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云州的房产市场基本上没有按照规定严格执行,一般来说,几乎所有的楼盘,只要地基起来了,修到一两层或者投入达到总建筑金额三分之一,都开始进行预售,那张预售许可证只要房管局房政科长签字,由分管副局长批示便可以顺顺当当地拿到手,而监管单位在大力发展云州建设这个大帽子下,一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视而不见。锦绣园区按照云州的惯例本也可以开盘卖房,但是因为地震,才出了一个文件,所有在建工程必须先进行全面审查才能进入市场,现在要马上办预售许可证,可能有一定的难度,所以恭晓立刻提出:“是不是胡总给李主任打个电话?”
他口中的李主任是建委主任李博,他知道这个大权在握、年轻高傲的建委主任跟胡迁具有某种隐秘的关系,通过李博向房管局长打招呼应该不是难事,但是胡迁摇了摇头,心中苦笑。他们关系是不错,并且有贿赂行为存在,但是这种时候,云州一片风声鹤唳,这位仕途还长的建委主任,肯定会拒绝这种明目张胆的违规行为。同时,他也没有考虑请陆虎城出面,陆虎城也会拒绝,理由差不多跟李博一样。
他淡淡道:“我可以跟他们联系。但是这些官老爷办事的效率一向很差,我们时间紧,恭总,看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先做起来。一边卖房一边做预售证的工作。”
他无法言明他跟陆虎城之间微妙的暗斗和真实的裂痕,任何时候,哪怕是他和陆虎城反目,如果可能,他还是愿望维持某种假象,起到狐假虎威的作用。
恭晓皱了下眉,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好的,我和廖总商量,然后召集公司的骨干集思广益,一定会找到办法解决这个难题。请胡总放心。”
作为大千房产的总经理,恭晓比挂名的董事长权力还要大一些,他承担了更多的具体工作,参与的内幕更多,这时也必须承担着更多的责任。他明白他肯定不应该,也不能拒绝胡迁的指示,那么,他还不如爽快地应承下来,另想办法。
当然,他也完全清楚胡迁所谓的“变通办法”,他随便都可以找出一些来,但是说到底,没有哪一种会不踩红线。这些所谓的变通办法能够存在并且发挥作用,只不过是因为地方政府的故意忽视而已。一旦什么时候云州政府认真起来,任何变通的办法,无论你多么自圆其说,最终都是违法犯纪。尤其是现在云州政局如此复杂,将来是什么样子,局中人尚且没有把握,他这局外人如何敢轻易做出赌博性的冒险行动?同时,今天也感到了胡迁的异样,这让恭晓觉得自己要采取一种稳妥的办法来操作,而这个操作的核心和目的,就是首先要保护自己。胡迁逼他,他决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传递给另外一个人:胡中正。他召来自己的学生和营销部门一起开会,讨论如何尽快想办法解决眼前的资金缺口,年轻人没有沉住气,也没有看出背后隐藏着什么,他虽然有些奇怪,但是立刻开始开动脑筋进入到解决问题的思考中。毫不困难,他认为应该预售——实际上,恭晓为什么会把营销部门召来开会,就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提示。同时,胡中正按照惯例提出了几种解决的办法:排号费、诚义金、VIP会员,所有冠冕堂皇的名义下,都是收取部分房款,都是一种变相的预售。恭晓做出一副既惊喜又羞愧的样子啧啧称赞:“胡总考虑得很周到很全面,非常不错!这个工作就由胡总来全权负责,具体实施吧。”胡中正有些矜持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觉得责无旁贷,完全没有意识到非常时期这个工作具有的危险。就像一条河的流动,从这里开始,做了一个小小的转折,对于后面整个事情的结局也有了另外一种必然。
经过一天的准备,大千房产在云州电视台、《云州日报》、《云州晚报》和云州在线上同时投放广告,播出了锦绣园区开始排队的消息。周五一早,锦绣园区售楼部被围得水泄不通,十多位服务小姐被前来咨询的人群淹没,幸好恭晓经验丰富,对这种情况早有预备,立刻向万大志求助,调来了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工人才勉强维持好秩序。
中午,胡中正压抑不住兴奋之情向父亲打电话汇报,仅仅一个上午,他们已经收了七百多万的排号费,还有更多的人在观望权衡,思考选择,相信在这种人气和气氛的影响下,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会乖乖地交钱签约,三天的预售完全可以达到预计的筹款目标,甚至有超额的可能。
因为解决了心腹大患,胡迁松了一口气,没有过问具体的细节,后来证明这是一个可怕的疏忽。事情走到这一步,似乎预兆着整个锦绣园区项目开始收获,像李嘉诚奖励自己一块饼干一样,中午胡迁奖励了自己半瓶红酒,然后开始愉快的午睡。三点左右,他被电话吵醒,他还来不及生气,就被谢疤癞被
捕的事震住了。他立刻召来万大志商量对策,无论如何,谢疤癞被捕,对于他们,都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说这个消息还不算重大打击,那么接下来另一个坏消息完全称得上是噩耗:云州警方接到了冯全翻供的通报。堡垒总是容易从内部攻破,天知道冯全除了检举揭发苏小军外,还交代了些什么?他又知道些什么内情?胡迁强作镇定地指示万大志安排苏小军立刻离开云州,暂避风头,而且万大志也要做好随时被警方传讯的准备,胡迁开始隐隐感到恐惧,他所构建的王国似乎开始摇晃,支撑这个宫殿的重要支柱:代表官场势力的陆虎城,代表黑道暴力的万大志,还有最重要的资金,都出了问题,而且还有黄青瑜这一颗可能直接伤害到他的炸弹。
他猜想谢疤癞现在是否招供?不知道这个狡猾的惯偷猜得到多少内幕?但现在去做这种无谓的猜测已经无用,那么现在,他还能够做点儿什么?陆虎城?恢复他和陆虎城从前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无疑是最好的,但用什么办法?他不明白陆虎城为什么会突然转变对他的态度?他知道了些什么?就算陆虎城猜到了谢疤癞的幕后指使是他,他也应该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或者,他可以用袖子来对付陆虎城?
