能,他得到了双方的青睐和拉拢,虽然不是完全信任,最终的结果是他的权力触角伸展到了更多领域。大家的目光都被两位权力巨头吸引,忘记了陆虎城这位曾经的黑马,最后,他获得了最大的政治利益,得到了更多云州官员的暗中信服和支持,因为他们经常发现,如果某件事,无论是市委书记或者市长提倡,都可能遭遇不测的阻挠,而由常务副市长运作,则有希望最终实现。
这是云州市市长从未遭遇过的局面,他的仕途一直一帆风顺,现在更是刚刚成为一市之长,雄姿英发,正是按剑当世,顾盼自雄之际,却遇上了卢长贵这样的官僚,仕途中第一个面对面的厉害对手——他没有想到,将来,来自他背后的敌人会更加危险和厉害。他想到向严宇求助,但是一位常务副省长会关心一个地方项目的细节问题?他肯定只看重这个项目的意义和能否实施,至于如何实施那并非他的考虑范畴,如果向他坦陈实情,严宇肯定会首先对他进行批评,同时降低对他能力的评价,并且,牵涉到人事和权力斗争,以严宇的政治觉悟,肯定不会轻易做出任何倾向性的表示。最重要的,他并不是严宇的嫡系。宁仲一陷入困境。
他考虑跟卢长贵彻底摊牌,或者把这个议题拿到常委会上决一死战,但这毫无疑问是以卵击石,十一个常委中,他认真分析过,卢长贵能够拿到笃定的五六票,有两票可能弃权,而他自己,最多只能拿到三四票。最后,他只好选择了一个最无奈,却也是官员们最常见的处理问题的办法:拖。
他不能上这个项目,一上就可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被卢长贵伸手摘桃子,他没这么愚蠢,他宁愿等待一个有利的时机再启动这个项目,目前,他得“忍”,虽然痛苦无奈,却不得不为之。而卢长贵,也乐于暂时保持现状,这符合他的缓、稳方针。这时候的卢长贵,颇有点儿老子“知雄守雌,清静为天下先”的味道。
正是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中,左岸水榭项目得到了一马平川的推进。首先是宁仲一的支持。在小商品批发市场无法启动的情况下,他不得不回头再次力推左岸水榭,在他的督促下,新城区开发方案上那条横贯东西的一号干道得到了充足的资金保证,按照进度,将在半年后完全竣工,这让左岸水榭目前最显而易见的缺点得到解决,同时,各项配套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在逐步完善。宁仲一打定的主意是修好梧桐树,不怕引不来金凤凰,既然不能一蹴而就,那就先做点踏实的准备工作,他不相信新区的基础建设搞好之后,那些拖拖拉拉的单位还愿意窝在那个灰暗狭小的老城区,不主动搬迁。
而卢长贵做的是以点带面的两手准备。只要大局在控,也不在意一个左岸水榭,再怎么说,将来向省委汇报,他也可以推出左岸水榭作为典型,证明云州建设并非一潭死水,自己并非一事无成。同时,一个左岸水榭影响不了整个新城区开发的大局,不会给云州市市长带来更大的政绩,再加上陆虎城对他的示好,他妻子对宁夏的好感,他儿子在左岸水榭中即将签订的承包合同,他对这个项目不仅没有压制,反而在某些时候故意给予一定支持,显示自己的风度。在两位云州主官的“关怀”下,左岸水榭一日千里地火热施工,大千房产同时组织了十个施工队伍全面开花,两位主官在不同场合表示,如果不出意外,这个项目将成为云州建设的样板工程。
夹在两股势力中巧妙崛起,左右逢源,很多人都尝试过,成功过,但陆虎城无疑是这些人中做得最好的。
五个月后,左岸水榭一期工程顺利完工,中区政府不仅如数兑现了当初对大千房产的税费减免承诺,而且在宁仲一的关心和陆虎城的暗中运作下,还从发展银行对云州那笔授信的建设资金中拿到了三千万低息贷款,这保证了整个工程的速度,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大千房产推出了第一期二十套别墅,售价从三百多万到五百多万不等,这在云州,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天价。
这一次,恭晓再次显示了一位科班老总的素质,在宣传上展示了大千房产,或者说是左岸水榭与众不同的独特魅力。
首先是在这几个月间,大千房产组织了一个精干的队伍,把云州那些高收入群体列为目标客户,做了认真的调查,建立了详细的档案,每周都会邀请一部分目标客户去施工现场进行实地考察,定期送上有关左岸水榭的资料——这是一份印刷精美,名叫《一江云水·左岸水榭》的特刊。
特刊由特邀的专业摄影家和文字高手制作,精彩的效果图片与极具诱惑的文字相得益彰,介绍左岸水榭的区域位置、规模、开发理念,及项目的内部配套、景观、科技、节能材料、集团公司的实力等,每期都有专题重点推出某个部分项目效果图与现场实景图,把项目亮点细细解读,通过这种手段,跟目标客户一直保持着一种既松散又密切的联系。
一期工程即将竣工之际,恭晓加大了宣传力度,但并非地毯式的漫天轰炸,而是别具匠心的重点打击。首先是做了一期特别精美的特刊,分区位篇、产品篇、户型篇、自然篇、物业篇几个部分,详尽地宣传即将出炉的云州地产之王。这份特刊加印了两千份,投放的面稍加扩大,尤其是云州的宾馆、高档酒店、茶楼、百货大楼、大型商场、加油站、各机关窗口和省城一些重点场所等。然后在开盘前一周,选择了《西川都市报》、《云州日报》、《云州晚报》等纸媒投放广告,这是因为浏览报纸是高端人群每天必做的事情。除了费用低廉的网络媒体,其他诸如电视、户外、车身等广告媒介都被统统放弃。
所有宣传的主题都紧扣“一江云水”这个亮点进行,特别强调左岸水榭与城市的距离,体现它不可企及的尊荣和高贵——这一点在云州网景上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关于贫富悬殊的讨论,最后,作为整个宣传的压轴戏,恭晓设计了一台歌舞晚会作为开盘庆典。
晚会邀请了国内两位当红歌星,配搭几位二三线艺人,再加上十数位模特佳丽组成一个不错的演出阵容,舞台就搭在左岸水榭的江边,整个演出不对外售票,只有不到三百人的目标客户得到了赠票。按照恭晓的最初构思,这是一个纯粹的开盘造势庆典,但是方案经过宁仲一处,发生了变化。云州市市长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构想,是展示新城区的一个极好机会,他从领导的高度对这个晚会进行了升级,主办单位变成了云州市委市政府,列名协办的单位将近十个,而承办单位除了大千房产,另外增加了几家实力雄厚的赞助单位,整台晚会的名称改为“魅力新城、左岸水榭”,后面四字还是陆虎城在宁仲一面前力争的结果。
虽然左岸水榭不再是晚会唯一的主角,但基本上达到了预期的宣传效果,并且另有收获。宁仲一成为整台晚会的实际操控者后,由云州市政府出面,邀请了不少计划外的嘉宾,其中有分管副省长和省人大副主任、省政协副主席,还有一些省上相关单位的官员和一些西川有实力的企业家,大大地提高了整台晚会的档次,扩大了左岸水榭的知名度,发展了更多的潜在客户,同时,因为宁仲一和陆虎城的关系,那几家赞助单位主动分摊了晚会的大部分费用,而大千房产只承担了一小部分,真正是花小钱办大事。虽然,眼界宽阔的恭晓并不在乎这点儿宣传费用。
这台晚会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月明星稀的秋夜,碧空如洗,五彩斑斓的灯光,辉映江水,空气如此的清爽宜人,每位来宾都觉得心旷神怡。那位当红的男歌星似乎也被气氛感染,在节目单外,主动要求清唱了那首著名的校园歌曲《外婆的澎湖湾》,掀起高潮,当十数位佳丽款款从氲氤光影中走出,整个左岸水榭似乎变成一个如梦如幻的世外桃源,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迷醉其中,这种美好的感受肯定会长时间地留在所有人的记忆中,供他们回味。晚会的电视片在云州电视台连续播映两周,剪辑后的专辑在西川电视台文艺频道播出,反响不错,那段时间,那些看过这个专辑的观众一提到云州,就会联想到左岸水榭。
第二天左岸水榭正式开盘,仅仅十分钟,二十套别墅就被抢购一空,整个上午,很多晚来的购房者带着遗憾和失望留连徘徊,久久地在江边工地漫步,不愿离去。两位来自省城的IT精英,经过慎重的考虑,当场就交纳定金,申请二期工程的排号。