胡迁心中掠过一丝不忍。是的,他当初安排袖子和陆虎城认识,是有企图,但这几年看着袖子慢慢成长,几乎算是他的半个女儿,不到绝境,他绝对不想伤害她,把她搅进这些污浊的罪恶中来。当然,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如果必须要牺牲她,他还是会的。
虽然有些沮丧和愤怒,这两个消息还没有让胡迁慌乱,下午五点,最后一击到来,云州市经侦支队从工地上带走了恭晓和胡中正,同时,售楼处贴了封条,所有收到的排号费被暂扣,大千房产的资金账户被冻结。
这个消息,彻底把胡迁击晕了。而这一天,对两进云州,工作一直没有重大突破的叶杨来说,却是喜讯不断。
首先是上午,卢长贵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经过认真的思考,准备给省委书记顾绍毅写封信,回顾了自己在云州这么多年的工作,对于目前云州的现状,结合自己的经验提出了一些建议,同时,对于云州班子,尤其是陆虎城,坦率地向省委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但是具体意见是什么,他没有告诉叶杨,虽然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接到这个电话的那一瞬间,叶杨有些吃惊,他差点儿以为卢长贵是为佳美食品而来,但是他马上醒悟过来,卢长贵不可能知道他在其中做了什么,就算卢长贵眼线厉害,得知是他转交的检举材料,卢长贵也不会这样冒失地直接打电话向他发难——陆虎城也许还有这种可能。他相信这位人大主任的政治素质。
电话听到一半的时候,叶杨有些发愣,卢长贵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向省委书记,或者说向组织反映情况,表达自己的意见,是每一位党员干部的权利和责任,也是属于卢长贵个人的事,他用不着向叶杨汇报,他的级别比叶杨还高,就算叶杨现在是省纪委委派的工作组长,某种程度上能够代表省纪委和省委,但也只是具体到“11·7事件”。
卢长贵接下来的话打消了叶杨的疑惑。他说,他在云州工作了这么多年,对云州有深厚的感情,希望能够看着云州在党的领导下一天天建设得更加美好,不希望它受到任何损害,同时,他在云州工作这么久,对于云州的人和事非常了解熟悉,如果叶杨在云州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尽管开口。这些话经过了一位老官僚的语气转换,变得含蓄委婉,冠冕堂皇,多少还有点儿放不下身架的样子,但叶杨毫不费力地听出这位人大主任希望结盟之意。由卢长贵再想到三个月前就迫不及待地跟他摊牌表态的关小予,看来陆虎城真的很能得罪人。他的猛虎战术,固然能够龙腾虎跃,平步青云,但也因为鳞爪飞扬,伤人不少。
三点左右,他比胡迁更早一些得到了于强从许挺那儿搞来的情报,云州警方抓获了可能是陆虎城家失窃案的盗贼,这让叶杨充满振奋。虽然许挺说那贼口风很紧,又是老油条,暂时还没开口招供,但这有什么?他相信云州警方的专业,这贼越是抵抗,越是证明他从陆虎城家偷走的东西重要,也许撬开这贼嘴之时,就是陆虎城的末日。
紧接着,他接到了喻中孚亲自通报的情况,因为冯全是“11·7事件”最关键的案犯,所以公安局长第一时间就转给了工作组。叶杨又惊又喜,同时,也有些羞愧,醒悟到自己工作的失职。他记起何克平几次提醒他,他却一直没有从最直接的工作入手,而是一门心思围绕陆虎城下功夫。或者,他认为案子本身不会有什么隐情或者突破;或者,他私心里,还是不想直接去碰案子本身,害怕一旦提出某种不同结论,会跟整个云州官场的对立;又或者,自己的境界还是有局限,显得狭小,一开始就把正常的事件调查倾向为权力斗争,没有完全、正确地理解省委的意图,他感到深深的羞愧和不安。
接下来,付伦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是黄青瑜从省城打来的——她一直保存着这位纪检干部的手机,她说她决定跟工作组合作,揭发胡迁和陆虎城的某些行贿受贿行为,她有证据,她保证这一次会全力配合,绝对不再反悔。她要求付伦佑去省城和她见面,宣称她现在处在危险之中,既不敢待在江城,更不敢来云州。
没有办法,叶杨虽然对这种出尔反尔的女人有点儿厌恶,但工作还是工作,他让付伦佑立刻去省城,如果有必要,请省厅协助保护她的安全。
最后,将近五点的时候,是关小予的电话。省国资委的工作组他无法在叶杨面前表功,这一次倒可以大大方方地炫耀。实际上,一看到大千房产的广告,他就又惊又喜,他不敢相信老狐狸胡迁这种时候会露出这种破绽,或者,他是以为有陆虎城罩着,又是惯例,所以有恃无恐?但是那是平时,现在是非常时期,关小予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不仅是分管副市长,而且现在又专项负责震后在建工程的普查工作,他自然要名正言顺地出手打击敌人。再没有比看到对手愚蠢地触雷更愉快的事了,关小予心中充满残酷的快意。下午,他提前离开了云州,亲自到了省城蔡松坡的病房,声称接到群众举报,大千房产在没有房产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私自开盘,同时,锦绣园区也还没有通过震后普查。
这种违规行为本来应该是由建委派人去检查并做处理,但是关小予解释说,建委主任李博是陆虎城赏识的人,是陆虎城亲手提拔的年轻干部,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听他这副市长的,所以他才来向市委书记反映情况听取指示。因为他和陆虎城已经正面为敌,进入白刃战,所以一切攻击都变得毫无顾忌,蔡松坡看着眼前这张沉着镇定,似乎正气凛然的脸,完全能够看出它背后藏着的阴暗心思,险恶用心。他宣称的举报肯定不是唬人,这位副市长自己就很可能做这种事情,他不是鄙视他,现在的年轻人,身陷权力斗争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但是,现在不是评论个人道德品质、以个人好恶做出决定的时候,他必须正视这个问题,违规是肯定的,但是这种事情,只要不出事,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也有很多这种先例,或者,如果他还在云州,他先出面打个招呼,也应该坦荡无阻,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他一直不在云州,一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床,他觉得有愧于自己的职责,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向省委组织部和省委书记再做申请,早些调整云州的班子,不能再这样维持下去了。
这时候,他忍不住有些疑惑:陆虎城为什么不先出面疏通一下?如果他这位市长定了调子,打了招呼,形成市政府的决议,那么谁也不会说什么,这个问题就不会成为问题,而按照陆虎城一贯的风格,按照他跟胡迁的交往,他对锦绣园区的支持,他应该会这样做的。
最后,市委书记只得立刻在病床上开始工作,他向喻中孚做了指示,十分钟后,喻中孚向云州市经侦支队传达了市委书记的指示并做出了自己的行动指示。然后,经侦支队支队长亲自带队,对锦绣园区采取了行动,传讯了总经理恭晓和具体负责这个工作的副总经理胡中正,同时冻结了大千房产的资金账号。
似乎只是一种巧合,所有针对胡迁的打击都在这一天到来,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刻爆发。实际上,偶然之中有必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问题一直存在,当陆虎城虎啸云州之时,这些人和事被压着,听不见看不见,但是,它并非不存在,一旦有人做出揭虎皮之势,如同揭开五行山那张偈子,这些人和事就如同孙悟空一样立刻跳了出来。
叶杨一个人静静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他在犹豫,回省城度周末,还是今天跟陆虎城见见面?他相信陆虎城此刻也该听到这些对他非常不利的消息了,他想看看在这种时候这位猛虎市长的表现,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心理,但对于叶杨来说,却似乎很自然。犹如专家都希望做第一观察者,他之于陆虎城,就是这样。但是,在几个好消息之后,叶杨接到一个坏消息,仅仅对于他个人,这个消息才显得意义重大:孟涵出事了。
两名蒙面男子闯进孟涵的宿舍,准备对孟涵进行有准备的伤害,但是孟涵没有屈服,她立刻大声呼叫并坚决反抗,这出乎两个歹徒的意料,因为惊慌,他们下手比计划凶狠,直接亮出尺来长的水果刀砍向孟涵,并且在已经倒地的孟涵身上捅刀,然后逃离现场,前后时间没有超过三十秒。两个歹徒临走的时候,没忘丢下一句:“叫你多管闲事!转告姓叶的,再堵我们佳美的财路,下一个就是他。”
因为是周五下午,学生已经放学,单身教工本来就少,一般这种时候都去约会或者参加饭局,整幢楼只有几人,再加上歹徒蒙面,没有人能够向警察提供有用的线索。孟涵被立即送往医院,流了不少的血,伤势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
叶杨勃然大怒!这个已经有足够城府的官员立刻被愤怒的狂潮淹没:心疼、懊恼、悔恨,还有对凶手极度的仇恨,他立刻赶到医院,隔着急救室的玻璃,只见一头凌乱的长发,然后是苍白的墙、单调冰凉的监测仪器,这增加了他的负疚感,这一刻,他没有考虑什么负面影响,完全被这种感情占据。那曾经的好,在他的心底深埋,当风雨中相遇,那记忆又醒来。他长久地伫立在走廊外,想着从前,想着彼此相恋的一点一滴,想着经年相隔而时时的思念,最后,他开始慢慢从那种情绪中拔出来,开始考虑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谁会是幕后指使的人?