接下来一周,咨询电话络绎不绝,有很多购房者明知已无现房还是亲自来工地逛逛,看看一期的样房,表示购房意愿。受到这种情况鼓励,胡迁对整个左岸水榭的开发方案进行调整,把整个二期工程和三期工程合并起来一起开发建设。这遭到了恭晓的反对,但这位大千房产的副总无法否定集团公司董事长的一意孤行,再加上整个销售情况的确很好,世故的恭晓做了一定的抵抗后放弃自己的意见,按照胡迁的意图重新进行了施工规划,增加了施工队伍和管理人员,配套的工作也相应做了改变,虽然有些忙乱,但并不影响大局。
胡迁做出这样的调整并非因为急功近利,而是有更深一层的考虑。他看到了宁仲一那个小商品批发市场方案的巨大商业价值,而这个有利可图的项目,无论卢长贵目前如何反对,都不可能永远压制,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快结束左岸水榭这个项目,腾出手来,集中人力和资金,在这个云州一两年内最大的项目中分一杯羹。这样突兀的调整对于整个公司的资金和人员都会带来极大的压力和考验,但他认为,左岸水榭这个品牌已经打响,只要销售不存在什么问题,一切困难都可以迎刃而解。
整整一个冬天,云州市市长在政治上似乎也进入冬眠。曾经傲视三山、笑看五湖的豪气渐渐被迟钝冷漠的现实消融,宁仲一长时间地反省自己来到云州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他经常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他是不是做错了?至少,他是不是不该那样急于求成,而应该像大部分官员一样和光同尘?现在,他是不是被云州的官员们看做好高骛远的庸才?最后,年轻人的骄傲,对理想的忠贞,对未来的希望和对自己的自信,让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没有做错,也许有一些特立独行,有一些急于表现自己的思想和力量,但在根本上,没有错,他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党性和良心,他不愿把自己的黄金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勾心斗角中,不愿意只会做官而不做事,这不是他选择的道路,他将继续努力奋斗,坚持自己的理想和原则,绝不动摇。
春节期间,经过休整的宁仲一重整旗鼓,谋定而后动,在省城过了一个异常忙碌的假期,每天的日程表都排得满满的,分别拜访自己从前的官员朋友、企业家朋友、客商、朋友的朋友,参加了无数的酒局,交换了无数的电话,许下了无数的承诺,发出无数的邀请,最后收获无数的意向回到云州。然后,他召开了政府常务会,准备掀起一次为期三个月的大规模招商引资浪潮,从根本上解决新城区的开发问题。他不屑于,同时也无法跟卢长贵玩那些无聊的权术伎俩,他希望借着时代发展的大潮,与时俱进,因势利导地横荡一切阻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对于宁仲一的精神和干劲,陆虎城既惊且佩,这一刻,他面临选择。如果他恪守一位常务副市长的立场,坚定地跟宁仲一站在一起,结成联盟对抗卢长贵,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新城区的开发工作很有可能在他和宁仲一的合作努力下逐步展开;如果他选择卢长贵,那么,这将是毫无疑问的一边倒的局面,云州市市长好不容易掀起的开发浪潮将搁浅,所有辛辛苦苦的努力将付诸东流。
最后,他选择了卢长贵。如果他选择宁仲一,这场战争将变得旷日持久,胜负难测。他知道宁仲一在省里有一定的关系,但这不足以决定这场战争的最后结局,重要的是,就算他们最终险胜,获得最大政治利益的也是宁仲一,而不是他陆虎城,他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完全可能被刚愎自用、目无余子的云州市市长忽略,他无法跟宁仲一公平地分享胜利果实;而他选择卢长贵,将轻松取得这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同时,他将获得最直接的政治利益。这就是卢长贵所谓的“政治上的远交近攻”。是的,陆虎城一直就在采取这个策略。卢长贵被击败,他也不会成为云州市市委书记,而宁仲一如果因此跌倒,他这位常务副市长倒很有可能一跃成为西川省的高级干部。这就是他选择卢长贵的原因。虽然,从内心来说,他更喜欢宁仲一,甚至,他常常想,如果换了他来当云州市市长,除了方式上柔和技巧一点儿,他的施政纲领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我个人认为,做工作不能急功近利,招商引资也不能以廉价出让地方利益为前提,同时,应该有一个整体的规划和控制,蜂拥而上,盲目开发,很容易导致局面失控和出问题,比如缺乏统一规划、重复投资等等,这是对党和人民不负责的行为。”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陆虎城汇报工作,表示自己对目前新区开发的担忧,实际上是对云州市市长工作的否定和攻击,也是对市委书记的表态。
他甚至在冠冕的理由下赤裸无耻地建议:“我个人认为,目前云州的大局总的来说,还是好的,但有一些工作还是需要加强。比如纯正党风,严肃政令。一个城市,政出多门,肯定会给同志们的工作带来极大的困扰,一个家里,总得有一个拿得住事儿的人做主。”
“陆市长,很好。”市委书记笑呵呵地表示接受。跟市委书记取得默契之后,陆虎城开始了他的阴谋勾当。几乎所有的客商,都是首先由陆虎城陪同宁仲一会见,然后进行初步的洽谈,但是,大部分来宾在一段时间后,都跟卢长贵建立了更加紧密的联系,而这其中,陆虎城的工作不容忽视。
一般的来宾只需要一些简单的暗示,就会明白这个城市谁是能够说话算数的人。一些反应迟钝或者更喜欢虎虎生气的市长的人,会得到相应的接待,要么被云州官员们刻意表现出来的“从容不迫”吓住了,打了退堂鼓,要么就是当初宁仲一承诺的优惠政策在市委书记这里得到了明确的否定,甚至某些项目本身也得到云州目前暂无计划的回答。经过一段时期的连横合纵,几乎所有有明确投资意向的客商都转而唯市委书记马首是瞻,云州市市长的努力再次作嫁衣裳,只有很少几位关系特别紧密的朋友,坚持了立场,表示随时听候宁仲一的安排进入新区,但是,这种犹豫和迟疑,本身也是一种态度,透露出他们对云州市市长没有把握,对他们的投资不太放心,这令云州市市长倍感挫折,他的狂风暴雨再次被化解为和风细雨,根本掀不起他希望看到的大潮。
最后,宁仲一接到一位省领导的电话,不是严宇,而是跟他具有某种隐秘关系的另一位省委常委。省委常委直截了当地批评了他在云州这一年半的表现,认为可以用“成绩没有,失误一大箩筐”这句话来形容,因为关系密切,常委话说得很直接,包括陆虎城向卢长贵表态的那些攻击他的话,几乎都原话转述给他。这听起来似乎非常难以理解,实际上,在这个诡异的权力节场中,很多话,似乎本来就是要让最不应该听到的人听到。
这是最后一击。宁仲一怒愤填膺,恨不得立刻跳起来把办公室内的所有东西砸个稀烂,但是半个小时后,他恢复了理智,他决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不应该撕破脸皮,甚至不应该流露任何明显的情绪,目前,他只能维持现在这种状况,维持自己虚假的强势和无奈。如果说他在权力斗争中处处被卢长贵压制,几乎所有圈子中人都可以理解,毕竟卢长贵是市委书记。但如果说他被陆虎城玩弄于股掌,这将让他成为西川官场的笑谈,他不会那么愚蠢,做那种迎风扬粪的傻事。
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回过头来仔细审视隐藏在自己身边的危险敌人,并且给予某种报复性的反击。
无论是为了维持一个市长的权威还是为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他都必须这样做,同时,经过痛苦和慎重的思考,他还做了另外一个保护措施。