卢忠?这是最容易想到的。以卢忠的跋扈,完全可能做这种事情,两个歹徒留下的话也是指向这位前市委书记、现人大主任的公子,但是叶杨没有就此结论。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更多地倾向这起暴行跟陆虎城有关,联系到孟涵的举报资料,更有可能是陆虎城布的一个局,希望他冲动之下和卢长贵恶斗,搅乱目前局势,转移视线。他认为陆虎城完全可能这样做,虽然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小流氓,而是一位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了,叶杨依然坚信这个人完全做得出这样下作的罪行来。他镇定了一下情绪,掏出电话首先向喻中孚提供了一条线索:从孟涵那位表亲开始追查。然后,他拨打了陆虎城的电话。
叶杨打这个电话前十分钟,经过一些准备和思考,胡迁怀着异样的情绪拨出了陆虎城的号码。
陆虎城接到胡迁电话的时候,他正在云州一家毫不起眼的咖啡屋,跟袖子和袖子的老师莫留意在一起。
这一天,陆虎城陆续接到喻中孚有关冯全、谢疤癞的报告,出乎意料,但没有惊慌,他镇定自若地对喻中孚下达了合乎一位市长身份的指示。接着,五点刚过,他再次接到喻中孚的请示,蔡松坡要求经侦支队对锦绣园区采取适当的措施。
“中孚同志,请你坚决执行这个指示。要快,要有力度,这是市委和市政府的共同决定。”他正气凛然地下达命令。蔡松坡没有事先跟他沟通就断然做出这种指示,明显是对他有什么看法,这是一个坏兆头,但喻中孚能够在行动之前向他请示,这是有利的态度。他用了一句模糊的话来强调自己的态度,似乎可以误解为这个指示实际上是他和蔡松坡经过商量的共同决定,虽然不一定能够糊弄住公安局长,但他只能这样做。他正在考虑接下来该做点儿什么,突然接到了袖子从别墅打来的电话,她的老师莫留意想见他一面。
陆虎城知道袖子有这样一位老师,这几年来,袖子总是把她的画拍成图片后在网上传给莫留意进行交流。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从省城来云州。难道,她也跟这一场权力斗争中的某人有关?袖子在电话中带着哀恳,陆虎城迟疑了几秒钟,答应了。
莫留意一身素洁却雅致的衣裙,身材颀长,相貌不是特别出众,但是长期从事艺术工作熏陶出来的气质让她成为一个美丽的女人。
莫留意也在打量陆虎城。当她在左岸水榭见到袖子的时候,心中一凛。她巡视了别墅,并无一丝男人的痕迹,袖子依然跟几年前一样单纯,但是,这幢价值昂贵的别墅依然是一个问题,她询问袖子,袖子吞吞吐吐,最后,莫留意瞪着袖子命令说:“我要见那个人。”
在老师的强大威势面前,袖子给陆虎城打了电话。袖子没有说陆虎城的身份,莫留意想当然地认为她将会见到一个志得意满的成功商人,说不定还是大腹便便、戴着硕大的金戒指,但是陆虎城击碎了她的预想。陆虎城主动同她握手,“我是云州市市长,陆虎城。莫老师您请坐。”
莫留意微微一笑,坐下,转身对袖子说:“袖子,你先去那边坐坐,我跟陆市长说说话。”
袖子犹豫着,慢慢走开。他们翻着酒水单,陆虎城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抱歉地对莫留意点点头。
因为今天是不同寻常的一天,他一直在接听电话,没有调成振动。他走到窗口,是胡迁。五分钟后,他重新回到座位。
莫留意一直在观察陆虎城,从他接电话,到他走回来,他在思考。电话再次响起,陆虎城低头看来电显示:叶杨,脸上不由露出古怪的表情。
他再次离座,这一次,电话很短,因为陆虎城已经做出决定,他将坦然面对一切。“陆市长公务繁忙啊!”
对于第一次见面的这个女人,陆虎城第一句话是:“最近遇到了一点儿麻烦。说小也小,说大的话,也许过几天,坐在你面前的就不再是一位市长。”
陆虎城表现出的坦率和镇定一瞬间就击中了莫留意。或者,是因为从事艺术工作的女人,心中总是保存着美好的柔软的一处神秘所在,只会在某个莫名的时刻对某个人莫名地开放。接下来,是一段愉快而美好的时间,在谈话的最后,陆虎城说:“我想,我可以相信你。我有一个请求,你能够帮我照顾袖子一段时间吗?最好带她离开这个城市。”
这个时候,莫留意才突然记起,她约这个男人见面,本来是因为袖子。
莫留意和袖子离去后,叶杨到达。“怎么约在这种地方?”叶杨打量着咖啡屋,淡定的态度中带着一种异常的从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某种心理优势。“约在哪里有差别吗?”陆虎城淡淡地说。“现在好像不是喝咖啡的时间,你也不应该有这种悠闲的心情,陆市长。”
叶杨坐下,调侃地说。“我的心情不悠闲,但你的心情似乎也应该不好吧。”陆虎城反讥道。一瞬间叶杨的脸色变了,但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孟涵这份血债迟早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他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影响工作。“说正事吧。”他狠狠地瞪着他。
“你约我,不会是想劝降吧?”“你觉得是,那就是。坦白从宽。”“你认为我会这样做吗?”“你不会。”叶杨瞪着陆虎城好一会儿,摇头。
“何况你就真认为你胜了?你以为冯全翻供,查封了锦绣园区,就足以宣布你的胜利?叶厅叶组长,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陆虎城小声地笑了起来。
叶杨怔了一下,他当然不会图一时嘴快,这时候就掀开谢疤癞和黄青瑜,以及卢长贵和关小予这些底牌。他优雅地摊开手:“好吧,我承认胜利还早。”
陆虎城摆出同样的好整以暇:“叶厅,你们到云州调查,作为地方党委和地方政府,配合是毫无疑问的,可是看看你这段时间,那种声势,只差没有到云州广场敲锣打鼓地宣扬了。你们这样做,会不会对我们地方政府的工作产生了某些不良的影响呢?同时,是不是有些违背省委的指示,损害地方一级政府的威信呢?”