他的保护措施就是:准备撤退。在云州,他被两位阴险狡猾的对手狠狠地教训了,上了一堂关于权力斗争的实践课,亲身体验了那些传说中的阴谋诡计和下作勾当,失败让他成熟,也更理智和客观,他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力的欠缺和前期工作的错误。令人遗憾的是,这种错误不像黑板上写错的粉笔字,轻轻擦掉就能够重新再写,他一开始就错了,过于刚愎自用,现在无法修补跟卢长贵的关系,同时,彼此的为官理念也无法合拍。他开始认识到,也许他不应该继续留在云州,继续在这个泥潭挣扎,跟一群无赖纠缠,除非他自己也自甘堕落。
当然,任期未满,也没有什么显著的成绩和特殊原因,通常情况下,组织不会考虑这种工作变动,但宁仲一可以“变主动为被动”,如果某个岗位的确需要一位他这样的人,他还是必须服从组织的工作安排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和困境坦诚向那位省委常委做了汇报,这一次没有丝毫隐瞒,然后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愿望。他权衡过了,虽然这可能让常委轻视他,觉得他是逃兵,但至少比继续窝在这里浪费时间、戕害自己的良知和道德更强一些。最后,似乎是他的诚恳态度打动了领导,常委叹了口气:“唉,小宁啊……”挂断了电话。
宁仲一放了心。他并不想这样,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也并非为了谋求私利,问心无愧。虽然,这次失败的阴影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着他。
在安排好退路后,云州市市长开始从容安排自己的工作,因为超脱而变得从容。
他主持召开政府常务会,讨论了目前的形势和工作后,他按照常规来做总结发言:
“……这一段时间,新城区的招商引资工作有很大的突破,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总的趋势不错,值得肯定,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暴露了一些准备和考虑不周的地方。比如有的同志建议,整个新区应该有一个整体的规划和统筹,不能盲目招商引资,蜂拥而上,同时,不能急功近利,不能以廉价出让国家利益换取工作成绩等等,我觉得,这是切中时弊,有的放矢的真知灼见,话虽然刺人,道理却是正确的,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认真分析,认真考虑,最后认真拿出相应的具体措施,认真落实处理。”
所有的与会者大感愕然,这个看起来应该是几句鼓励和肯定的结束语竟然话锋突变。宁仲一平静地继续:
“比如廉价出让土地问题。我们接到举报,说左岸水榭项目就存在着虚假的土地挂牌拍卖问题。还指出左岸水榭的基础建设配套费没有收够,税费减免不符国家规定政策;还有对云水的污染,对沙滩江面的违规占用问题等等。我在这里特别提到这个举报,因为现在左岸水榭是我们宣传的一个典型,是新区建设的样板,我们更要保证它不出问题。当然,出了问题就一定要及时处理,我们不能等媒体等上级领导过问到了才被动解决,我们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主动自查,主动把存在的问题解决。我还要特别强调一点,我们也不能因此产生抵触情绪,对这样的举报,对这些敢于说真话的同志,我们要持欢迎的态度,这是对党和人民事业负责的正确态度。”
满座俱惊,满座俱静!左岸水榭本是云州市市长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绩,也是他亲自树起来的一面旗帜,但是现在看起来,宁仲一似乎是要亲手砍掉它?
“我考虑了一下,可以先成立一个统查小组,对新区在建的、即将上马的、意向的项目都做一个统一的彻查,这个工作就由洪市长来承头吧。老洪,不用推辞了,就这样,人员你点,但时间要快,争取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个工作。”
云州市市长直截了当地下了命令,这又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这是陆虎城分管的工作,现在却让分管财税金融的副市长洪长吉来做,谁也猜不透宁仲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现在,却必须执行市长的权力意志。
几位副市长,包括洪长吉都转过头去看陆虎城,这时候陆虎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沉着脸思考宁仲一为什么突然发难。他几乎可以肯定宁仲一是冲着他来的,他刚才说那些话,几乎就是他跟卢长贵私下那一段话的翻版。是卢长贵出卖了他?宁仲一已经和卢长贵化敌为友?宁仲一到底想做什么?他突然开炮想到达一个什么样的效果?他不会不明白,他跟卢长贵的对立是无法化解的,如果他想在云州做点儿什么,就必须依赖自己,按照通常情况来考虑,他就算不满自己的小动作,再怎么愤怒,也应该心平气和地跟自己先沟通,讨价还价,可是他为什么采取这种断然的反击呢?他是真的恼羞成怒,不顾一切了?那么,现在自己又该如何应付呢?这一刻,陆虎城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宁仲一看着木然的陆虎城,表情淡漠,心中却充满难以言说的快意。他并非权力斗争的外行,只是他不愿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这种无谓的消耗上面。
卢长贵得知政府常务会的情况后,首先同样是惊愕,考虑后,他认为这可能是云州市市长的某种诡异战术,决定不予理会。无论宁仲一想做什么,哪怕是想向他谋求和解,他都应该按兵不动,保持一种审慎的观望。如果宁仲一真想对付陆虎城,他同样无动于衷,他不会那么仁慈高尚,觉得陆虎城替自己效过力而必须因此承担某种责任,在这种时候,他乐于当一个无聊的旁观者。同样,陆虎城也根本没有想过在市委书记这里寻求帮助。常务会当天,他就跟胡迁见了面,交换意见,商量对策。配套费和税费都是小问题,大不了就是补点儿钱,但是虚假拍卖是个问题。当初根本没有投资人,大千房产跟中区政府达成意向后,按照程序举行了土地拍卖仪式,为了凑数,找了两家房产公司作陪,谁都知道是走过场,现在宁仲一突然翻出这个问题来,他难道忘记了,这是得到了他的同意的?但是,如果宁仲一真要在这个问题上认真,那么谁也挡不住他耍无赖,反正他没有亲自签字,也没有具体过问,他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包括随时叫停。陆虎城和胡迁苦恼地面面相觑,宁仲一一出手就拿住了他们的命门,叫他们动弹不得,尤其是胡迁,当初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只考虑到这个项目本身的风险,再加上陆虎城的信誓旦旦,哪知这时候突生变故,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最后,陆虎城淡淡说:“只有看吧。走一步算一步,看看我们的市长大人想做什么,我们都只好奉陪。”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仅陆虎城和胡迁,整个云州官场包括卢长贵都看着宁仲一表演,但是令人失望的是,洪长吉的检查小组雷声大雨点小,基本上一事无成,一个月后默默收场。这个时候,很多人忍不住回过头去想,这是否是云州市市长故作的某种姿态?或者说,故意放的一个烟幕?毕竟,左岸水榭是他目前最拿得出手的成绩,他会蠢到自毁长城?陆虎城和胡迁刚刚略松一口气,但是接下来云州市市长的行动,又叫他们,尤其是陆虎城紧张起来。洪长吉突然约他见面,告诉他前几天市长召见他,询问他对于城市建设方面的想法。这是一个奇怪的问题,但是洪长吉和陆虎城都一点就透,完全明白市长传递出来的信号:宁仲一对他的常务副市长工作不太满意,或者说是对他分管的城市建设工作不满。一瞬间陆虎城有些发晕,他完全没有想到宁仲一出手如此狠辣。虽然。要拿掉一位常务副市长并非轻而易举的事,但如果宁仲一一意孤行,固执己见,那么陆虎城的位置随时都将面临现实的威胁。陆虎城对洪长吉表示了真诚的感谢。
——实际上,这一场权力斗争不仅仅是云州两位主官和陆虎城,几乎会影响到云州所有的官员们,他们或多或少、或迟或早面临着分析判断,面临着选择。谨慎的洪长吉选择了相对低调和稳重的陆虎城,或者说,他经过权衡,认为自己还不足以取代陆虎城,认为宁仲一未必能够主宰云州权力场,所以他采取了一种保险的做法。
如果说这是宁仲一对陆虎城的暗中阻击,那么,接下来就是光明正大的打击,这一次,是纪委书记约见了他。这是一次非正式的谈话,谈话的主题是关于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苏裙。
像大部分黑道大哥都曾经走过同样的路,最初赚过带血的钱,拿到第一桶金后投资自己熟悉的行业,胡迁未能免俗。他在江城开了一家四星级的大酒店,自己并没有出多少钱。酒店所在的大楼产权属于市交通局,由胡迁修建,然后变成交通局在酒店的股份,装修是省城一家实力雄厚的装修公司,装修款在胡迁软硬兼施下也变成股份,而胡迁仅仅投资了酒店的部分设施就获得了实际的控制权,把它作为自己呼朋引伴的据点,也作为某种身份和实力的标志。三年前,苏裙重新出现在陆虎城身边时,正好用来安置这个炸弹。
苏裙一直在那里担任公关经理,没有具体的工作安排,胡迁为她配备了小车,是酒店管理人员中唯一享受这种福利的特殊人物,每个月除了一份不菲的薪水外,时不时胡迁会向她的卡上打上一笔数倍于薪水的零花钱。考虑到胡迁这几年一直孤身一人,以至于江城很多人误认为她是胡迁的情人,但是在云州,在某个圈子中,很多人都知道陆虎城才是这个漂亮女人的真正主人。面对纪委书记的询问,陆虎城坦然承认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但绝非情人而仅仅是初恋纯洁感情的延续。因为是非正式谈话,所以纪委书记没有更深地追问,简单收兵,事后陆虎城也坦然自若,浑不在意,但他在心中严阵以待,并且决心在以后跟这个女人相处中保持必要的警戒。
这次谈话,知道的人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因为没有做出结论,所以影响并不大,但接下来一件事,彻底理清了很多人的猜测。
金秋十月,在宁仲一的指示下,由市委市政府主办,市房管局出面组织实施,为期三天的云州市房交会在云州广场上隆重举行,全市数十家房产企业都在广场上搭建了自己的展台,进行宣传。开展第一天,宁仲一带队一一视察各个展台,但是当他快要走到大千房产的展台前时,突然转身折向旁边,并且整个上午没有大驾光临一次大千房产的展台。
这个镜头不会出现在云州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中,但会在业内广为传播,鲜明地表明了云州市市长对于大千房产的某种态度,或者说,暴露了市长和常务副市长的矛盾。
但是令云州时事观察家们大跌眼镜的是,接下来很多政府工作中,宁仲一并非一味地对陆虎城进行“杀跌”,相反,反而比以前有更多更明显的支持,有些显而易见可以出风头、笼络人心、名利双收的工作,宁仲一都故意推给了陆虎城,像一位襟怀博大的领导者在培养自己欣赏的部下。这是一出让所有人,包括卢长贵看不懂的戏,直到那一天到来。
元旦前夕,宁仲一把陆虎城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商量新的一年政府工作安排,尤其是新城区的开发建设,两个人进行了认真而激烈的讨论,心无芥蒂,最后,陆虎城告辞的时候,宁仲一罕见地站起身相送,在门口,他看着陆虎城,笑着说:“虎城同志,好自为之。”
这句话很奇怪。如果说是鼓励,通常会说“好好干”,那么,是某种赤裸的威胁吗?陆虎城认为云州市市长不会这么肤浅和无聊,那天下午,他的脑子里不断闪现宁仲一站在门口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得其解,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笑容都铭刻在陆虎城的记忆中,时时翻起。
答案在第二天揭晓,宁仲一宣布调任西秦高速公路总指挥。这是一条跨省高速公路,西川省重点项目之一,几个月的等待,那位省委常委终于为宁仲一找到一个合适的去处。认真分析起来,一个市长和一个总指挥各有千秋,但在所有云州官员们看来,这对宁仲一是一种解脱和一种新生。相比在云州被架空,上下夹击,他去担任那个总指挥,大权在手,一言九鼎,无疑更舒心,也更有前途得多。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强势崛起,是喜欢任命年轻干部的常务副省长严宇对宁仲一的保护。如果没有严宇,宁仲一很可能在云州这潭污水中坐以待毙。
当绝大部分云州官员都还在嗟叹这位云州市市长的仕途柳暗花明时,几位局中人已经开始审视目前云州的新局面,或者说,是没有宁仲一的“后云州”政局。
宁仲一的任命一宣布,卢忠立刻跟他父亲通了电话,询问新的市长人选,在得知尚未确定后,卢忠语气坚决地宣布:“无论如何,不能让陆虎城上。”就像他是一位可以决定陆虎城命运的省委常委,因为用力,他的声音在电话中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
“儿子,不用你提醒,我知道。”卢长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很难看见玩世不恭的儿子这样认真的时候,“有些人像朋友,正如狼像狗。我们这位副市长,就是这样的人。他骗不了我。”
对于宁仲一的突然离去,陆虎城呆了好半天才接受这个现实,或者说是开始回过神来考虑没有宁仲一后,他在云州目前的形势和任务,这是他必须面对的问题。
在宣布新任命的同时,并没有新的云州市市长任命,政府这边的工作暂时由常务副市长陆虎城主持,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但是现在,任何人都无法揣摩省委的意图,他也无法,甚至可能张红旗也不知道。当然,一位省委副书记可能根本就不关心一个城市一次小小的干部调整,如果云州不是他的家乡的话。
但是陆虎城必须要想办法让张红旗来关心这件事,他是他唯一的依靠。当天晚上,陆虎城就带着罗四维去了省城,通过范焱的安排,借口过节,陆虎城拜见了张红旗。在惯常的土特产之外,陆虎城送上了一件唐代的玉佛,宣称是开发碧水镇时从当地农民家中收来的,没花多少钱,但对于首长来说,这件来自家乡的佛像具有一定的意义。
这是陆虎城早就准备的一件礼物,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但是现在情况突变,虽然看起来时机还不成熟,但陆虎城已经按捺不住。有些意外和庆幸的是,张红旗并没有拒绝这件礼物,虽然,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件礼物的实际价值。
整个见面没有超过一个小时,张红旗也没有做出什么明确的指示,临走的时候,张红旗拿出一本书:“这是小范父亲送给我的随笔,我把它转送给你。”省委副书记拿出签字笔,在扉页上添了一句话:
“讲理的人使自己适应世界,不讲理的人坚持要世界适应自己,所以一切进步得靠不讲理的人。——萧伯纳《给革命者的格言》”
陆虎城愕然地拿着张红旗回赠的书,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离开。回去的路上,他认真分析省委副书记要传达一个什么意思给他?毫无疑问,张红旗肯定知道陆虎城的目的,但是他支持吗?同时,他能否把陆虎城提拔到云州市市长的位置上来?从萧伯纳这句话来分析,似乎是希望他大胆做事,做点儿成绩出来,那么,是不是表明现在省委对于云州班子还没有明确的意见,还在考虑之中?他也有一定的希望?