“你这是在扣帽子了。”叶杨呵呵笑了,“工作组如何开展工作,这是工作组的事,如果有问题,我这工作组长会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不劳陆市长指教。”
“我可以说得更坦白一些吗?”陆虎城挑衅地问。叶杨做了一个但说无妨的手势。“我想我下面的话有些难听,希望叶厅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开始就要针对我,坦白说吧,这个工作组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并不是来调查什么‘11·7事件’的,而是针对我陆某人的,是吧?”——他征询地望着叶杨,但叶杨面沉如水——“所以,我刚才并不是指责工作组的具体工作,而是觉得叶厅你这个人,似乎对我有种天生的敌意。这很好理解,你和我,谁都无法忘记资州的事。但是,叶厅,作为一名国家干部,作为一位共产党员,作为工作组组长,你为什么要把这种情绪带到工作中来呢?”
叶杨苦笑。他再次领教陆虎城的无赖。“这是你的偏见。而且,资州的事过去那么久了……”
“恰恰相反,是你的偏见。”陆虎城反驳,“资州就是如此,或者,我可以说,从一开始你就是如此。从你是你,我是我,就会如此。像你这种人,生来就会对我这种人有偏见,直接说,就是看不起我这种人,你不要不承认,你自己认真想想,你是不是这样?”
“我是哪种人?你又是哪种人?”叶杨有些愕然。“你是‘犹如绚丽的钻石一般既贵重又稀有的人’,而我,是光着脚参加赛跑的穷孩子,不幸的是,我们居然参加同样的仕途竞赛。”陆虎城哈哈地笑起来,满脸讥诮之色,“我们之间具有本质的差别,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家庭,所以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高高在上,你一直看不起我这种从泥土里站起来的人。”
陆虎城把手伸出去,在叶杨面前用力捏拳道:“但我并不因此而心理失衡。人并非生而平等的,我接受这个现实,但是,并不代表我会接受你的轻蔑和偏见。所以在资州,我跟你道不同不相谋,最后互捅刀子。或者,你可以说我有些招法不够光明,但是,我也可以说你不过因为家庭的庇荫而已。”“我们可不可以不谈这些,只谈工作如何?”叶杨不愿在这种问题上纠缠,在陆虎城面前,他良好的家世现在居然成了他的软肋,比拼无耻,他远远不是陆虎城的对手。
“一切奉陪。今天。”陆虎城双眉一挑,“你的还是我的?”“似乎我们的工作现在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叶杨意味深长地说。“你还是那样自信,但我看来,是一种自以为是。”陆虎城冷笑。“难道不是吗?至少有一个点,是我们工作交集所在:锦绣园区。陆市长不能否认吧?”叶杨单刀直入。“好吧,那就说说锦绣园区吧。反正我们迟早会说到这个问题。”陆虎城的脸沉下来,“叶厅,你知道锦绣园区是我一手抓的项目,你来云州抓不到我的辫子,就想从这里发难,想一举打掉我的根基,叶厅,十多年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狠毒,或者,我应该换一句话:你这位纪检干部真是名不虚传,具有敏锐的洞察力,总是能够一下子就找到对手的要害出招。”
“那你想过你为什么会在锦绣园区上出问题吗?”叶杨问。“叶厅,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你不要再诱导我的话,这一套并不适用于我和你。我必须纠正你,首先,不是我在锦绣园区上出问题,如果有问题,也只是开发方没有按照有关政策条文办事,相关的人员会自己承担相关的责任,而我,作为云州市市长,会对云州的所有问题都承担一定的责任,这是必然的,具体到锦绣园区上,只是一个领导责任,并且中间还隔着一个分管副市长关小予同志。”陆虎城义正辞严地说,“还有一点,希望你不要这样自鸣得意,得意忘形。据我看来,开发方这次的问题,也并不算多严重的一个问题,怎么处理,云州市委和市政府会严格按照有关的政策法规办事,也许,会让满腔热望的叶厅失望。”
“你认为蔡书记这一次会再次成为你的盾牌?”“这是云州地方党委和政府的工作,我想没有必要向叶厅汇报吧?叶厅,正像我不能代替蔡书记做决定一样,你也无法替代他。”突然之间,叶杨感到万分沮丧,他面对的是一个如此强悍、狡诈的对手,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像一颗“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他怎么可能想到在这种时候来跟他见面,甚至还抱着某种幻想?这样的人会听从他的劝说?这样的人能被他挽救?他已经胜劵在握,根本用不着这样,如同垓下的楚汉两军,胜负即分,刘邦何必在这种时候去见十面埋伏中的霸王?无论他如何纡贵屈尊,委曲求全,项羽会服软?
“那么,我可以请问陆市长一个问题吗?”叶杨静静地问。既然已经对这位猛虎彻底失去了信心,那么,他就开始做点儿有用的具体工作,“一个地方城市建设超前发展,意味着地方财政承受着巨大压力……”
“不必绕圈子,你想从哪里捅我刀子我还看不出来?一个城市的发展过程中,总会出现一些问题,这很正常,不能用有色眼镜去看整个政府工作,用放大镜去看出现的问题。说大一点儿,社会进步,历史发展就是要委屈一些人,就是会出一些异常的情况,对于整个历史潮流来说,这是太小的一件事,丝毫不能阻挡时代前进。正如一个焦急的回乡人,当他在路上的一家小旅馆里留宿一夜时,他会为了旅馆墙壁上的一点污渍和老板吵个没完吗?云州发展了,你为什么还要斤斤计较于一些点点滴滴的问题呢?”