还有,他为什么要转送这本范焱父亲的随笔?他知道了自己的那些小动作?
陆虎城回到云州,首先发现的就是,他跟卢长贵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也许是种心理感觉,也许却是种真实的必然,或者说,他们从前的关系本来就没有真正融洽过。他们因为共同的对手而结盟,当失去外力作用后,一切都不复存在。
同时,几乎所有云州官员看陆虎城的眼光都有些不同起来。他们无法不进行猜测:陆虎城到底是原地踏步,还是能够接着这个凭空掉下来的馅饼,成为云州的另外一位权力人物?
陆虎城外表镇定坦然,内心却焦虑紧迫,看起来,他应该继续保持低调,但是这种相对安全的做法现在却未必合适,省委会随时任命新的云州市市长,他的观望可能是坐以待毙。虽然,他就算去争取,也未必能够改变什么。
他想到张红旗的暗示——如果他猜得不错的话,那么,他又该如何去争取,如何做呢?
接过宁仲一的旗帜,推行新城区开发?这是显而易见能够引起省委关注和肯定的,却也显而易见的阻力重重,卢长贵首先就会对他进行顽强的阻击,他前面已经有一位热血市长,他不应该重蹈覆辙,那么,他又该从哪里切入呢?
最后,陆虎城决定先从修建新的政府大楼入手,进行试探。实际上,政府新办公大楼早就应该提上政府议事日程,纯粹是因为前云州市市长个人的原因被耽误下来。以清廉自许,事事以身作则的宁仲一顾及自己的官声,怕被老百姓责骂,不允许在云州财政还不宽松的情况下首先修建政府办公大楼。他一再强调钱要用在刀刃上,干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这完全符合他的身份也是这位年轻市长的真实想法,虽然有人因此敬佩,但也因此受到很多人的腹诽和讥诮,认为他是在作秀,为了个人捞取政治资本而让整个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受累,最后的结果是宁仲一的自律和操守成为自己的枷锁和罪名。
陆虎城不会像他那么大义凛然、大公无私,或者说是迂腐。宁仲一在的时候,他会装出一副高尚的样子表示支持,现在没有宁仲一挡在他的前面,政府工作全部压在他的肩上,一切责任首先要拿他是问,当然,出了成绩也会自动记在他的头上。屁股决定脑袋,所处位置的变化决定思想和行为方式的改变,他也要换一个角度来审视政府办公大楼这个项目,既然宁仲一为他留下这么好的一块蛋糕,他就不会客气。他召开了政府常务会,毫无异议,所有人都一致通过,并且热烈地发言希望尽快实施。
陆虎城把会议的情况和方案向卢长贵做了汇报,市委书记考虑了一下,说:“一般来说,执政者对于大到国家命运小到地方建设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很多时候就表现在一种‘人存政存,人亡政息’的所谓人治。我们不应该在这一点上犯错误,不能因为宁市长的离开而对从前的工作全盘否定,政策缺乏连续性,那是会犯大错误的。具体到云州目前的情况,具体到政府办公大楼,是不是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宁市长当初为什么没有动政府大楼,是担心引起云州老百姓的不满,引起干群关系对立,影响云州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但是同志们的情绪也要考虑。卢书记您也知道,政府现在的办公条件
非常差,比一般的局都不如,有的科室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办公室中,这种状况必须改变。这也是提高政府办事效率,调动同志们积极性的一个举措,是一件大好事。”陆虎城委婉而坚定地表示自己的意见,“政府新办公大楼是迟早的事,早一些搬迁,对新城区的开发就早一些有利,而且,旧的办公大楼和那块地,早有企业接盘,资金问题并不存在,这相当于我们不花一分钱就做了一件大事,所以同志们都情绪高昂,踊跃得很。”
“你也学会用同志们来压我了……”卢长贵呵呵笑起来。话到这一步,卢长贵全明白了,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陆虎城是铁了心要跟他决裂,实施这个项目了。
“卢书记开我玩笑了。怎敢。这的确是同志们的意见。”陆虎城恭谨地说。在他心中,这句话应该是“你不也是用宁仲一以前的政策来压我,用那些虚伪冠冕的理由来压我”,但两个人都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微笑之下,这次汇报,在卢长贵和陆虎城交往的历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从这里开始,他们成为立场鲜明的对手,卢长贵开始对这位一直视为潜在对手、现在是现实对手的常务副市长防范和压制,而从这里开始,陆虎城也正式开始向卢长贵发起挑战。
陆虎城第一次出手,就让卢长贵无可抵挡,他无法否决这个项目,否则他将无形中得罪很多云州官员,他不会做这种蠢事,但导致的结果是,陆虎城干脆漂亮地赢了一仗,赢得了不少官员的刮目相看和暗中称赞,认为他敢做事,能做事,拖了几年的项目,一轮到陆虎城主持工作——虽然只是暂时,就能够立刻实施,来势似乎比宁仲一更猛。
因为政府新办公大楼是名副其实的政府工程,任何对这个项目持有异议的人都会被怀疑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更不用说反对,一旦开工,进展迅速,成为云州一段时间的讨论话题。
接下来,陆虎城趁势挺进,再次出手。他明白这种关键时刻,他必须竭尽全力,争取出彩,这一次,是碧水镇项目两周年庆典。
陆虎城亲自主持,出面邀请了全国一些重点景区的领导、相应县市旅游局长、全国一些重点旅行社领导、国家旅游局和省旅游局等上级单位领导、旅游行业的专家和专业人士、部分媒体记者,举办为期两周的云州经贸旅游节,同时,还广泛邀请省内各知名企业、各大商家、兄弟县市的领导,旅游搭台,经济唱戏,借机大力宣传云州新城区,进行招商引资,套路跟宁仲一相差无几,形式却另藏玄机。
卢长贵态度鲜明地全力支持政府这一工作,虽然心中不甘,但他不会再上陆虎城的当。
四年前陆虎城在这个问题上就摆了他一道。他不知道碧水镇是张红旗的故乡,因此对陆虎城送来的开发报告不屑一顾,束之高阁,后来让陆虎城抢了头彩,成为云州的官场黑马、省委副书记的宠儿。现在陆虎城故伎重施,他无可奈何,只能举双手赞成,眼睁睁地看着陆虎城大出风头,叱咤风云,仗势欺人。
陆虎城一手倡导主办的旅游经贸节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最重要的,获得了张红旗的肯定,他不仅出席了开幕式并剪彩,而且对新城区的开发工作,发表了指导性的肯定意见。
这一刻,市委书记有种前门驱狼,后门迎虎,或者说是养虎遗患的感觉,他觉得他必须显示力量。陆虎城是一位比宁仲一还要险恶的对手,宁仲一虽然强势,却过于清高和理想主义,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容易对付,而陆虎城则是被毒药浸过,刀子扎过,已经历练得皮厚骨硬,如果他再不出手,任其发展,他这云州一把手很可能变成名义上的领导,失去实际的控制权,最后,他把目标锁定在左岸水榭上。
的确,目前陆虎城唯一可供打击的目标就是左岸水榭。他和胡迁的关系已经众所周知,如果能够从根本上对左岸水榭进行打击,不仅会让胡迁承受惨痛的经济损失,也会让陆虎城承受巨大的政治损失。尤其有利的是,宁仲一离开前就鲜明表示过对这个项目的某种姿态,他完全可以借势使力。
卢长贵分别召见了他在工商、税务和建委方面的亲信,进行暗示,他希望他们能够对左岸水榭进行大张旗鼓的检查,形成声势,影响二期工程的销售。他甚至考虑过,如果有左岸水榭质量问题的谣言出现,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卢长贵似乎有一个明显的失误,作为市委书记使用这种招数,不仅是落了下乘,似乎也显示自己的软弱和无能。
即便如此,卢长贵也未能如愿以偿,他的阴谋尚未实施,就胎死腹中。陆虎城如同干将发硎,凌厉的进攻一招接一招,紧接着左岸水榭举办春季看房会,这一次,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严宇恰巧前来云州视察,他看了云州的新城区开发,也随便去了左岸水榭的看房会。
作为西川政坛有名的少壮派官员领袖,严宇对新城区的开发工作不太满意,要求加大力度,加快速度,加升温度,提出发展要向新城区倾斜,窝在老城区的机关单位,要尽快搬迁,整个城市建设要有点有面,有重点有步骤,要统筹规划,快马加鞭。这几乎就是宁仲一当初的提法,也是目前陆虎城极力推行、卢长贵持反对态度的方案。这个讲话经过陆虎城的强调变成指示,刊登在《云州日报》,他的各种场合的讲话,一再引用。四月的某天,踌躇满志、似乎看到了曙光的陆虎城憋着一口气准备再出新招,他接到了范焱的电话,这位省委副书记的秘书语气淡淡地告诉他:有好消息。
第二天,省委组织部的考查组来到云州,一周后,陆虎城被任命为云州代市长。
这个任命和宁仲一的离去,似乎同样的突然,但陆虎城不会猜不到这背后的某些原因。他也许不知道宁仲一背后那位省委常委,但肯定知道自己能够被提拔,绝对是因为一位省委副书记的缘故。任命宣布第二天,他到省城拜会了张红旗。
“小陆,进步了。”张红旗微笑着说。这种打趣的表情,在以冷面著称的省委副书记身上,非常罕见。
“豆芽长到天高,还是一盘小菜,我能够有今天的成绩,完全是张书记的功劳。”陆虎城早有准备,恭谨地说。这不是谦虚,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红旗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开始了很长一段对陆虎城的教育:“你所能做的事业取决于你所处的空间,空间的大小,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的发展,而某些时候,你个人的品质再好,能力再强,都不重要,只有首先尽力拓展权力空间,才能够很好地成长……办正事,走偏锋,只要不违背大方向大原则的前提下,政府官员们要大胆尝试,多做事,敢于做事,而不能像旧时代那样只会做官。”
省委副书记按照自己的理解,对陆虎城提出了他的政治要求。陆虎城开始有些懵懂,后来突然彻悟过来:这是一种托付?他深情地凝视着张红旗,凝视着那两鬓花白的头发,跟四年多前他们刚认识相比,张红旗依然保持着威严,但“老”,却不可阻挡地从他身上各个地方,从他的每一个细小的举动,从他的每一句话中渗透而出。云州代市长心中充满狂喜。
这一届任期满后,张红旗会退吧?如果他想在自己身上寄托某种政治理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自己能够得到张红旗的政治遗产,那么,不仅是他这云州市市长将稳若磐石,未来的仕途之路也将变得更加宽广。
这一刻陆虎城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大喊大叫,就像莱昂纳多一样在船头狂呼:我是宇宙之王。
他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扮演一位谦逊真诚的听讲者,频频点头,最后,似乎该结束这次见面的时候,张红旗有一个停顿,迟疑了一分钟,然后说:
“戒骄戒躁,才能够不断进步。小陆,我还是跟你说说吧。这次省委的决定,固然是我从中推荐,但重要的是你的成绩得到了严宇同志的认可和支持,并且,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前云州市市长宁仲一同志。他离开云州的时候,正式向组织推荐了你,说你有干劲、有能力,认为你能够把新城区建设好,能够保持云州政策的延续性。”
因为这一次谈话的意义跟从前有了区别,省委副书记决定透露一些信息给他,让陆虎城自己思索。当然,他不会告诉他严宇能够支持陆虎城的任命,甚至前一次去专门选择左岸水榭看房会时去云州视察,都是一种政治交换。的确,他在陆虎城身上寄托了某种期望。
陆虎城异常震惊,他完全没有想到宁仲一会有如此之举。他一直以为,宁仲一会对他恨之入骨,谁知道他竟然反过来推荐自己,无论如何,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陆虎城一瞬间心中都充满难以言说的感激,他对于这位市长的很多看法都在这一刻发生改变。这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是一个高尚的人,是一个真正想做事、大公无私的人,他虽然带着遗憾离去,却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他想到宁仲一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他多少有些明白。
突然之间,他又想到,或者,那个微笑中还有另外一些意思吧?比如轻蔑?是的,轻蔑!哪怕他宁仲一的确是在云州权力斗争中败走,他心中依然对他和卢长贵保持着轻蔑,在道德上对他们进行了宣判。
陆虎城感到屈辱和羞愧。也许他这一生都无法在这位前云州市市长面前挺直腰,他有些沮丧,但是紧接着另外一种情绪鼓舞了他,他有无数的理由为自己辩护,同时,现在远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时候,他刚刚成为云州代市长,他的仕途之路,才刚刚又上一个台阶,有无数更重要的事需要他马上去面对,他不应该在这里自怨自艾。
陆虎城的平步青云给云州市委书记带来巨大的压力和考验。
如果说这几个月卢长贵还不想正面与陆虎城为敌,觉得以市委书记之尊过分重视陆虎城,只会提升对手的地位,所以他宁愿暗中使点儿绊子,做点儿小动作,那么现在,省委做出了决定,陆虎城成为云州代市长,他已经无法轻视,必须认真对待了。他提升了他的政治警报级别,对他所有的亲信都或明或暗地打了招呼,给他们指明新的敌人,同时要求卢忠暂时收敛,甚至要求他的妻子李玉少跟宁夏来往。
这个消息反馈到陆虎城这里,陆虎城哈哈大笑,他很满意卢长贵对他的态度,认为妻子宁夏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靠打几场业余麻将能够改善他和卢长贵之间的关系。但是他劝慰宁夏:“没事还是主动跟李大姐招呼招呼吧。咱们得摆正位置,她不叫你,你也可以主动约她逛逛街、打打麻将的。”
对于卢长贵的其他反应,他也不屑一顾。他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作为一位代市长,他得拿出自己的东西,大干一番,出点儿成绩,明年人代会,才能够不出意外,心安理得地去掉那个“代”字。但是,踌躇满志的陆虎城还来不及烧三把火,市委书记倒是先烧了他一下。卢长贵把陆虎城召到他的办公室,用一种似乎是建议的口气提出:能否尽快把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个项目上马。