“我暂时不跟你讨论发展带来的问题,我承认一位政府官员追求政绩总的来说值得肯定,政府工作必须要上项目,要有数据,但你就能因公徇私,胡作非为?像锦绣园区这样的政府重点工程,省里的重点项目,为什么要由大千集团来开发呢?胡迁是你和我都非常熟悉的人,这个人的背景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背景?黑社会?现在我们是一个法制社会,一切要讲证据。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江城市的人大代表。当然,我们现在是私聊,不必这么严肃。但你也不应该这样首先进行有罪推论。”陆虎城不屑地一哂,“或者,你肯定还怀疑我跟他有什么行贿受贿吧?作为云州市市长,我必须选择一家最有实力,能够把这个项目做得最好的房产公司来做锦绣园区,同时,这个项目是进行了公开招标的,并且是在当时的市委书记卢长贵同志领导下进行的,我不认为让大千集团来做这个项目有什么不妥。叶厅,我只得又把话题回到最初:似乎凡是我做的事,在你眼中,都会变色。叶厅,你没有亲自做过基层工作,你永远不会明白基层工作的困难和无奈,你以为所有的政府工作都是像你一样坐在办公室里指挥若定,都可以简单而鲜明地分辨是非对错,不是这样的。这就是我和你的家庭、成长的差异,这就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不同认知,这是我和你的悲剧。”
叶杨沉默地凝注着陆虎城,很长时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也不妨告诉你。”陆虎城放肆地笑了,“是的,正是因为大千集团,才出现了‘11·7事件’这样的恶性事故,你想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大道理前面我已经说过了,我说点儿实际的吧。一个好的项目,经过层层的环节到最后实施,会走形变样,尤其是像锦绣园区这样的大型项目,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拆迁。很多人,一些刁民,不配合政府的工作,一心只想从政府这里捞钱,狮子大开口,处处刁难,设置障碍。要拆除一个钉子户,出动十几个部门,几十号人都没有办法,而大千集团恰恰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解决这个难题,事半功倍,所以,为了保证这项政府重点工程顺利、按时实施,有时候必须使用一些变通的办法,就是这样。”
“看看,这就是一位市长的真实想法!要求正当权益的普通市民在你口中成了刁民。”叶杨摊摊手,“光是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从道德上直接宣布你有罪。我们政府官员是人民公仆,我得给你上上课,提高一下你的政治素质。”
“如果你也来做做基层工作,你就不会在这里高谈阔论,振振有词,摆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陆虎城无谓地笑笑,“或者,这就是我做市长,而你做监察厅长的原因。”
“真是好口才。”叶杨击节赞叹,“正义,多少罪恶假其名而为之。不知道陆市长冠冕堂皇的辩白之下,隐藏了多少真实的罪恶勾当。”
他抬手制止了陆虎城的反讥:“陆市长,我有时觉得你真聪明,简直是个无法对付的厉害角色,但有时又觉得你真是愚蠢,不可救药,这种时候,你还在心存幻想。”
“是宣判?还是宣战?”陆虎城用一种夸张的挑衅回敬。“对于一场必定胜利的战争,就像一场知道比分的球赛,还有必要宣战?”“那就是宣判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切皆有可能,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
笑到最后。既然不能进行兵棋推演,那么,我只能说走着瞧了。”陆虎城冷冷地说。
无论叶杨是如何想的,无论叶杨为什么要来跟他说这些,他将按照他一贯的风格,继续自己的斗争,这一次,他的斗争就是:自我拯救。
从叶杨重回云州那一刻起,他就开始了这个行动,但是,似乎是从更早的时间,从三个月前叶杨的工作组第一次到云州,甚至,从当年他跟胡迁第一次不法交易开始,他就做了某种准备。
这个时候,宁夏忐忑着拨打了苏裙的电话。“您好,我是宁夏。”
电话那边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然后立即压了线。
宁夏握着话筒,脑中一片茫然。她预想到了这种局面,还是不知所措,而同时,苏裙也同样脑中一片茫然。
听到宁夏自报身份的时候,那一刻她也失去了思考,她早就设想过这种情境,但是当宁夏真的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还是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无地自容,第一反应就是逃跑,所以她立刻强作镇定地挂了这个电话,同时,因为心虚而态度傲慢。
接下来,她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呆,内心惶然,一片空落落的,如同一个骤然失重的人,急于抓住什么来稳定自己,最后,她恢复了一个历经沧桑女人的冷静和精明。这是一个转折点,她认为,既然宁夏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她和陆虎城以后的关系就将改变,她的生活也将改变,她感到了某种自然的危险和紧迫感,她想到了她的咨询公司,她清醒过来,让她从容运筹的时间肯定不会太多,她必须尽快开展自己的工作,获得现实的利益。虽然,她一直对陆虎城充满信心,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世事沉浮,她懂得这世上没有一定的事,谁能够保证一切呢?
她立刻拿出通讯名录,按图索骥给那些目标名字拨打电话,她不再客气和委婉,直接要求他们在周一将预付款打到她公司的账号,对于几位不太合作的开发商,她使用了赤裸的威胁,但是她没有想到,她的话被其中一位早有准备的开发商录了音,同时,另一位在办公室接听她电话的开发商,当感觉到她的来意不善时,使用了免提键,跟他的一位公司副总一起听了她的电话。
这也是正在实施自救的陆虎城没有想到的。他的计划中,苏裙是一枚准备用来算计何恒的棋子,但他没有想到,棋子具有自己的意识和生命,她会自己做出判断,然后选择自己的行动。而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对整盘棋的局势引起连锁反应,对陆虎城产生重大的影响。
华灯初上,陆虎城独自打车来到锦绣园区。万大志引他来到一号楼,点头示意他上去。一号楼作为商业园区最大最重要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主体工程已经修到第二层。这幢楼,陆虎城爬上爬下过很多次,这是他作为云州市市长来最重要、最显而易见的政绩,是他的跳板、阵地,但是现在,似乎也将成为他的枷锁。
他一步步踏着没有扶手的楼梯走上去,脚步声回荡在整幢大楼。穿过林立的钢筋,在二楼的天台上,胡迁坐在一堆砖上,眺望着远处灯
火辉煌的城市发呆,零碎的星光,一点一点地,在他的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陆虎城走过去,在另一堆砖上坐下来:“为什么要约在这里来见面?演《无间道》?”