或者是因为宁仲一的突然离开,陆虎城的意外提拔,卢长贵意识到自己的战略有所失误。一味求稳并非上策,他从前似乎过分患得患失了,尤其是现在省委已经隐约透露出提速的信号,代表人物就是常务副省长严宇,他得在大方向上跟省委保持一致。还有一个原因,省干五十五,厅干五十,是一个明显的坎,他基本无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既然如此,只好在现在的位置上好好经营。还有一年多他这一届任期就满了,如果他想再做一届,总得拿出点儿成绩向省委交代吧?所以他一改从前的策略,决定在立竿见影的城市建设上做点儿文章,首先就是上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个项目。同时,他决定做点儿让步,不再坚持放在旧城区,虽然这可能会让陆虎城顺便沾一些光,但他能够从这个项目中得到更多,尤其是考虑到这个项目能够在他的任期结束前完成,这更具有重大意义。
但是陆虎城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陆虎城表示反对,他的理由:一是缺钱;二是条件不成熟,云商、云遂高速公路都还只是在讨论中,连项都没有立,云州要想作为川中小商品聚散中心肯定将受到交通的极大制约。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肯定不是真正的理由。缺钱?政府什么时候没有缺钱过?交通?如果只考虑这个因素,宁仲一为什么一年前就准备上这个项目?真实的理由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项目能够成为云州政府工作的亮点,带来巨大的影响和政治利益,对于卢长贵和陆虎城都有极大的好处,但是陆虎城一瞬间就想通了卢长贵突转热心的真实目的,他自然立刻否定。当初宁仲一宁愿捂着这个项目也不愿上,他为什么要替卢长贵身上涂金?以前卢长贵不给宁仲一生存的空间,现在他也肯定不会支持卢长贵华丽登场表演。
围绕小商品批发基地,云州几位权力人物反反复复地纠缠,每每改弦易辙,看似难解,实则再正常不过,一切都在诠释那一句经典名言:政治就是一种可能性的艺术。
这次谈话只在云州两位主官之间,卢长贵似乎也真像是建议而已,事后再没提过,但陆虎城不敢忽略。一切政治人物都不会做无用的事,如同围棋高手绝不会下废子,为了预先防范一些可能,他指示罗四维炮制了一篇《脚踏实地,反对盲目》的文章刊登在《云州日报》上,针对目前一些基层乡镇来不来就要搞什么开发区、示范基地、跨世纪项目等等的现象,分析他们盲目上项目的错误和危害,明确提出批评。经过罗四维的活动,《西川日报》转发了这篇文章并加了编者按。
事实证明这个工作并非多余。一个月后在全省经济工作会议期间,严宇跟陆虎城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私下交谈。
“你反对建那个小商品批发市场?”副省长问。“我认为时机还不太成熟,云州的财政现在也比较吃力。”陆虎城略有些吃惊,忐忑地回答。“真是这样?”严宇目光炯炯,直截了当地追问。
“我刚刚……如果我为了政绩一味地上项目,而不是扎实地、系统地做政府工作,从根本上解决一些老百姓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困难,我担心会被老百姓骂。这个批发市场并不急,虽然,这是一个好项目,在我的任期内肯定会上。民生问题大于政绩,解决老百姓最紧迫的问题,才能够维护稳定的大局……”
“你成熟了。”严宇淡淡地夸奖一句,然后用一句严肃的套话做了结束,“但是政府工作必须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
陆虎城花了很多时间来咀嚼这次谈话。严宇为什么会知道并过问云州这个小商品批发市场?对于一位日理万机的常务副省长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值得关心的项目。是因为卢长贵还是因为关心自己?毕竟张红旗告诉过他,他能够被提拔,是因为严宇的支持和赏识。还有,他最后那一句话的玄机是什么?让自己向卢长贵屈服?还是收敛一些?他不得要领,但决定我行我素,理由是严宇没有批评他。
不久,西川省委下发了关于对在建项目和拟建项目进行审核的通知。针对各地盲目上项目的情况进行统一审查,对一些违规超标、重复投资、完全脱离当地情况、市场前景不看好、条件不具备的项目叫停和直接下马。陆虎城无意中押中了一注,他的阴暗心思竟然恰巧跟省委的战略合拍,得到了表扬。
但是对于卢长贵来说,这更加刺激和坚定了他打击陆虎城的决心。这一次,卢长贵准备来招狠的,他把打击的目标圈定在胡迁身上。
如果无法从左岸水榭或者政府工作上做点儿像样的文章出来,那么,市委书记就选择不再“做事”而是“做人”。
六月底,结合一桩恶性斗殴事件,在卢长贵的指示下,成立了由政法委书记向从明牵头的专项打击黑恶势力小组,特别是对于恶性事件多发的服务行业、建筑行业等,做重点调查。第一周,就取得了不俗的战绩,逮捕了数十名黑道混混,第二周,云州警方进一步的深挖工作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批黑道头目落网,其中就有大千房产的副总经理李天卫。
实际上,这个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开始,云州的小道消息就像垃圾场中的苍蝇乱飞,但是并没有引起胡迁足够的警惕,他认为这两三年来他基本上没有在道上出过手,更没有在云州做过什么,他的左岸水榭因为不牵涉拆迁,所以根本没有用上李天卫他们,但是结果证明,他犯了一个足以致命的错误。
胡迁第一时间跟陆虎城见了面。“这个人必须得保下来。”他说。“你让我去市委书记的刀锋下夺人?”陆虎城没有对胡迁的无理表示在意,但是意识到胡迁这种罕见的态度表明了李天卫这个人的重要性。实际上,他在资州分管开发区时就与这位胡迁的得力手下打过交道,对付孟涵也是由这个人具体执行的,或者正是因为如此,胡迁才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命令一位代市长。
“兄弟,老卢毕竟是市委书记,何必把他惹火呢。尤其是现在是关键时候。这个项目做完,不说洗手上岸,至少不用回到过去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对你,也是一个招牌政绩。你年龄优势大,他耗不赢你的。”胡迁半是指责半是分析,但他说的是实情,“我担心如果警方乱来,对他上手段,他挺不住的时候会胡乱咬人。”
“你是叫我去向卢长贵服软?”陆虎城冷冷地问,“你知道卢长贵为什么要突然出重手?是因为我不支持他上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个项目,我为什么不支持他?有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你现在还无法从左岸水榭中抽身,我想等你完成左岸水榭后,让你来做这个项目。这是个超级大项目。”
“多谢你,对不起,我有些急了,也想左了。”胡迁就势下台。“胡大哥,但你说得对,李天卫得保。我马上处理一下。”陆虎城宽宏大量地说。