“也许,这里就是我的无间地狱。”胡迁转过头,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错的比喻。这里曾经寄托我们共同的野心,现在也可能成了我们共同的雷区。”陆虎城苦笑道,“所以说,如果我们要毁灭,就从这里开始吧。那么,胡总是如何考虑的?你跳下去,或者我跳下去?还是我们一起从这里跳下去?”
陆虎城盯着胡迁,表情淡漠中透着残忍和坚决。“这句话似乎应该我来说。”胡迁怔了一下。“谁说都一样,重要的是行动。”陆虎城讥笑,“你跳,我也跳。这不是泰坦尼克的誓言,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责任。胡总,你肯定认为我背叛了你,背叛了我们曾经的约定,所以,我只能用行动来表示我对你的歉疚。我不是糊弄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并不留恋,我不会在乎——我的儿子、我的妻子、我死后的声名,我这市长看起来已经做到头了。就像一个商人,如果失去了他所有的财富,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如果失去手中的权力,空留下生命有什么用?留下来让人羞辱?看别人得意?”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的话抢了呢?”胡迁叹了口气,“我们可以跳下去,但是,我的儿子不应该跳下去,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胡总,中正不会有事的。他不过是配合调查,按照《房地产管理法》,最多不过没收预售款,再加点儿罚款,还够不上犯罪。”
“这还不够吗?”胡迁提高了声音,“没收预售款,这种时候,对大千集团就是伤筋动骨的打击,也没有办法还云电的钱,还有,这种事平时可能没有什么,但现在是关小予在煽风点火,再加上叶杨坐镇,谁知道会不会给中正另外弄点儿事出来?”
他盯着陆虎城那张表情淡然的脸,恨不得狠狠一拳打过去,但是,现在他只有委曲求全:“陆兄弟,算我求你。虽然我知道你很为难,但这时候只有你出面打招呼了。你是市长,也是猛虎,喻中孚不会不听你的。从前,你还是代市长,他不也乖乖地听你的?”
“从前是从前,而现在,你也说了,是非常时期,所以喻中孚未必听我的,而且,这是蔡松坡亲自下达的指示。”因为胡迁的态度,陆虎城也放低了声音,温和地说,“也许你认为他是软蛋,但是,他毕竟还是市委书记,代表着地方党委,一把手。还有,他这次是认真的,共产党员一旦认真起来,那是谁都无法抵挡的。”
“但是你当初的承诺呢?”胡迁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指责,“当初你说你能解决,所以大千集团才向云电借这八千万的。”
“谁知道会发生地震,会有这么多事呢?现在我……”“还是陆兄弟你早有打算!”胡迁突然打断了他,“你不是让罗四维搞了个什么《国企改革中的国进民退》,准备发在哪里?《云州日报》还是《西川日报》?”
陆虎城怔住,然后苦笑:“胡总,你又偷看我的底牌。”他的神情并不惊慌。“我给了罗四维一笔钱。我觉得每个人都得为自己负责,为自己的亲人留条后路,尤其是这种非常时刻,我认为他不应该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你身上,万一你闯不过这一关呢?我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建议,最后他表示接受。”胡迁坦然地说。
“我不会责怪他,每个人,尤其是男人都会这样做,四维也完全应该这样做。”陆虎城笑笑,“我也不会责怪你。你这样做,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他只会更加坚定地站在我的身旁跟我一起面对这次考验。这正是他会要你的钱的原因。”
“那么,你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出卖我了?大象打架,小草受苦,陆兄弟,你跟叶杨斗,为什么一定要拿我做筹码?”