他明白李天卫手中肯定不仅有胡迁的把柄,也可能掌握着某些能够影响到他的内幕,况且就算这把火不烧到他的身上,如果眼睁睁地看着胡迁锒铛入狱,这对他这位代市长来说,于公于私都是极大的损失。说到底,卢长贵的最终目标是自己,这次打黑除恶背后隐藏着他和市委书记的角力,胡迁不找他,他也必须反击。既然已经决定该怎么做,他不会在意胡迁的态度,他们都不会为细节斤斤计较,重要的是结果。
他拨打了公安局长喻中孚的电话,做了一些堂皇而模糊的指示,然后谈到了公安局班子的问题:“有些位置是必须用一些保守的干部。如果一个班子里,全是些猛将,那也会乱了套,就像一支部队,全都去冲锋,谁来做预备队,谁来做后勤保障……”
如果说喻中孚对于这个电话有些云山雾绕,不得要领,但是紧接着,陆虎城的秘书罗四维亲自来到,借口麻烦喻中孚帮忙解决一个亲戚的户口问题,闲聊了半个小时,这一次,公安局长完全明白了代市长的意思,以及这场扫黑行动背后两位云州主官的较量,最后,刚刚上任,在系统内以稳重著称的公安局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放人。
他知道胡迁的底细,但大千房产在云州这两年并无什么恶性案件,完全像一个奉公守法的正规公司,李天卫被传唤,是因为江城警方转来的一些协查积案,只有一些混混含糊的口供和一些猜测推论,并无确凿证据,处理可轻可重,如果集中警力深挖,也许能够取得成绩,或者,也可以把人移交给江城警方,但是,这样做他能够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几句惠而不实的表扬?而他将失去的,是一位强势市长的欢心。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陆虎城与张红旗和严宇的关系。当然,他如果就此放人,也肯定会受到卢长贵的怪罪,但是,他虽然刚刚来到云州,也听说过这位市委书记的所作所为,似乎接连两任市长都不太买他的账,而且卢长贵居然无可奈何,这只能证明他的无能,再考虑到市委书记的年龄和任期,喻中孚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半个小时后,李天卫做了一个笔录,取保离开。李天卫是显而易见的犯罪嫌疑人,整个专项工作由政法委书记亲自坐镇指挥,市委书记有明确指示,但是仅仅屈服于陆虎城的压力,胡迁的危机得到化解。卢长贵的进攻没有收获实际的效果,反而显示了陆虎城的个人魄力和胆量。这次较量是一个转折点,喻中孚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云州一大批官员的思考,他们看到了某种趋势,并因此做出相应的行动。
接下来,从夏天到秋天,陆虎城主持了声势浩大的招商引资活动。并非创举,只是前市长宁仲一工作的延续,但取得的成绩骄人,新城区的开发,进入稳步前进的成长时期。
第二年春天,陆虎城正式被选举为云州市市长。相对于陆虎城的咄咄逼人,虎虎生气,攻城破寨,卢长贵节节败退,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市委书记试图在任期结束前进行某种人事布局,但是这一次,依然难以如愿。
在他掀起人事调整的浪潮之前,陆虎城就抓住一个机会,悍然出手,在市委书记进行权力洗牌之前,进行了阻击。
这个机会是建委主任的人选。卢长贵准备提拔建委副主任、云州市建设投资公司总经理关建华,但是这个在市委书记看来笃定的提拔在常委会上遭到了陆虎城的反对,陆虎城做了慷慨激昂的发言,力推另外一位人选,建委另外一位副主任李博。而这位年轻的副主任,本来是组织部长用来作为陪衬的人选。但是组织部长和市委书记都没有料到,围绕建委主任这个位置,陆虎城比他们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和调查。
李博跟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邵光交往甚密,他父亲跟省财政厅长宋玉成是挚友,而宋玉成跟常务副省长严宇又是牢固的政治同盟,这些消息来自张红旗的秘书范焱。李博跟罗四维吃过几次饭,邵光和宋玉成跟陆虎城打过电话表示关心,因此陆虎城底气十足,先是不露声色,然后突然在常委会上发难,鲜明地与卢长贵唱反调,扭转了整个常委会的风向,虽然最后,看着一个个常委震惊和狐疑的表情,卢长贵老练地宣布“放放再说”,没有进入表决程序,实际上宣布了市委书记对于表决结果不抱信心,对常委会的失控。
在跟卢长贵一系列的交锋中,陆虎城大获全胜,从他成为代市长起,就如猛虎脱柙,锋芒毕露,势不可挡。如果说从前卢长贵还能够凭借名义上的权势压制这头猛虎,可是当他一跃而起,跟市委书记比肩而立时,卢长贵就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甚至最后,当卢长贵希望能够再做一届市委书记,陆虎城拜访了张红旗和严宇,一明一暗地表示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担忧,最后的结果是,在张红旗和严宇的建议下,省委经过权衡,放弃了这位表现平平、显得保守的市委书记。
这年秋天,卢长贵黯然去了市人大,连在省人大和省政协都没有给他一个位置。客观来说,并非卢长贵太过平庸,他能够一步步做到市委书记,当初的才干也是得到了省委的肯定的,但是他面临的对手太强,宁仲一除了理想主义一些,不够成熟,个人能力就比他强,陆虎城就更加强悍,所以他的失败是自然的。
卢长贵的牺牲成就了陆虎城,省委接受张红旗的建议,安排蔡松坡来跟他搭班子,而蔡松坡,不仅是张红旗一手提拔的嫡系,而且是年龄过界的老好人。
这个秋天,胡迁的左岸水榭顺利完工,销售火爆,陆虎城通过罗四维拿到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笔贿赂。苏裙决心更加牢固地抓住他,从江城来到云州,当了他的专职情人。市委书记蔡松坡是他坚定的支持者,整个云州再无任何阻力,大权在握的陆虎城,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推行他的施政纲领,展示猛虎的本来面目。
第一年间,他集中精力进行当年宁仲一大力推行的新城区建设,大部分单位完成了搬迁工作,整个新区开发蒸蒸日上;第二年春天,小商品批发市场正式上马,名称为“锦绣商业园区”。毫无疑问,这个项目继新城区后,将给云州政府工作再添上亮丽的一笔,而最后,会写在陆虎城的工作履历上。
除了张红旗的支持之外,他的言行越来越多地得到了已经成为省长的严宇的肯定,经常受到表扬。展望前面的仕途,陆虎城毫不怀疑自己将取得更多更大的成绩,走得更远。穿过权力的三峡之后,是一马平川的坦途,陆虎城拔剑四顾,顾盼自雄,得意之余,颇有些英雄寂寞的味道,而每每此时,他的脑中偶尔会突然浮现一个人来:目光炯炯,表情温和却坚定,或者,那样的人,才是他的对手吧?
似乎是为了满足猛虎市长的心愿,承建锦绣商业园区的大千房产在拆迁过程中发生了“11·7事件”。这仿佛是偶然,却又似乎是某种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的必然,虽然在蔡松坡的主持下暂时平息了事态,却无法得到彻底的解决。最后,遭到了省委的关注。叶杨带领工作组来到云州,陆虎城,迎来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考验,也许,也是最后一次。</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