“我不也一样曾经作为你的筹码吗?”陆虎城淡淡地说,“现在我没有什么牌可打,只好……或者我们可以说得坦白一些,叶杨一直抓住我和你的关系不放,如果这一次云电能够入主大千集团,将是国有资本的一次巧妙运作,也是云州政府一次极大的胜利,尤其是在目前这种形势下,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对于我本人来说,也是意义重大,将狠狠地反击叶杨,封住很多人的嘴,从而帮助我安全度过这次审查。”
胡迁木然。陆虎城无耻的嘴脸,像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所有看见她模样的人都会变成石头。权力也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妖,它不会改变人的形状,但会让人的心变成石头一样冷硬,当年他把陆虎城引入权力这个节场,而现在,曾经的龙套变成影帝,他已经无法控制这头猛虎了。
“但是我将从此失去对于大千房产的控股。”胡迁痛苦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任何人都知道控股权对于一个商人的意义。现代战争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争取战场上的主动权。生意场上,只有拥有控股权,才能够拥有主动权。
“我知道,你上次已经说过了。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让则宽阔,少则丰富。退一步海阔天空。再怎么说你的股份还是存在的,你还是大千房产的大股东,也许,每年的收益和分红并不会因为董事长换人而减少。”陆虎城干巴巴地劝慰,听在两个人的耳中,都有些像是在讥讽。
“我一直想给中正留下一个漂亮的舞台,你打碎了我的梦,你伤害了一个老人的情感。”胡迁喃喃说。
“不是我,是叶杨!还有关小予和卢长贵,你应该把这笔账记到他们身上。”陆虎城反驳,“大千房产也并不是什么漂亮的舞台,谁也不能让它漂白。三代才能够出一个贵族,你儿子身上贴着你的标签,我们都不能自欺欺人,糊弄自己。”
胡迁似乎没听见陆虎城的话,目光凝注着远处的天幕,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这是一个舒爽的仲夏夜,良久,他才低沉地说:“如果我儿子出了什么事,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平淡而干巴,但陆虎城完全明白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也完全明白其中包含的深意。这不仅是哀求,也是一种威胁。
他们相交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但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一位真正的黑道大哥,他会巧妙地运用自己的影响,施展一种含而不发的威慑,逼迫对方就范,他会尽量使用轻剑而不是挥舞大棒,使用威胁而避免暴力,但是,如果威胁无法达到目的,一旦被彻底拒绝,就可能变成真实的打击。尤其是从胡迁这样一位黑道大哥口中说出来。
这么多年来,胡迁对他一直保持着温和的谦让,但是陆虎城并没有忘记他的真实身份。这一刻,他也感到有一些微微的惊惶,但是立刻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他做了个深呼吸,说:“罪魁祸首是我,不是你儿子,他们想对付的是我,不是胡中正,那么,要彻底解决这一切,就必须从我身上做起,包括云电的借款,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从源头来,一句话,如果我们不想从这里跳下去,只有一个办法:保我。”陆虎城坦然地说。
胡迁沉默。陆虎城继续劝说:“胡总,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考虑,那就再配合我一次吧!你明天跟云电谈一下,暂时就按借款协议规定那样,把借款变成股权,我让四维把那个稿子也发出去,然后,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省城。”
“张红旗?”胡迁问。“是的。我要自救。救我,就是救你的儿子,救你的大千房产。”陆虎城没有正面回答。他不会告诉他所有的权力内幕。实际上,他准备去见严宇。“是不是我不得不跟你合作?”胡迁说。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见他的表情。
“十年前你来云州见我时,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陆虎城平静地回答。
很长的一段沉默时间,两人眺望着远处的夜色,脸色冷峻。胡迁在心中做最后的权衡:要么接受这个人的讹诈,眼睁睁地看着大千房产易主,要么……突然之间,那些往事一一浮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愤怒不屈的表情,在资州最后一次饮酒那种心死的冷漠,对付张红旗,对付宁仲一,对付卢长贵……
陆虎城静静地等待着,这是最重要的一个时刻。他怀疑自己是否过于残忍,过于无耻。他想起很多年前,眼前这个“老人”对他淡淡地说“我们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合伙人”,想起这个人那些罪恶的行径,想到他的仕途浮沉,他的表情渐渐变得坦然。
胡迁转过身来,看着陆虎城,做他们这一生中最长的一次对视,最后,胡迁说:“认识你,也算是我胡迁生而有幸。”
他轻轻叹气,半是讥诮半是无奈。但这句话是表示他接受了陆虎城的要求,表示他最后屈服答应,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他们都是理智的人,经过权衡,这是最有利于彼此的选择。当然,他们都清楚,这是城下之盟,现在他们虽然还保持合作,他们之间的裂痕像一条大峡谷那样不可愈合。
陆虎城站起身,皱了皱眉,说:“那么,那件东西是否该还给我了?”看着胡迁不解的表情,陆虎城笑了:“小偷已经招供,他是受人指使,东西也早被人拿走了。我想,拿走东西的人应该是你吧?”他这是讹诈。实际上,他不知道谢疤癞是否招供,更不敢确定胡迁是否就是幕后主使或者是抢在警察之前先找到了谢疤癞,但他可以断定胡迁也不知道谢疤癞现在的情况。
“好,我会派人给你送回来。”胡迁丝毫也没有迟疑。他在这一瞬间完全读懂了陆虎城的心思,但他没有办法拒绝,这样做对他们都有好处。
这个时候,卢长贵坐到了书房的书桌前,拿出信纸,准备写信。作为云州曾经的市委书记,卢长贵的消息并不闭塞。这一天,他得到对手频频失利消息的同时,也得到了针对佳美食品调查的报告,还有,针对孟涵的袭击。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女教师跟叶杨的过去,他毫不费力地想到,这肯定又是陆虎城一招借力打力的毒计。
他拿起电话,迟疑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跟叶杨通话的打算,这种事越解释越说不清,何况他摸不清叶杨对于孟涵现在的态度,他不会愚蠢到主动去揭破这一层关系,索性保持沉默。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行动。
最后,他决定立即给省委书记顾绍毅写信,他已经认识到,不趁这个机会彻底把陆虎城拿下,他在云州以后的日子就会一直充满荆棘,他不奢望一个愉快的晚年,他所有的一切:儿子、事业、名声都可能承担风险,他必须在这时候对陆虎城施以最后一击。虽然,这也会给他带来不良影响,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是市委书记,不再那么患得患失了。
顾书记:
您好!作为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一名党和人民培养多年的干部,我必须诚实地向组织汇报我的思想,向组织反映我对云州市市长陆虎城的一些看法。
从七年前……
写到这里的时候,卢长贵停了下来,抬头凝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和时间,回到了他一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时光。
七年前……</p>', '')